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遥目送赵魁四人汇入前往东侧石坪的人流,直至他们的身影在攒动的人头间隙中隐没,方缓缓将目光收回。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依旧站在原地,平静地扫视着这偌大的广场。
尽管法会的仪轨已然终结,但那弥漫四野的庄重与肃穆并未立时散尽。它如同香炉中袅袅升起的一缕青烟,虽在清风中渐渐淡去,余韵却仍旧萦绕不散,沉淀在每一块青石板、每一片落叶,乃至每一个尚未完全从佛法意境中脱离出来的人心头。
浓郁的檀香气味执着地悬浮在空气里,与远处灵渊湖随风送来的湿润水汽混在一起,深深吸入一口,只觉肺腑清凉,让人心神愈发安宁,杂念不生。
广场上的人流已经开始有序地流动,但仍有不少人停留在原地。
有的信众独自一人,对着香烟缭绕的大殿方向默默合十,嘴唇翕动,无声祈祷,脸上带着满足。
也有一些相熟的修士聚在一起,低声交换着听法的心得,间或夹杂着对佛理机锋的探讨,气氛颇为融洽。
人声渐起,嗡嗡作响,但比起法会开始前的喧嚣与浮躁,此刻的声音明显多了几分克制、沉静,以及有所领悟后的充实之感。
许星遥并未在此久作盘桓。他于原地最后环视一圈,便转身迈步,向着寺庙深处走去。
观澜寺占地极广,远非前山广场与几座主殿所能涵盖。绕过巍峨的大雄宝殿,后方是层层叠叠的殿宇、禅院、僧寮、经阁、鼓楼,依,依着自然的山势起伏而建,高低错落,井然有序,如同一幅宁静悠远的山水画卷。
青松翠柏的浓荫掩映着黄墙黑瓦,环境愈发清幽静谧,连拂过身侧的微风,也仿佛浸染了林间的凉意,变得格外清爽。
偶尔,不知从哪一处幽深的禅院里,会隐约飘来悠远的诵经声,那声音穿过林木,抵达耳边时已如丝如缕,却更添空。有时,又是一声清脆的玉磬独鸣,泠然一声,划破宁静,旋即又消散于无形,只留下更深的寂静。
越往寺庙深处走,路径两旁的景致便越发古朴。脚下的石板路变成了斑驳的狭窄小径,两侧的树木也变得更加高大,树干上长满了青苔,透着岁月的沧桑。
与此相应的,是香客游人的踪迹几近绝迹。许久方能遇见一两个穿着灰褐色僧衣的低阶僧人,或是手持长柄扫帚,不疾不徐地洒扫着落叶尘埃;或是捧着经卷,步履匆匆地走过。
他们对许星遥这个明显是外来访客的修士,也只是停下脚步,单手竖掌于胸前,微微躬身,行一个简单的佛礼,眼神平静无波,既不探究,也不驱赶,随即又继续去做自己的事情。
许星遥只是信步而行,并无明确目的,任凭心意引领,沿着蜿蜒小径,穿行在这片清寂的天地。不知不觉间,他已步入一片茂密的竹林。竹竿挺拔,枝叶交叠,筛下细碎天光,在地面投出晃动不已的光斑。
前方,小径似乎到了尽头,被一片流转着淡淡金光的阵法光幕所阻隔。那光幕如水如雾,并不刺目,却透着一种不可逾越的威严。
光幕之后,景物变得模糊而氤氲,只能隐约看到殿阁轮廓,空气中弥漫的灵气也更加精纯充沛,显然已非寻常访客可随意出入之地。
许星遥无意冒犯,在阵法光幕前停下脚步,静静地看了片刻,转身折返,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施主,请留步。”刚走出没多远,一个如同山泉击石般悦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许星遥停下脚步,转身看去。只见方才还空无一人的竹林小径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年轻僧人。那僧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姿颀长端正,眉眼温润,五官单独看来并非绝顶出色,但合在一处,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质。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衣,宽袍大袖,纤尘不染,手中盘着一串色泽沉润的念珠,指尖缓缓拨动。其修为不过灵蜕初期,根基扎实,气息内敛,衬着这竹林背景,倒真有有一股不惹尘埃的澄澈意味。
“施主可是来寺中听法的香客?”年轻僧人双手合十,对着许星遥微微躬身,动作自然流畅,“小僧净明有礼了。”
许星遥也拱手还了一礼,语气平静:“正是。听完法会,见寺中景色清幽,禅意盎然,便随意走走。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小师父见谅。”
净明闻言,唇角漾开一抹浅淡而清澈的笑意,全无半分介怀,摇头道:“施主言重了。敝寺虽有些重地设下禁制,却也不至于不让人走动观赏。前山后院,只要不触动阵法,不惊扰僧众清修,施主尽可随意。”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此番前来,实是奉了住持大师之命,特来请施主移步一叙。”
住持大师?了尘?
许星遥心下微微一怔。他与了尘素昧平生,今日仅是初次踏入这观澜寺,混迹于众多听法者中,可谓毫不起眼。这位德高望重的住持大师,为何会突然遣人来请自己这么一个陌生人?
他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但面上依旧从容,淡淡道:“哦?竟是了尘大师相邀?不知大师寻我,所为何事?” 他并未掩饰自己的疑惑。
净明摇了摇头,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住持只吩咐小僧前来相请,并未言明具体事宜。大师此刻正在‘听竹院’中,与几位施主叙话。施主随小僧前去,自然便知。”
听竹院?几位施主?
许星遥沉吟片刻。以了尘大师今日法会上展现出的佛法修为与气度,以及他在灵渊城的超然地位,应当没有理由对自己这个陌生修士抱有恶意。既然对方以礼相请,前去一见,探个究竟,亦无不可。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道:“既是大师盛情相邀,贫道自当从命。有劳小师父带路。”
“施主,请随小僧来。” 净明见许星遥答应,也不多言,转身便向着另一条被竹叶几乎完全掩盖的小径行去。他步履轻盈,僧袍拂过地面落叶,竟不发出多少声响。
许星遥不紧不慢,跟在净明身后。两人穿过这片竹林,眼前乃是一处小巧的山谷。谷中奇石嶙峋,姿态各异,一道清澈见底的山涧自石间蜿蜒而过,水声淙淙,清脆悦耳。
沿着山涧蜿蜒向上,又绕过几处形如异兽的巨石和几丛珍奇的灵草,最终来到了一处僻静院落之前。
院落围墙以青砖砌就,不高,墙头上爬满了碧绿的藤蔓,其间点缀着数朵恬淡的淡紫色小花,幽香暗送。院门敞开,门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以朴拙自然的字体刻着“听竹”二字。
人未入院,已可感知院中有数道强弱不一却俱是沉凝的灵力波动,以及低缓的交谈声,气氛似乎颇为闲适。
净明在院门前停下,侧身对许星遥道:“施主,请。大师已在院内等候。”
许星遥略一点头,举步踏入院中。
一方不大却极为雅致的庭院映入眼帘。
地面铺着一层细白均匀的砂石,被梳理出整齐的纹路,仿若静水微澜。
庭院一角,数丛格外青翠挺拔的修竹倚墙而立,竹身如玉,竹叶如剑,随风轻轻摇曳,发出悦耳的沙沙声响,与院外隐约的水声遥相呼应。
庭院中央,设有一张宽大的青灰色石桌,桌旁错落摆放着十数个同样材质的石质蒲团。
此刻,石桌周围已坐了十数道身影。这些人有男有女,年岁不一,衣着打扮各异,有道袍,有劲装,也有类似居士的常服,但无一例外,气息皆深沉内敛,最低也是玄根初期的修为,甚至有几位,连许星遥也需仔细感应,才能隐约把握其深浅,显然是玄根境中的佼佼者。
石桌之侧,赫然端坐着方才还在法坛上讲经说法的了尘大师。他已换下了那身隆重的大红袈裟,只穿着一件简单的土黄色僧袍,手中依旧捻动着那串乌黑念珠,神色平和,正与身旁一位面容儒雅的中年修士低声交谈,嘴角噙着淡淡笑意。
许星遥的进入,顿时吸引了院内众人的注意。十余道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这些目光大多平和,但其中蕴含的修为与久居上位的无形威势,交织在一起,仍足以让寻常灵蜕境修士感到局促不安。
许星遥神色未变,目光平静地迎上,徐徐扫过在场诸人,在几位气息尤为深沉者身上略微停顿,最后坦然落在了尘大师身上,微微拱手:“贫道许十一,见过大师,见过诸位道友。”
“阿弥陀佛,许施主不必多礼。” 了尘大师抬起头,对许星遥温和一笑,伸手指了指石桌旁一个空着的蒲团,“老衲冒昧相请,还望施主勿怪。请入座。”
“大师相邀,是贫道的荣幸,何来怪罪之说?” 许星遥从容走到那个空蒲团前,安然坐下。
“这位许道友……面生得很,不知是在哪处仙山福地修行?” 坐在了尘大师另一侧,一位身着暗紫色道袍的玄根中期老者,手持茶盏,缓缓开口问道。
许星遥目光转向紫袍老者,平静道:“不敢当。贫道不过一介散修,无门无派,惯于四海漂泊,随缘而修。来到这灵渊城,亦不过月余光景,道友觉得面生,实属自然。”
“散修?” 紫袍老者眼中精光一闪,掠过一丝讶异,不禁将许星遥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显然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能以散修之身,在这般年纪修至玄根境,且气息沉凝扎实,灵力圆融,绝非易与之辈,背后岂能毫无根脚?但对方既然这么说,他也不好继续追问,只是微微颔首,意味深长地道了句:“许道友倒是一身好修为。”
其他在座几人,闻言眼中也或多或少闪过些许异色与探究,但大多掩饰得很好,只是对许星遥略微点头致意,算是打过招呼。
“散修也好,宗门子弟也罢,今日能聚于此听竹院内,便是一段缘法。” 了尘大师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气氛轻轻化开。
他目光温和地看向许星遥,解释道:“许施主莫怪老衲唐突。今日法会之后,依循往年旧例,老衲总会邀约几位相熟的道友,于此小聚片刻,素茶清谈,交流修行心得,互通有无,以补益道途。”
“方才,老衲于竹林之外,偶然感应到施主周身气韵。见施主气度不凡,修为精纯,心道既是有缘邂逅,何不请来一同闲坐片刻?故而遣了弟子前去相请。仓促之下,若扰了施主清兴,还望海涵。”
原来如此。这并非针对他个人的特殊邀请,而是一场仅限于玄根境以上修士参加的小型交换聚会。自己因恰好身在附近,被这位感知敏锐的大师察觉,便顺手邀了进来,也算是结个善缘。
想来在座其余人等,非是持有了尘大师发出的正式请柬,便是经由在座某位引荐而来,唯有自己,算是个不期而至的“意外之客”。
“大师言重了。能得大师青眼,获准参与诸位道友的雅聚,于贫道而言,实是难得的机缘,增长见闻犹恐不及,岂有打扰之念?”许星遥再次拱手,言辞恳切,“倒是贫道,需多谢大师给予此等机会才是。”
“许道友不必过谦,亦无须客气。”了尘大师微微一笑,显然对许星遥的应对颇为满意。他转向在座众人,温言道:“既然人已到齐,那咱们这小会,便开始吧。规矩照旧,仍是先由老衲抛砖引玉,而后诸位道友可轮流出示欲交换之物,或提出需求,自行商议。”
随着了尘大师话语落定,听竹院中的气氛,悄然为之一变。原先略带闲适的清谈意味迅速收敛,转而浮上一层正式与隐约的期待。
那十余道目光,也暂时从许星遥身上移开,投向了尘大师,或彼此交换着眼神。显然,这场交换会,才是他们今日前来观澜寺的主要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