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字,像是冬日里落在眼睫上的雪花,轻飘飘的。
但落在聂予黎耳中,却仿若千斤重。
“真的……”
他有些恍惚地重复着。
如死灰般沉寂的琥珀色眸子里,猛地燃起了一簇火光。
不仅仅是活着。
还醒了。
总是嬉皮笑脸、喜欢坑他灵石、却又比谁都鲜活的朔师弟,现在就在这扇门后面。
或许正盘着腿坐在那骂人,或许正在抱怨药太苦,又或者……
“我要见她。”
聂予黎的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所谓的规矩、身份、刚刚被警告过的“清理门户”,在这一刻,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必须要亲眼确认。
如果不亲眼看到那个活生生的人,不亲耳听到她的声音,这三年来日日夜夜折磨着他的噩梦就永远不会醒。
“师叔,让我见见他!”
聂予黎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手已经抬了起来,指尖距离那扇半掩的大门只剩下不到一尺的距离。
然而。
“铮——”
一声清脆的剑鸣,突兀地在宫门前炸响。
墨林离微微抬起手腕。
修长的手指搭在腰间尚未完全归鞘的长剑上,随意地往外一送。
天地变色。
一道无形的剑气,从聂予黎的右耳擦过。
几缕鬓边的碎发被切断,还没来得及飘落,就被恐怖的风压碾成了粉末。
紧接着。
“轰!”
巨大的轰鸣声从他身后传来,连脚下的玉阶都在剧烈震颤。
聂予黎转过头。
只见在他身后百丈开外,原本矗立着一座名为“望云峰”的小山头。
这是青云宗外围的一处景观,上面长满了郁郁葱葱的古松,风景极好。
可是现在。
整座山头像是被硬生生地抹去了上半截,切口平滑得如同镜面。
数万吨的山石连带着上面的古树,在剑气下化作了漫天飞舞的尘埃。
“呼。”
狂风这才迟来一步,裹挟着浓重的土腥味和草木碎屑,呼啸着从聂予黎脸上刮过。
“……”
男人一时之间未开口。
他慢慢地回过头,视线落在面前这白衣胜雪的人身上。
墨林离依旧站在那里,姿势都没变过。
“退下。”
“她刚醒,神魂不稳,需静养。”
他将只拔出了半寸的长剑“咔哒”一声推回鞘中。
“你这一身魔气与血污,若是冲撞了她,乱了她的气息……”
墨林离顿了顿。
“下一剑,便不是山了。”
在墨林离看来,现在的聂予黎就是一个行走的不稳定污染源。
而他才刚刚洗干净的徒弟,绝不能再沾染上半点脏东西。
“……”
死一般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若是换做旁人,在这足以令人心胆俱裂的一剑下,恐怕早就吓得跪地求饶,或者连滚带爬地逃了。
可聂予黎没有动。
“呵。”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他的喉咙深处溢了出来。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哈哈……”
“清修养伤?”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绝世美味。
这也就意味着,朔离不仅活着,而且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甚至可能状态还不错,不错到需要环境“清修”。
只要她还在。
只要她还活着。
别说是削平一座山,就算是墨林离真的要把他这一剑斩在他身上,他也认了。
“多谢师叔。”
在某只白毛带着淡淡疑惑的眼神下,聂予黎行了个标准的弟子礼,唇角带笑。
“弟子明白,弟子这就走。”
“绝不让这身脏东西……”
话还没说完——
“砰!”
倾云殿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外面什么动静,魔修打过来了?”
一道有些嚣张的声音,穿透了门板。
“来来来,让我这个化神道君过几招。”
墨林离眨了眨眼。
聂予黎转身转到一半的脚也停住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大门。
阳光顺着门缝洒进去,照亮了门槛处的身影。
朔离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她没穿鞋,赤着两只脚踩在白玉石阶上,头发还没完全干,随意地披散在身后,手里还抓着个不知道从哪摸来的灵果在啃。
“唔,这桃子味不错。”
少年一边嚼着果肉,一边嘟囔。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门口站着的白毛,一眼就看到了台阶下像是刚被人从染缸里捞出来的“血人”。
四目相对。
朔离眨了眨眼,嘴里的动作停了。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那人两眼,然后有些迟疑地歪了歪头。
“那个……”
她咽下嘴里的果肉,伸手指了指对方。
“五千哥?”
少年歪着头,看着眼前这个几乎看不出原样的人。
一层层黑红色的血痂把俊朗的脸糊得严严实实,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透着点熟悉的神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啧啧啧。”
朔离把吃剩下的果核用灵力处理掉,用手扇了扇鼻子。
“你怎么搞成这副德行?”
“这是去哪个泥坑里跟野猪打滚了?还是说……”
她凑近了点,笑嘻嘻的。
“咱们聂副掌门这是想换个风格,走这种……嗯,个性风?”
聂予黎愣愣地看着这张脸。
鲜活的,带着点戏谑。
不是梦,也不是他这三年里无数次在濒死边缘看到的幻觉。
“朔……师弟。”
聂予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要拉开距离。
自己太脏了。
要是碰到了,哪怕只是蹭到一点点衣角……
“躲什么?”
朔离挑了挑眉。
她不仅没让开,反而往前迈了一大步,轻车熟路的搭他的肩膀。
聂予黎浑身一僵,动都不敢动一下。
“不是吧,五千哥。”
朔离顺势勾住了对方的脖子,把他往下一带。
“咱们也就是睡了一觉的功夫没见。”
“怎么?”
少年笑嘻嘻地用胳膊肘戳了戳他。
“这就生分了?”
聂予黎的手指微微颤抖。
“没……”
原本死水一片的眼眸中,刚燃起来的火光在剧烈摇晃,最后化作了一片足以溺死人的温柔。
他挺得笔直的脊背,在这一刻肉眼可见地松懈了下来。
像是在狂风暴雨里孤身走了三年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歇脚的屋檐。
“没有生分。”
聂予黎低下头,视线描摹着少年的眉眼,唇角抿出一个温和的笑。
“真的……好久不见了,朔师弟。”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