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湖岸边,一片狼藉,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与劫后余生的死寂。
许星遥以剑拄地,单膝跪倒,胸膛剧烈起伏。他脸色苍白如雪,不见半分血色,嘴角不断有暗红色的血沫溢出,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晕开刺目的痕迹。
方岩直接瘫软在地,气息微弱,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邱老鬼半跪在地上,身子佝偻如虾,接连呕出数口腥臭的黑血。他脸上那因催动秘法而泛起的不正常潮红早已褪去,只剩下死人般的灰败。
强行燃烧精血,又被血蝉临死前的反震重伤肺腑,此刻的他,已然是油尽灯枯,真正的强弩之末。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窝中,望向血玉魂莲时闪过的贪婪光芒,显示着他那深入骨髓的执念仍在支撑着躯体,防止他立刻昏死过去。
孟远山背靠岩壁,缓缓滑坐在地。他脸色灰败,气息比邱老鬼好不了多少,甚至更显深沉的内损。那“青灵镇魔”的封印秘术反噬极重,更伤及了神魂本源。他闭上双眼,颤抖着摸出一颗香气扑鼻的丹药塞入口中,竭力运功化开药力,缓缓地恢复元气。
青衣少年依旧沉默地站在孟远山身侧不远处,低垂着眼帘,看不清表情。只是那紧握的双拳,以及微微颤抖的瘦削肩膀,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至于赵三公子,早已倒在血泊之中,气息奄奄,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洞窟之内,一时间只剩下众人粗重艰难的喘息,以及血湖冰面细微的“咔嚓”开裂声。所有人的目光,在短暂的茫然之后,都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湖心的血玉魂莲。
宝物,依旧在那里。诱惑,丝毫未减。
贪婪、虚弱、警惕、算计……种种复杂的情绪,在幸存的几人心中无声翻涌。谁都知道,这平静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假象。血蝉虽死,但真正的争夺,或许才刚刚开始。只是,如今还有力气争夺的,又有几人?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一滴流逝。每个人都在争分夺秒,试图恢复哪怕一丝一毫的灵力,治疗沉重的伤势。
许星遥强忍着剧痛与虚弱,先艰难地挪到方岩身边,将一颗丹药送入他口中,助其化开药力。
然后,他自己也吞下一颗同样的丹药,全力运转功法,引导着药力在经脉中艰难游走。他一边调息,一边始终分出一缕心神,如同最警惕的猎人,感应着场中所有人的灵力波动与细微动静。
邱老鬼也在拼命催动残存的血煞之力,试图稳住伤势,他眼中的贪婪之火虽因虚弱而黯淡了许多,从未真正熄灭,时不时用余光瞟向血玉魂莲。但每当他扫过许星遥和孟远山时,眼底深处又会闪过深深的忌惮与犹疑。他在权衡,在等待,在寻找那一丝可能的机会。
方岩在药力化开后,感觉一股清凉的气息流转全身,稍微缓解了体内的灼痛,恢复了一丝气力。他挣扎着坐起,同样警惕地观察着局势。他知道自己此刻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许星遥,暗暗希望他能尽快恢复一些实力。
就在这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勉强维持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后,异变陡生!
一直闭目调息的孟远山,猛然睁开了双眼!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竟射出两道疯狂决绝的精光!那光芒中,没有疲惫,没有虚弱,与他那衰败的躯体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反差。
更让许星遥和方岩心头一跳的是,孟远山睁眼的瞬间,左手已然抬起,动作快如闪电,对着身旁一直如同影子般安静站立的青衣少年,屈指一弹!
一道淡青色的的灵光瞬间自他指尖射出,将青衣少年从头到脚笼罩其中!
青衣少年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慌乱,乃至一丝愤怒。他想挣扎,想开口,却发现那淡青色灵光不仅有极强的防护之力,更将他周身气血灵力乃至发声的能力都彻底禁锢!他如同被封在琥珀中的虫子,除了眼神中透出的剧烈情绪波动,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孟远山!你要做什么?”
邱老鬼最为敏感,他虽在调息,但大半心神都放在孟远山和血玉魂莲上,此刻最先察觉不对,嘶声喝道。他挣扎着想从地上站起来,却因伤势过重,又跌坐回去。
许星遥心中警铃大作,危险的感觉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他停止了调息。体内那刚刚恢复了一丝的灵力被他强行提起,在干涸的经脉中艰难运转,冰寒的气息再次弥漫。他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定孟远山。
然而,孟远山对邱老鬼的喝问与许星遥的目光,仿佛视若无睹。在弹出灵光禁锢青衣少年后,他那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躯,竟爆发出远超其重伤状态应有的速度,令人瞠目结舌!
他双脚在岸边岩石上猛地一蹬,身形好似扑击猎物的苍鹰,带起一道模糊的残影,向着湖心那株血玉魂莲,电射而去!
这绝非正常遁速,显然是动用了某种激发潜能的秘法!
“孟远山!你敢!”
邱老鬼目眦欲裂,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费尽心机,不惜与血蝉以命相搏,拼到油尽灯枯,眼看着梦寐以求的宝物就要得手,岂能容忍孟远山抢先?极度的愤怒与不甘,竟然压过了沉重的伤势,让他体内残存的血煞之力再次沸腾!
他怒吼一声,不顾经脉欲裂的痛苦,强行催动遁法,化作一道摇摇晃晃的血色遁光,向着孟远山追击而去!
他绝不能,绝不能让孟远山得逞!
“血煞老鬼,找死!”
飞掠中的孟远山头也不回,沙哑的声音中带着冰冷的杀意。他似乎早有预料邱老鬼会追来,反手一掌拍出!一道凝练的青色掌印,狠狠印向身后追来的邱老鬼。
邱老鬼此时状态并没有恢复多少,面对这蓄势一击,避无可避,只得咬牙挥出一掌,硬接而上。
轰!
血光与青光对撞,邱老鬼再次喷血,遁光消散,身形踉跄后退,,追击之势被彻底阻断。但他眼中的疯狂更甚,嘶吼道:“孟远山!你以为你能独吞宝物?许道友!方道友!你们就眼睁睁看着这老匹夫夺走魂莲吗?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他试图拉拢许星遥和方岩,哪怕只是让他们对孟远山产生一丝干扰也好。
而此时,孟远山已趁此机会,逼近了湖心。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并未立刻伸手采摘血玉魂莲,而是对着下方那血蝉尸体,猛地凌空一掌拍出!
一股柔韧却强大的推力,裹挟着血蝉那庞大的冰封尸身,向着岸边许星遥和方岩所在的方向呼啸飞来!
“许道友,方道友!” 孟远山的声音急促响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稳,“这血蝉,便归二位道友所有,全当老夫一点心意!”
血蝉尸体裹挟着寒风与血腥气,重重砸落在许星遥身前不远处的岸上,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冰晶碎屑四溅。
“接下来,老夫要收取这血玉魂莲,还请二位道友莫要插手!” 孟远山语速加快,“事成之后,老夫还有重谢!”
话音未落,他也不看许星遥和方岩的反应,枯瘦如同鸡爪般的手掌,再无丝毫犹豫,向着那朵妖艳绝伦的莲花抓去!
“孟远山!你休想!把魂莲给我留下!” 邱老鬼见状,彻底疯狂,不顾一切地再次扑上,血煞之气疯狂涌出,化作一道血色巨爪,抓向孟远山后心,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就在邱老鬼的血色巨爪即将触及孟远山背心,孟远山的手也将要碰到血玉魂莲的刹那——
孟远山前探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停在血玉魂莲上空,背对着邱老鬼。然后,在邱老鬼惊愕不解的目光中——
孟远山那具枯槁衰老的躯体,猛地一颤!
紧接着,一道面容与孟远山本体一般无二的虚影,自其天灵盖中,骤然遁出!赫然是他的神魂!
神魂出窍!他竟然在此刻,选择神魂出窍!
而那具失去神魂的肉身,在神魂离体的瞬间,如同气球般,猛地剧烈膨胀起来!周身毛孔穴窍,迸射出刺目欲盲的青色光芒,一股混乱的灵力波动,自其体内轰然爆发!
“不好!” 许星遥心中骇然,一股致命的危机感瞬间席卷全身!他想也不想,左手一翻,寒髓剑镜已然在手,被他猛地向前一抛!
寒髓剑镜镜面光华大放,瞬间涨大,化作一面门板大小的厚重冰镜,挡在了他与方岩,以及距离他们不远的赵三公子身前!
几乎在冰镜成型的同一时间——
“爆。”孟远山那出窍的神魂,对着自己那具膨胀到极限的肉身,轻轻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轰隆隆!
孟远山那具玄根初期的肉身,连同其内尚未完全散去的磅礴灵力、精血元气、乃至一丝本源,被他以秘法瞬间引爆!
刺目的青光混合着血肉碎片,向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不!” 邱老鬼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绝望的怒吼,他那本就重伤的躯体,便彻底被这自爆光芒吞没,连同其神魂,一同化为了最细微的尘埃,连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狂暴的冲击波,如同决堤的怒海,狠狠撞在许星遥祭出的寒髓剑镜之上!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几乎要撕裂耳膜!冰镜剧烈震颤,表面符文疯狂闪烁!许星遥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张口喷出一股鲜血。冰镜虽未破碎,但也灵光黯淡,受损不轻。
爆炸的光芒与冲击波持续了数息,才缓缓散去。
湖心处,孟远山的肉身已然消失不见,连一点残渣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邱老鬼同样尸骨无存,魂飞魄散。原本覆盖着薄冰的湖面,被炸出一个巨大的坑洞,粘稠的血色湖水翻涌上来,但很快又恢复了些许平静。
只有那株血玉魂莲,依旧静静地扎根在湖心,完好无损,甚至连花瓣都未曾损伤一片,仿佛刚才那恐怖的爆炸与它毫无关系。而且其莲心处的光团,似乎因吸收了爆炸中散逸的部分魂力与血气,光芒又亮了一丝,流转之间,更显妖异。
而孟远山那出窍的神魂,正悬浮在血玉魂莲上空。神魂虚影比方才黯淡了许多,边缘不断有青灰色的光点飘散,显然在刚才的肉身自爆中,他也受到了极重的反噬与冲击,神魂之力正在不断流逝。
但他那虚幻的脸庞上,却丝毫不见痛苦与惋惜,反而带着一种狂热的表情。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的血玉魂莲,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随即,孟远山的神魂虚影猛地一动,化作一道流光,卷起下方那株血玉魂莲,向着青衣少年的眉心,狠狠撞去!
夺舍!
他处心积虑,不惜自爆肉身夺下血玉魂莲,真正的目的,竟然是要借这奇珍之力,强行夺舍青衣少年!
青衣少年被灵光禁锢,无法动弹,无法言语,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青灰色流光向着自己眉心撞来。他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愤怒,以及一丝仿佛早已料到,却又无力改变的悲哀。
许星遥靠着岩壁,看着这电光石火间发生的惊天剧变,看着孟远山神魂扑向青衣少年,心中寒意森然。
这孟远山,好深的心机,好狠的手段!
但许星遥此刻,刚刚硬抗了爆炸余波,根本来不及施展任何手段,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青灰色的神魂流光猛地钻入了青衣少年的眉心,消失不见!
“啊!”
青衣少年的身体,在神魂入体的瞬间,猛地绷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尖嚎!他周身那淡青色的禁锢灵光轰然炸碎,整个人如同提线木偶般剧烈抽搐起来,脸庞扭曲变形,七窍之中,开始不受控制地渗出丝丝缕缕的青灰色与暗红色交织的气息。
一股混乱的神魂冲突波动,自他体内轰然爆发扩散!
夺舍,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