“朔师弟,你先在此调息片刻。”
“此处危机虽解,但防御阵纹已被魔气冲刷得千疮百孔。”
在拿到开启无光之狱的图腾后,将这块烫手山芋安全送回,是当下优先级最高的事情。
“我去前方看看那传送古阵受损的状况,还得把这些残存的同道组织起来,清理出一条退路。”
聂予黎快速做着安排,他深深地看了朔离一眼。
“不要乱跑。”
这句叮嘱落在她耳边时,聂予黎已经提剑走下了碎石堆。
他刚一靠近废墟中心,几名侥幸存活的商队管事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围了上去。
“聂副掌门!我们的灵枢被毁了——”
“西城那边的结界还有缺口!”
聂予黎抬手,用一道轻缓的剑气荡开了人群的推挤。
“诸位肃静。”
他低沉的嗓音夹着灵力,穿透了四周的喧闹。
“防线之外的魔军已经退走,魔君枯骨已伏诛。”
“现在,所有筑基期以上的修士立刻去将残存的阵基挖出来,其余人寻找没有损毁的灵石填补灵气节点。”
他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指令,瞬间将这盘散沙捏成了有执行力的泥块。
朔离站在几丈开外,看着被人群簇拥的挚友,漫不经心地拍了拍双手。
修阵法、安抚伤患,这种细致活她向来干不来,也不感兴趣。
既然聂予黎把烂摊子接了过去,她乐得清闲。
少年转过身,避开了人群汇聚的中心,朝着防线另一侧的内城废墟溜达过去。
就在之前,她还在魔域边缘的散修大营里碰见过赵书言。
刚才战况那么混乱,这小子实力低微,也不知道有没有被魔兽一脚踩死。
出于对听话小弟的一点关注,朔离决定去专门规划给散修扎营的区域碰碰运气。
沿途的景象可谓惨不忍睹。
倒塌的牌匾被血水浸透,断脚的灵兽在瓦砾堆里发出阵阵哀鸣。
几个失去了手臂的修士靠在残破的石柱上,眼神呆滞地盯着满地残肢。
——这就是战争。
朔离平静地跨过一具无头的尸体。
就在她即将经过一段倾塌了小半的防御城墙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断木下方传出。
少年停下脚步,偏过头望去。
断墙下方的凹坑里,跪着一名满身泥水与血污的筑基期女修。
她的道袍被魔气撕裂成一条一条的布条,双臂死死箍着另一具躯体。
这大概是个看起来不足十六岁的少女。
她的胸腔被一道斩击平整地切开,内脏早就流干了。
“为什么……”
“明明昨晚说好的啊。”
女修哭喊着。
“阿妹,你不是说这次护送完那批灵草,我们加上阿弟攒的那些灵石,就够了吗?”
“为什么你们都不在了……”
“我阿弟前个半月就被那群魔狼嚼碎了,今天连你也——”
“我们不争大道了,我们什么都不要了行不行!”
她的声音破了音,泪水冲刷着脸上的碳灰。
“我们不就是为了赚够安家费回老家吗,这到底图个什么!”
她将残破的尸体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这种日子,究竟怎么样才能是个头啊!”
尖锐的控诉砸在冰冷的石墙上,只换来风卷落叶的沙沙声。
在这个随时会将低境界修士当作炮灰填进去的绞肉场里,最底层的悲鸣往往是最不值钱的。
“快要结束了。”
淡淡的五个字落入空气中。
女修的哭声被硬生生地掐断在嗓子眼里,转头,看向声音传出的方向。
那处,人已经不在了。
朔离踩着积水与肉泥,步伐随意地向前走着。
这条街道是两军正面交锋过的绞肉盘。
沿途,断裂的法器与残破的刀剑插在碎裂的青石板里。
而在这些铁器周围,是堆叠在一起的尸体。
不分正道修士,也不分魔族兵卒。
他们死前维持着互相刺穿对方胸膛,或是咬住对方咽喉的姿势,躯体僵硬地绞缠在一块。
属于人族的红色血液与魔族的暗黑血液在低洼坑洞处混流。
真是惨烈。
她想。
但是习惯了。
在朔离曾读过的这本小说里,整场大战也不过是作者笔下寥寥几句“血流飘杵,生灵涂炭”的背景板描述。
而在前世,那些动辄灭绝文明、抹除星球的指令,所造成的伤亡可比眼前这几条街要多出好几个零。
她是习惯了。
是啊。
修真界每天都在死人,战场上每天都在死人。
生命如此。
再往后过个千八百年,这些曾经在此嘶吼、拼杀、痛哭的人,连一粒灰尘都不会剩下。
除了少数能青史留名的存在,其他时代的背景板也不会有人记得。
不过,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毕竟把图腾交了,一切也该告一段落了。
嗯,等回去之后首先要大摇大摆地跟刘少好好炫耀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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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波救他一命的恩情,不敲诈几座灵石矿脉就说不过去了。
还有林大小姐,她此举可是挽救了林家,能不能给她颁发可以去万宝楼免费扫荡的高级客卿令!
……呃,只要她不再提什么双修的事。
对了,这次魔域,那只煤炭……他对她有意思?
以她的角度来看,这只龙的脑子绝对不正常。
但转念一想,她这么好看又这么厉害,被人喜欢才不奇怪!
还有,自己分裂又自己合体的某只银毛狐狸。
苏沐的尾巴手感真是好啊,不知道她恢复之后还愿不愿意给她摸了。
不过,这家伙原先的性格是像苏澜那样傻傻的吗?现在合体之后,她还能不能敲诈了?
唉,可惜还没来得及试探。
说到这,好像很久没见到霜华了。
这只灯泡真没用啊,一到魔域就死机了。
之后干脆化形跟小七一起种地去好了,算是废物利用。
哦对了,五千哥。
总感觉他有点过度担心了啊,她又不会出什么事。
嗯嗯,在之后多在清溪谷给他盖个房间吧,省的老是念叨问她“以后会不会给我留位置”这种话。
还有,某只白毛——
回去之后,要跟他好好聊聊石头的事情,总感觉他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
不过,他应该挺忙的,毕竟还要拿图腾找魔尊单挑。
忙一忙也好,省的他又去想那什么双修!
最后,是洛师妹。
原剧情的主角,天命之女。
按照安排,在两界大战后,洛樱就基本全是甜甜的恋爱剧情,然后美美飞升吧。
之前的她是很相信原剧情的,可到了现在,她也半信半疑了。
——命运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不管了,反正有她在,洛师妹还能受苦不成?
“嘎——嘎——”
嘶哑难听的鸟叫声打断了朔离漫无边际的思绪。
少年侧过头。
就在右前方的一截断墙残骸下,三只长着暗红色双瞳的魔域乌鸦正站在一具魔修的肚子上。
这些尸体胸口的切面平滑,上面还残留着微弱的雷电焦痕。
显然,这是刚才被巨镰斩作两截的倒霉鬼之一。
几只乌鸦用鸟喙撕扯魔修翻卷在外的脏器,扯出一条血淋淋的肠管,互相抢夺着吞咽。
朔离停下脚步,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去去去,吃别人去,这是我杀的。”
她伸出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挥赶了两下。
这几只魔域乌鸦因为长期吸食魔气和腐肉,胆子比寻常家禽大得多。
面对挥舞过来的手掌,它们不但没有振翅逃离,其中一只个头最大的反而狠狠地啄了啄她。
“邦、邦。”
清脆的两声。
这只乌鸦显然没料到这块“肥肉”根本咬不动,它晕乎乎地晃了脑袋,扑腾一下飞走了。
同伴见状,立刻放弃了地上的肠子,也随之而去。
“真是笨的可以。”
朔离盯着破空飞走的黑影,嫌弃地甩了甩挨啄的手背。
“连活人和死人都分不清。”
朔离越过这具被吃了一半的魔修尸体,终于来到了散修大营的外围。
这片区域的情况比前线的街道好不到哪里去。
原本用木桩和兽皮搭起来的连绵营帐,此刻全被连根拔起。
巨大的爪印深深烙在泥地里,四周散落着烧焦的符纸,以及横七竖八的残尸。
散修们没有护宗大阵的保护。
一旦防线被破,他们就是最先遭殃的口粮。
在被撕裂的兽皮残骸之间,朔离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赵书言正背对着她,双膝跪地,上半身深深地弓了下去,两只手死死扣进泥土里,脊背微微颤抖。
这副模样,活像是一个在废墟里被吓破了胆的幸存者。
害怕也是应该的,毕竟,他们那个商队的修士好像差不多死完了?
“喂,小赵。”
朔离用脚尖踢开挡路的几块碎石,不紧不慢地靠了过去。
“还喘着气呢?快起来,别跪在这里装死了,外面的魔修都退干净了。”
“不过,你小子命还挺——”
“朔离!”
一声呼喊从后方响起,硬生生截断了朔离还没说完的调侃。
少年下意识地转过头。
来人是聂予黎。
青云剑首此刻的模样十分狼狈。
他大步奔跑着,步伐虚浮踉跄。
为了强行稳住快要崩溃的两界传送阵,方才他近乎抽干了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
“嗯……?”
朔离眨了眨眼。
他为什么是这种表情?
聂予黎的眼角止不住地抽搐,琥珀色的眸子里,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
【天机络】被强行催动到了极限。
他在看什么?
看她?她有什么好看的?
朔离微微皱眉。
随后,借着天机络折射出的倒影,她看清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青色的弟子服已经烂了一个大洞。
而在那个洞的位置,就在她的胸口正中央。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带着浓稠如墨的黑气,正从后方刺穿了她的后背,穿透心脏。
那只手上,干干净净。
“噗嗤。”
直到此时,肌肉撕裂与骨骼粉碎的迟钝闷响,才被她所察觉。
不痛,不痒。
没有感觉。
仿佛本该如此。
朔离慢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腔。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触感正在蔓延。
贯穿她胸膛的手掌周围,皮肉、骨骼、经脉,甚至是流淌出来的血液,都化作了纷纷扬扬的尘埃。
半边身子,没了。
“……”
啊。
原来……
“真是一群无用的废物,非要我动手吗?”
平静的声音响起。
夺舍赵书言的苍梧,缓缓将刺穿胸膛的手臂向后抽回。
随着他的动作,更多的尘埃从躯体的空洞处剥落,消散在混浊的风中。
他望向对面的聂予黎,微微挑眉。
“你就是聂予黎?你的神通有点意思。”
“来吧,用全力,让我看看你有多少能耐。”
————
镜花欲拾指尖沙,回首厅空立寒鸦
————
第三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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