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遥踏入石窟,身后的喧嚣与血腥似乎被隔绝,洞内是一片相对独立的静谧。
石窟内部比底层那些宽敞不少,约有四五丈见方,不再显得逼仄。四壁依旧是粗糙的岩石,但似乎被打磨得稍微平整了一些,少了许多突兀的棱角。
角落里,还放着一张低矮的石桌和两个石凳,石桌表面平整,凳面圆润,只是上面都覆盖着不知积攒了多少岁月的灰白色尘埃。
洞中央,不再是一个简陋的石质蒲团,而是一个约莫尺许高,表面雕刻着云纹图案的玉石墩。只是岁月无情,那些云纹早已模糊不清。而玉石墩上,同样盘膝坐着一具枯骨。
这具枯骨身上的衣物保存得相对好些,虽然也已腐朽得不成样子,但质地似乎更好,依稀能看出是一种深色绸缎。骨骼的色泽虽然依旧灰败,但裂纹似乎少了一些。
枯骨的姿势端正,双手在胸前交叠,结着一个复杂的印诀。他的头颅微昂,空洞的眼眶仿佛穿透了石窟的岩顶,凝视着某个不可知的高处,又像是在临终前,依旧在进行着沉思,或是……质问。
许星遥的目光落在枯骨腰间。那里系着一个深蓝色的储物袋,袋口用同色的丝绳扎紧,品质明显比底层那些手镯、锦囊要好的多。
他缓步上前,小心地解开了那深蓝色储物袋的丝绳,将其从枯骨腰间取下。神念探入,空间比底层那些大了数倍,里面的东西也丰富了许多。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十块灵石,颜色灰暗,已经彻底报废。
角落里,整齐地摆放着几件法器。
一柄长约三尺的水蓝色飞剑,剑身细长优雅,剑格处镶嵌着一颗宝石。剑身上有着数道细密的的裂纹,灵光流转滞涩黯淡,但剑锋处,依旧隐隐透出一丝刺骨的寒意,显示着昔日的锋锐。
一面约莫巴掌大小的圆形小盾,通体青蒙蒙的,边缘有着云雷纹饰,只是盾心处有几个深浅不一的凹痕,灵力波动微弱。
一尊三足两耳的青铜丹炉,上面镌刻着繁复火焰的图案,炉盖紧闭,隐隐有药香残留。
此外,还有一根顶端雕成莲花状的青玉发簪,以及一柄通体漆黑的长杖。
这些法器虽然都因岁月而灵性大损,但材质与炼制手法都属上乘,若经过长时间的精心温养祭炼,辅以合适的材料修复,有很大可能恢复灵性,重新成为趁手的宝物。
几个高矮不一的玉瓶,被摆放在储物袋的另一侧。许星遥神念一一扫过,大部分玉瓶中的丹药,早已在漫长岁月中失去了所有药性,化作了毫无灵气的粉末。只有两个贴着清晰标签的玉瓶,引起了许星遥的注意。
一个贴着“回春丹”的淡绿色玉瓶,里面躺着三颗龙眼大小的淡绿色丹药;另一个贴着“蕴神丹”的乳白色玉瓶,里面则是两颗指颜色灰白的浑圆丹丸。
这两瓶丹药虽然也药力流失严重,但以许星遥的眼力判断,其原本的品阶应该都达到了三阶下品,是适合玄根初期修士使用的疗伤与滋养神念的丹药。即便药力十不存一,但也还算有点儿用处。
不过,最吸引他目光的,依旧是储物袋里的几枚玉简。这些玉简颜色各异,散发着淡淡灵光,保存得相当完好。
许星遥将玉简一一取出,神念沉入快速浏览。
第一枚,记载的是一门名为《分水剑诀》的剑法。剑诀精妙,讲究以灵力分化剑光,虚实相生,威力不俗。修炼至大成,可一剑分水,斩断江河。
第二枚,是一篇炼丹心得,名为《蕴丹术》。其中详细阐述了如何以自身灵力,在炼丹过程中温和引导药性,剔除杂质,提升丹药纯净度与成功率的种种技巧与关窍,并附有三种三阶下品丹药的完整丹方与炼制步骤,价值不菲。
第三枚,记载的是一座名为《寒雾迷踪阵》的水行阵法的完整布置方法与多种破解思路。此阵兼具困敌、迷幻、削弱感知之效,在特定环境下威力更增,是一门颇为实用的阵法。
接下来的几枚玉简,记载的内容或是几种水行中阶法术的修炼心得与改良技巧,或是一些偏门的阵法基础与变阵理念,或是一些关于水行灵草特性与相生相克的笔记。
从这些玉简的内容,结合那些法器来看,这具枯骨生前,很可能是一位主修水行功法、并且在丹道与阵法两道都有着不浅造诣的修士。
其修为,从留下的物品品质与玉简内容的深度推断,至少也达到了玄根中期,甚至可能更高。
然而,当许星遥浏览完所有玉简,将神念从最后一枚记载着水行遁术心得的玉简中收回时,他的眉头却不由自主地微微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失望,随即又被更深的思索所取代。
收获确实比探索底层那些石窟要丰盛得多。三阶的丹药,可修复的法器,珍贵的丹方与阵法心得……这些对于任何一位玄根境的散修而言,都算得上是一笔不错的财富,足以支撑其很长一段时间的修炼了。
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一枚玉简,提及万尘老人或其传承的只言片语。
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解释他为何来到此地,是受邀?是寻缘?还是被困?
没有记录下他于此地闭关的经历、感悟,或是遭遇了何种变故,最终在此坐化。
这间石窟,除了证明坐化于此的修士生前地位与实力可能更高之外,在本质上,与底层那些石窟,并无不同。同样是无声无息的死亡,同样是留下与“万尘之道”无关的自身传承遗物,同样是一个未解的谜团。
正思忖间,石窟外,忽然传来了一声并不算响亮,却异常清晰的破空之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有人来了。
他身形一闪,无声无息地退到石窟最深处,同时收敛气息,将灵力波动压制到最低。只有那双眼睛,牢牢锁定着洞口方向。
片刻后,洞口光线微微一暗,一道身影带着急迫与警惕,闪身而入。
那是一个身着灰袍的修士,面相精明,眼神锐利,修为约莫在玄根二层,气息略显浮躁。
他一进入石窟,目光便在并不算大的空间内一寸寸快速扫过,从石桌石凳,到中央的玉墩与枯骨,最后,如同被磁石吸引,骤然落在了石窟最深处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角落。他的心神一紧,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储物袋上。
“道友,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灰袍修士沉声开口,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警惕。他脚步微微分开,做出了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姿态。
许星遥没有再隐藏的必要,缓缓从阴影中走出,面色平静,目光淡淡地落在灰袍修士身上。
灰袍修士见许星遥现身,眼中警惕之色更甚,上下仔细地打量着他,尤其是在他左肩那处依旧在缓慢渗血的伤口上停留了数息,又感知了一下许星遥那“仅有”的玄根二层修为气息,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位道友,这石窟是你破开的?” 灰袍修士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试探。
许星遥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灰袍修士被这平静到有些诡异的目光看得心中没来由地有些发毛,但看了看许星遥肩头那颇为严重的伤势,又反复确认了对方的修为,心中的贪念与侥幸迅速压过了那一丝不安。
一个受伤的玄根二层,就算有些手段,又能厉害到哪去?
“既然道友不说话,那在下就当是默认了。” 他向前踏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许星遥手中的储物袋,“不过,道友你看,这石窟中的东西,想来你一个人也拿不完,不如……分润在下一二?咱们和气生财,也省得伤了彼此颜面,如何?”
许星遥依旧沉默,只是将手里的储物袋握得似乎更紧了些,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灰袍修士眼中,更坐实了他的“心虚”与“弱小”。
灰袍修士面色彻底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抹狠色:“看来,道友这是打定主意,不打算给面子了?那就别怪在下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他右手一扬,一枚淬毒的乌黑飞针直射许星遥面门!与此同时,左手在腰间一抹,一柄短刀已然在手,身形暴起,如同一头饿狼,紧随乌光之后,朝着许星遥猛扑而来!
出手便是全力以赴的连环杀招,毫不留情!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许星遥眼神平静如水,仿佛早已预料。就在那乌光即将射中面门的瞬间,他只是微微向右侧偏了偏头。
那动作幅度很小,却恰到好处。乌光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丝凉意,然后“哆”的一声轻响,深深钉入了他身后的岩壁之中,针尾兀自微微颤动。
就在这时,灰袍修士的短刀也已经刺到身前。
许星遥的右手,在间不容发之际抬了起来。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凌厉的剑气,只是掌心之中,一团纯净的冰蓝色寒雾凭空升升起,不偏不倚,恰好出现在短刃刺来的轨迹上,如同精准的捕兽夹,稳稳地将那柄势头凶猛的短刃刃尖,控制在了掌心方寸之间!
灰袍修士只觉自己倾尽全力的一刺,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所有前冲的力道瞬间被消弭于无形!短刃刃尖传来的,是一股冰冷到让他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寒意!
“你!”
灰袍修士脸上的狞笑瞬间化为无边的惊骇!他只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变了调的字符。
下一刻,一股他完全无法抵抗的恐怖巨力,顺着短刃的刀身,如同决堤的冰河般猛然倒卷而回!
砰!
灰袍修士甚至没看清许星遥是如何动作,整个人便被凌空抡起,以比扑来时更快的速度,狠狠向后倒飞出去,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侧面的岩壁上!
石窟剧震,灰袍修士口中鲜血如同不要钱般狂喷而出!他只觉得全身骨骼仿佛都要寸寸碎裂,剧痛瞬间淹没了所有感知,眼前阵阵发黑。
他沿着岩壁软软滑落在地,瘫坐在墙根,只剩下胸口剧烈的起伏和喉咙里“嗬嗬”的喘息声。
他眼中充满了惊恐与茫然,死死地盯着眼前那个缓缓收手的身影。那平静的面容,在此刻的他眼中,比任何妖魔都要可怕。
“你……你……不是玄根……二层……” 灰袍修士断断续续地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惊觉,自己究竟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许星遥没有回答,缓步走到灰袍修士面前,微微俯身,动作自然地伸手,摘下了对方腰间的储物袋,随手收入自己怀中。
然后,他直起身,不再看那瘫软如泥的灰袍修士一眼,径直向着石窟外走去。
灰袍修士瘫坐在墙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火辣辣的剧痛,但一股劫后余生的不真实感,却悄然浮上心头。
他没杀我?他竟然没杀我?
或许,他根本不屑杀我这种蝼蚁?或许,他不想再多造杀孽?
各种纷乱的念头涌上,让灰袍修士混乱的思维中生出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然而,就在他挣扎着起身,想要凝聚灵力时,脖颈喉结处,却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刺骨冰寒!
他惊恐地低头,想要查看,却发现自己连低头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他的咽喉上,不知何时,竟然凝结出了一层淡蓝色冰霜,正向着他的脸颊迅速蔓延!
“不……不……”
他眼中刚刚升起的庆幸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彻底吞噬!他想要呼喊,想要求救,想要咒骂,但喉咙仿佛被彻底冻结,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无法吐出。
下一刻——
灰袍修士保持着瘫坐仰头的姿势,整个人从内到外,被一股精纯的寒冰灵力瞬间冻结,化作了一尊连毛孔都清晰可见的人形冰雕。冰雕内部,他残存的生机,也在同一时间,被寒意彻底永恒地封绝。
石窟外,许星遥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身影迅速融入远处依旧未停的喧嚣声中,继续向着山壁上方那片争夺更为激烈,也可能隐藏着更多秘密的区域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