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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开导
    灵渊城外,薄雾如轻纱般自浩瀚的湖面上升腾而起,丝丝缕缕,缠绕在湖畔的垂柳之间。又在逐渐明亮的日光中,缓缓散去,露出墨绿色的湖水。

    灵渊湖的水声,日复一日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与滩涂,一波一波,有时轻柔如情人低语,有时沉浑如远古叹息。

    偶尔有几只早起觅食的白色水鸟,舒展着长长的翅膀,从湖面上低掠而过,发出清脆悠长的鸣叫,转瞬又消失在远处的芦苇荡深处,只留下一圈圈渐渐荡开的涟漪。

    水榭中的日子,就在这灵渊湖的微风、潮汐与鸟鸣声中,渐渐沉淀下来,形成了一种固定而平和的节奏,不疾不徐。

    每日清晨,天光微亮,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庭院翠竹叶尖还挂着晶莹的露珠时,孟青便已准时出现在后院。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袍,袖口和领口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头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的面容沉静,眼神清澈,专注地调整着呼吸,胸膛微微起伏,气息悠长。眉心那点殷红的莲花印记,在晨光微曦中,似乎也醒了过来,泛着淡淡的微光。

    他并不出声打扰,只是在水榭外的廊下静静站立,面朝水榭二楼的方向,等待着。这是许星遥定下的规矩——晨课。

    约莫一盏茶后,水榭二楼的露台上,那静坐一夜的身影便会缓缓收功,睁开双眼。许星遥的目光掠过微波荡漾的池塘,最终落在廊下那个单薄却挺直的身影上,然后便会淡淡唤一声:“上来。”

    孟青闻言,立刻恭敬地应一声“是”,快步登上楼梯,来到露台。

    许星遥并不讲授太多高深的法门,也极少直接传授具体的法术。他更多是针对孟青修炼《青元诀》过程中遇到的具体问题,一一解答。或是亲自演示灵力在经脉中运转的细微技巧,指尖凝聚出淡淡的冰蓝色灵光,缓慢而清晰地勾勒出灵力运行的轨迹;或是结合孟青的疑惑,讲解一段功法口诀中隐含的精义。

    他言语简练,直指要害,往往三言两语,便能点破孟青苦思不得其解的关隘。

    孟青的悟性确实不错,或者说,是那份看清世情冷暖后愈发坚韧沉静的心性,让他能够摒弃浮躁,全神贯注,细细揣摩。

    他对《青元诀》的理解日渐深入,体内原本因孟远山秘法催生而略显虚浮的灵力,在一次次的梳理中,变得愈发纯净扎实,运转起来圆融自如。

    他的修为虽仍停留在尘胎九层,未曾尝试凝聚道胎,但周身气息却愈发沉凝,灵力波动也愈发平稳内敛,根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牢固。

    晨课通常持续半个时辰左右。之后,便是孟青自己的修炼时间。他会回到自己位于前院厢房的静室,继续运功,巩固晨间所得,将那些领悟化为自身实实在在的修为。

    午后,他则会来到庭院中,取出那柄青木剑,一招一式,反复锤炼剑招。刺、撩、劈、挂、点、崩、截、抹……没有任何花哨。动作由最初的生涩僵硬,渐渐变得流畅自然。

    他没有学习什么高明的剑术,只是将这些最基础的招式千遍万遍地练习,力求精准、迅捷、有力。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单薄衣衫,在背上氤氲开深色的痕迹,额前的碎发也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但他眼神专注,毫不懈怠,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和他手中那柄不断划破空气的青木剑。

    赵魁有时得了空闲,也会搬个小凳坐在廊下,一边喝着粗茶,一边看孟青练剑。他实战经验丰富,眼光毒辣,偶尔见孟青的招式用老,或发力方式不对,便会出声指点几句。

    “小子,这一刺力道散了!腰要拧,力从地起,经腿、过腰、通臂,最后贯到剑尖!不是光靠你那两条胳膊抡!”

    “这一撩太慢!软绵绵的,等你撩起来,人家刀都砍到你脖子上了!要快!要狠!想着这不是撩剑,是撩开敌人的喉咙!”

    “脚下生根是没错,但根不是钉死在地上!步子要活!要跟得上你的剑!你不是木桩,敌人也不是木桩,会动!”

    他教的东西很实际,没有那么多深奥的道理,全是如何在生死搏杀中用最小的力气发挥最大的杀伤,如何从对手细微的动作预判其下一步动向,如何在狭小逼仄的空间内辗转腾挪,寻找一线生机。

    这些都是他在无数次险死还生中用血与命换来的经验,对孟青而言,是功法玉简上学不到的宝贵财富。孟青对此极为珍惜,,每次都听得无比认真,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然后在接下来的练习中反复揣摩,进步也颇为明显。

    赵魁三人则各司其职,将这座水榭庭院管理得井井有条。赵魁总管内外,采买用度,偶尔也需要与左邻右舍等打交道,维持着必要的人情往来。刘二虎负责维护宅院阵法运转,每日检查灵石损耗,同时包揽了打扫庭院、整理库房等活计。王同手脚勤快,劈柴担水、修缮器物等粗重活计便由他操持。

    许星遥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水榭二楼静修。有时,他也会去城中坊市转转,将一些用不上的灵草、材料出手,换取灵石,同时也会购置一些自己感兴趣的灵药种子,或是一些记载奇闻异事、地理风物的玉简书籍,以增广见闻。

    日子便在这般规律而充实的节奏中,悄然过去了月余。庭院角落的苍竹似乎更加青翠,池塘里的红鲤也肥了一圈。孟青的个子,似乎也悄悄拔高了一丝。

    这一日午后,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庭院中。许星遥难得没有在静室修炼,而是坐在廊下,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翻看。

    孟青正在庭中练剑,少年的身法比一月前明显流畅了许多,腾挪转折间少了几分滞涩,多了几分灵巧。青木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道青色的弧光,破空之声清脆短促,虽然还谈不上凌厉逼人,但已然有了几分模样。

    赵魁从外面回来,快步走到廊下,对藤椅上的许星遥躬身行礼,道:“主上,属下回来了。”

    “嗯。” 许星遥目光未离书卷,只淡淡应了一声。

    赵魁脸上带着几分探询之色,道:“主上,属下今日在坊市采买时,听到一个消息。五日后,城外观澜寺的住持‘了尘大师’,要举办一场讲经法会。”

    “据说这位了尘大师佛法高深,在城中声望极高,每次举办法会,不仅许多凡人信众趋之若鹜,也会有不少修士会前去观礼听经,以求静心宁神,甚至获得突破的契机。”

    赵魁顿了顿,见许星遥仍在听,便接着道:“而且,法会结束后,通常还会有一场小范围的修士间交易会,不拘佛道,不少修士都会去互通有无。有时候,还真能淘换到一些市面上少见的好东西。主上,您看……咱们要不要去看看?或许能遇到些用得上的材料,或者打听些消息。”

    观澜寺法会?交易会?

    许星遥闻言,神色并无太大变化,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他对佛门讲经法会本身兴趣不大,那些宁心静神的佛法,对他而言,恐怕作用有限。至于那法会后的交易会,他也持可有可无的态度。以他如今的修为和眼界,在一次由佛门法会衍生出的小型交易会上,出现能对他修行有直接助益之物的概率,实在不高。

    他本欲直接回绝,让赵魁自行决定是否去凑热闹便是。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拒绝的刹那,目光不经意间,却瞥见了庭院中的孟青。

    少年眼神专注,额角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每一次发力,刺出的剑尖都力求精准。但许星遥看得分明,在那份专注之下,少年眉宇间,仍有一缕难以化开的沉郁之气,如同阳光下的微尘,虽不显眼,却始终存在。

    许星遥心中微微一动,到了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

    他想起了前几日,孟青来找他的那个傍晚。

    那天夕阳西下,孟青习毕晚课,来到后院,在水榭外站了很久,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单。许星遥在露台上看到了他,唤他上来。

    孟青走进来,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嘴唇抿得发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什么事,直说。”许星遥道。

    孟青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忐忑,又有几分坚定。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终于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前辈,晚辈……晚辈不想再姓孟了。”

    许星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孟青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坚持说了下去,语速越来越快,仿佛怕一停下来就会失去勇气:“这个名字,是孟远山给的,每每想起,晚辈便如鲠在喉。现在,晚辈不想再和他有任何关系。晚辈想……想跟着前辈姓许。” 他顿了顿,抬头飞快地看了许星遥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更低, “前辈若是答应,晚辈以后就叫许青。”

    说完,他竟“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恳求道:“求前辈成全。”

    许星遥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晚风从露台吹入,带着池水的凉意。少年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显出一种固执,肩膀却在不易察觉地微微发抖。

    “起来。”许星遥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孟青没有动,依旧跪伏着,只是肩膀的颤抖似乎停了一瞬。

    许星遥没有在意他是否起身,只是淡淡道:“你的心情,我理解。憎恶给予你一切却又意图剥夺你一切之人,想与过往彻底切割,这是人之常情。”

    “但你要明白一件事——” 许星遥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暮色,落在遥远的地方,声音依旧平稳,“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改名换姓,或许能让你获得一时的心理慰藉,却抹不去既成的事实。”

    孟青愣住了,眼中满是困惑,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

    许星遥继续道:“孟远山养了你这么多年,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他对你的影响,无论是好是坏,都已经刻在了你的骨子里。你恨他,想和他撇清关系,这没有错。但如果你连‘孟’这个字都不敢面对,连提起都觉刺痛,那你永远也走不出他留给你的阴影。这不是切割,而是畏惧。”

    他顿了顿,看着孟青的眼睛:“‘孟远山’这三个字,是你修行之路上绕不过去的开端,是你必须面对的心结与业障。若你无法真正直面这段过往,勘破其中恩怨因果,那么,无论你改换多少个姓氏,它也依然会在你心底深处,化作执念与心魔,阻碍你的道途。”

    孟青跪在地上,嘴唇微微翕动,想要辩驳,想要说自己不怕,想要说只要改了姓就能重新开始,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许前辈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碎了他试图用以自我安慰的外壳,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真实。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被他死死忍住,没有落下。

    他深深地对着许星遥磕了一个头,然后起身,行礼,退出了水榭,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踉跄。

    此后几日,孟青修炼得更加刻苦,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仿佛想用肉体的疲惫来麻痹心神的动荡。可他心中的郁结,并未因刻苦而有丝毫消散,反而因被点破变得更加清晰,

    许星遥从短暂的回忆中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回院中那个少年身上。青木剑在他手中翻飞,剑光如练,汗水从他的下颌滴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他知道,那些心结,光靠言语的点拨与日复一日的刻苦修炼,是无法轻易化解的。它需要时间去沉淀,去淡化,更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去面对,去释怀,或者……去超越。

    或许,带他去听听佛法,让那晨钟暮鼓、梵唱佛音,稍稍涤荡一下他的内心,对他有好处。哪怕只是暂时的平静,也是好的。

    “五日后,”许星遥合上手中的古籍,对赵魁道,“我们去观澜寺,听听那法会。”

    赵魁连忙应道:“是,主上!属下这就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