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面?”
朔离脸上的散漫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
“五千哥,这大白天的。”
少年扯了扯嘴角。
“这种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啊。”
“他不是活蹦乱跳的吗?刚刚霜华还跟我说他没事。”
“怎么着?难不成是他觉得自己活得太滋润了,想不开要去魔域给魔尊当上门女婿?”
聂予黎没有笑。
“不是魔域。”
他摇了摇头。
“……林家不知从哪个古籍残本里翻出了一门上古禁术,叫‘双生补天术’。”
“林师妹的剑心虽然被抢了回来,但其中的本源之力已经在魔气侵蚀下流失了大半。”
说到这,聂予黎顿了顿。
“林家现在正是风雨飘摇的时候。”
“林知微陨落,如果没有一个强力的继承人撑着,林家恐怕会失去世家领头人的位置。”
“所以他们决定……补全她。”
“怎么补?”
少年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拿什么补?”
聂予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答案。
“拿血亲。”
“林子轩与她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灵力属性相近,血脉同源。”
“只要把他的浑身精血炼化,再以神魂为引……”
“就能把他这二十年的修为,连同那条命,完完整整地填进林会琦的窟窿里。”
“从此以后,林会琦会继承他的天赋,甚至更上一层楼。”
“而他……”
聂予黎没说完,但结果已经显而易见。
这种把自己当成燃料烧干净的法子,最好的下场也是魂飞魄散。
“哈。”
朔离冷嗤了一声。
“这算盘打得,我在青云宗都能听见。”
“合着我拼着命,好不容易把人给救回来,就是为了让他们再杀一个?”
少年在台阶上走了两圈,脚步踩得很重。
“刘少那个白痴。”
她骂了一句。
“他不是一直想赢他姐吗?”
“现在好了,直接把自己变成了垫脚石,让人踩一辈子。”
聂予黎轻轻叹了口气。
“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朔离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答应了。”
聂予黎低声道。
“林家那些长老虽然有这个意思,但并未强迫。”
“是他在林师妹床前跪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自己去求了家主,签了生死状,连祭台都是他自己监工搭起来的。”
“而且……”
男人低下头。
“……那是他姐姐。”
“他一直觉得自己欠她的。”
那天在正厅,林子轩眼睁睁看着林家破灭却无能为力。
这份愧疚,恐怕每时每刻都在啃食着他的心智。
现在有了个能赎罪、还能救家族的机会。
以他别扭又死心眼的性子,肯定是一口答应,可能还是抢着上的。
聂予黎继续说。
“仪式所需的一切……不管是刻满铭文的祭坛,还是九十九颗上品定魂珠,都已经准备就绪了。”
“‘双生补天术’一旦开启,就不能停,也没法停。”
“现在,整个林家驻地,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连同太上长老,都在等着。”
“等什么?”朔离皱起眉。
“等你。”
聂予黎抬起眼,神色复杂。
“林子轩不肯入阵。”
“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说——”
“‘让她来看看我,我就见她一面,我最后跟她说句话。’”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卷起几片被吹落的枯叶。
聂予黎苦笑了一下。
“朔师弟,这就是他的条件。”
“哪怕家主在外面急得跳脚,哪怕长老们拿着家族大义去压他,他也不松口。”
“他说他同意入阵,这是唯一的要求。”
“好一个唯一的要求。”
朔离笑了一声,笑意根本没达眼底。
“这傻子是在跟我演什么苦情戏?”
少年一脚踹在面前那级汉白玉台阶上。
“砰。”
这一脚没收着力,化神期的力道直接把倾云殿前的玉石给踹出了几道裂纹。
“我看他是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被什么狗屁家族荣誉感给洗脑了?”
“只要见我一面说句话就去死?”
“凭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
“我拼了半条命,才把他和他姐从鬼门关捞回来。”
“我还在空间裂缝里卡了个半死,就为了让他俩能喘口气。”
“结果呢?”
朔离指着根本不存在的林子轩,破口大骂。
“结果现在倒好,我这刚醒,伤还没好利索呢,他就赶着去送死?”
“那我当初救个屁啊!”
“朔师弟……”
聂予黎看着她不爽的样子,张了张嘴想劝,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劝起。
他理解朔离。
换做是他,如果费劲千辛万苦救回来的人要去寻死,恐怕也会恨铁不成钢。
“五千哥,你去好好养伤吧,等你好了,我俩一起去魔域。”
朔离一摆手,打断了他。
“至于这几天……我得去看看那个脑子有泡的人。”
说完,她转过身。
视线越过聂予黎,落在了一直没出声的白影身上。
“师尊。”
朔离喊了一嗓子,理直气壮。
“走呗?”
墨林离一直静静地站在阴影里。
他听完了全程。
对于林家残酷的取舍,对于林子轩的献祭,他的脸上没有出现哪怕半点波动。
就像是听到了路边两只蚂蚁决定谁吃掉谁一样。
直到朔离喊他。
“去何处。”
“去云泽城啊。”
朔离三两步跨上台阶,她自然地伸手去拽墨林离的袖子。
“师尊,你现在也不忙吧?”
“而且……”
少年眨了眨眼,脸不红心跳。
“我这不是才刚醒吗,路都不认识了,身上连个飞行法器都没有。”
“这要是走到云泽城,黄花菜都凉了,所以只能麻烦师尊带我一程咯。”
其实以她现在的修为,撕裂空间赶路也就是分分钟的事。
但有免费的后台不用,那是傻子。
墨林离垂下眼帘,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袖子的手。
这很好。
活着的、能跑能跳的、还能给他找麻烦的徒弟。
“嗯。”
他应了一声。
男人反手一扣。
修凉的手指精准地握住了朔离的手腕,稍微用了点力,不至于捏痛她。
“抓紧。”
两个字刚刚落下。
空间如同被利刃裁开的宣纸,向两侧翻卷,不见丝毫灵力波动的狂暴。
“哎?五千哥,那我就先撤了啊!”
朔离半只脚跨进了空间裂缝,回过头,冲着台阶下的人挥了挥那只自由的手。
“记着把账本给我留好了!”
“好。”
聂予黎站在原地。
他看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逐渐被虚空吞没,直到最后一缕剑气也消散在风中,才缓缓放下了手。
“账本……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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