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回不去的家
意识到自己竟然会产生这种想法的宋瑜,第一时间感觉到的是无法言说的荒谬。从转入到刘松砚所在班级的那天起,她就对处处针对自己的少年有极大意见。甚至当众不止一次的声明过对于他的贬低,可以说从...宋瑜眨了眨眼,指尖还残留着布料下微微起伏的温热轮廓,她没松手,反倒歪着头,像在确认一件刚拆封的新玩具:“你心跳好快啊……是被我吓的?还是——”话音一顿,她忽然凑近半寸,鼻尖几乎要蹭上他颈侧,“你其实挺怕痒的?”刘松砚喉结一滚,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却没立刻甩开她的手。他盯着天花板,呼吸沉了几分,声音压得极低:“松手。”“不松。”她语气轻快,甚至带点挑衅的甜,“你刚才装睡,现在又凶我,这算不算双重违约?叔叔说‘好好说话’,可你连眼睛都不睁,哪来的‘好好’?”沈如枝站在床边,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嘴唇微张,却一个字也插不进去。她想提醒宋瑜注意分寸,可那句“你们这样不太合适”卡在喉咙里,竟莫名失了力气——不是因为场面暧昧,而是因为眼前这一幕,荒诞得近乎真实:宋瑜压在他身上,手腕被牢牢扣住,发梢垂落,扫过他下颌;刘松砚仰躺着,额角沁出薄汗,胸膛起伏的节奏还没稳住,睫毛却固执地垂着,仿佛只要闭着眼,就能把这失控的几秒从现实里删掉。可删不掉。他忽然动了。不是推开,不是起身,而是左手猛地一拽,借着臂力将宋瑜往自己身侧一带——她猝不及防,整个人顺势滑落,半边身子跌进他怀里,脸颊贴上他左肩,鼻尖撞到毛衣柔软的织纹。她愣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喂?”“别动。”他声音哑得厉害,右手仍钳着她的双腕,却不再按在胸口,而是带着那点不容挣脱的力道,轻轻压向自己腰侧,像是怕她再乱抓乱挠,“听我说完。”宋瑜没挣扎,只是耳朵微微发烫。她能听见他心口传来的搏动,一声一声,又重又急,敲在她耳膜上,震得她太阳穴微微发麻。这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不是电视剧里那种浪漫的怦然,而是一种近乎笨拙的、被逼到墙角的狼狈。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不想笑。沈如枝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刘松砚,你……”“如枝。”他打断她,依旧没看她,视线落在宋瑜后脑勺那截露出的、泛着淡茶色的发尾上,“你先出去。”“啊?”沈如枝一怔,下意识后退半步,“我……我在这儿碍事?”“不是碍事。”他顿了顿,喉结又滑了一下,“是这事,得我们俩说清楚。”空气凝滞了一瞬。宋瑜悄悄抬眼,从他肩窝缝隙望出去,看见沈如枝脸上掠过一丝茫然,随即是迅速褪去的血色,最后定格成一种近乎透明的安静。她没争辩,也没追问,只是抿了抿唇,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她脚步微顿,背对着他们,声音很轻:“……我在客厅等。”门无声合拢。房间里只剩两人交叠的呼吸声。宋瑜觉得这沉默比刚才更烫,烫得她耳根发痒。她想坐直,可刘松砚的手还扣在她腕上,力道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锁链。“你松开我,我就听。”她小声说。他没松。反而把下巴抵在她发顶,气息拂过她额前碎发:“宋瑜。”“嗯。”“你妈妈走的时候,你几岁?”她浑身一僵。那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她一直小心绕行的禁区。她没说话,只是埋在他肩上的脸,悄悄绷紧了下颌线。“八岁。”她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胃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已经扩散了。爸爸……在机场接到电话,转头就飞了国外,签完合同才回来,葬礼都赶不上。”她顿了顿,舌尖抵了抵后槽牙,“他后来总说,要是早知道……可早知道又能怎样?他连我妈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又凭什么替她决定‘早知道’该是什么样。”刘松砚没接话。只是扣着她手腕的拇指,无意识摩挲了一下她腕骨凸起的弧度,动作轻得像错觉。“你呢?”她忽然问,声音还带着点没散尽的鼻音,“你爸……为什么对你那么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宋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低低的、近乎叹息的一声:“因为我妈走的时候,我也八岁。”宋瑜猛地抬头。他终于睁开眼,目光沉静地落下来,对上她的视线。没有悲戚,没有煽情,只有一种被时光反复冲刷后的、近乎钝感的平静:“她病得很突然,急性胰腺炎。抢救室门口,我爸攥着缴费单蹲了整晚,签字笔掉在地上,他都没弯腰捡。”宋瑜怔怔望着他。第一次发现,这个总用冷淡当盔甲的少年,眼尾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像是小时候摔的,细长,浅粉,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所以……”她嗓子有点干,“你懂?”“不懂。”他摇头,声音却缓了下来,“我不懂你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塞进别人家的户口本里。但我知道,人缺什么,就会拼命抓什么。”他看着她,“你抓的是‘家’,我抓的是‘不重来’。”宋瑜没说话。她慢慢抽回一只手,不是挣脱,而是抬起,指尖迟疑地、极其缓慢地,碰了碰他眼尾那道淡痕。他没躲。“疼吗?”她问。“早就不疼了。”他喉结动了动,“疤不疼,记得才疼。”窗外有风掠过梧桐叶,沙沙作响。阳光斜斜切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晃动的金边。宋瑜忽然想起今早刘长存拍她额头的手掌,宽厚,温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稳。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悬在他脸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着,像一只收起翅膀的蝶。“刘松砚。”她轻声说,声音里没什么大嗓门的张扬,只有一种被晒暖的、软乎乎的认真,“我不结婚了。”他睫毛颤了颤。“真的。”她补充,指尖收回,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仿佛在确认什么,“这儿不跳,说明不是喜欢。不喜欢,就不该拿婚姻开玩笑——叔叔说得对,太儿戏了。”他看着她。良久,扣着她另一只手腕的手,终于缓缓松开。宋瑜没立刻起身。她撑着他的肩膀,一点点坐直身体,发丝垂落,扫过他手背。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刘松砚彻底愣住的事——她伸手,捏了捏他左边的脸颊。力道很轻,像揉一团没醒透的面团。“但是!”她眼睛亮起来,那点惯常的、近乎莽撞的光又回来了,却不再刺眼,像被水洗过的玻璃珠,“我可以继续来你家吃饭!帮你妈摘菜,给你爸泡茶,教锦禾解数学题!我能干的事多着呢——”她掰着手指数,“我会煮溏心蛋,会叠千纸鹤,还会修坏掉的台灯!上次你家客厅那盏,灯罩松了,我拧紧螺丝就亮了!”刘松砚:“……那是我上周刚换的LEd灯泡,你拧的是灯座固定螺母。”“细节不重要!”她摆摆手,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重点是我有用!有用的人,才不会被当客人往外推,对不对?”他望着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不是苦涩,也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温热的钝感。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没必要这样”,可这话到了舌尖,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因为她眼底的光太亮,亮得让他无法否认,这光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幻觉,不是疯话,是活生生、热腾腾的生命在燃烧。他最终只是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擦过她方才碰过自己眼尾的地方,动作生涩,像第一次学着抚平一张皱巴巴的作业纸。“……行。”他说,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那你……以后来。”“一言为定!”她立刻伸出小指,拇指按在自己心口,“拉钩。”他顿了顿,看着那截白皙的小指,又抬眼看看她亮晶晶的眼睛。三秒后,他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拇指按上她心口的位置,指尖下传来少女胸腔里年轻有力的搏动。咚、咚、咚。像一面小小的、崭新的鼓。就在这时,卧室门被轻轻叩了三下。安昭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温和,带着笑意:“松砚?宋瑜?如枝说你们在讨论‘人生大事’……方便我进来,贡献一点‘长辈级’的经验吗?”刘松砚:“……”宋瑜:“!!!”她触电般弹开,手忙脚乱往后爬,膝盖撞上床沿,差点又栽下去。刘松砚眼疾手快捞住她后颈衣服,把她稳稳拽回床沿。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半尺距离,呼吸都有点乱。刘松砚深吸一口气,抬高声音,努力让语调听起来正常:“……妈,您稍等,我们整理一下思路。”门外,安昭然轻笑一声,声音里全是洞悉一切的了然:“好。我给你们三分钟。”脚步声远去,停在客厅方向,隐约传来她对沈如枝说:“……放心,没事的。”宋瑜捂着发烫的脸,从指缝里偷看刘松砚。他正低头系毛衣袖口的纽扣,手指修长,动作利落,耳根却红得像要滴血。她忽然笑出声,很小声,像小猫呼噜。刘松砚抬眼瞪她。她立刻收声,正襟危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眨巴着眼,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干。”他盯了她三秒,忽然扯了下嘴角,那点冷硬的线条彻底松开,竟有些无奈的、真实的弧度。“……宋瑜。”“嗯?”“下次想挠我痒,”他声音很低,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记得挑我右手边。”她愣住。他抬了抬左手,腕骨清晰,小臂内侧皮肤白皙,没有任何旧痕:“这儿,有疤。”宋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伸出手,没有碰他,只是虚虚地、隔着两寸空气,描摹着他小臂内侧的轮廓,仿佛那里真有一道看不见的印记。“好。”她说,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颗颗楔进这间阳光流淌的卧室里,“我记住了。”窗外,梧桐叶影在地板上轻轻摇晃,像一尾游弋的、金色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