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遥悄然返回楚庭城时,夜色已深。
街巷空寂,月光将屋檐和墙垣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他压低头顶的斗笠,避开零星几个夜归的行人,很快,便从后门回到了云草药铺。
后院静悄悄的,墙角的花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井台、石墩、晾晒草药的木架,都还是熟悉的模样。
他摸黑回到房中,直接在冰冷的硬板床榻上盘膝坐下。
“那头僵尸……究竟从何而来?”许星遥闭上双眼,回想着那僵尸的恐怖威势。它与祭坛中那尊雕像的相似绝非偶然,二者之间必有联系。
还有那个猎户张大山。他不过尘胎后期的微末修为,若在采药时,那僵尸破土而出,他绝无活命的可能。可他却安然回来了,还将赤血藤卖给了自己。
巧合?还是那僵尸当时正在沉睡?是自己用神念探查,才惊醒了它?
事情真的只是这么简单吗?许星遥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但此刻他元气未复,只能先按下此事,静观其变。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两枚稳固根基的丹药服下,又拿出两块中品灵石握在掌心,沉心静气,开始缓缓运转《太始寒天章》。
灵力缓缓在经脉中流转,一点一点地弥补着受损的元气。窗外月色渐移,不知不觉间,东方天际已经泛白。
新的一天,悄然来临。许星遥准时起了身,走到前店,将店门打开。
他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柜台和货架,动作一如既往地不紧不慢。
正忙碌间,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许掌柜!哎呀呀,你可算开门了!可把我给担心坏了!”
许星遥抬头,就见王掌柜小跑着过来,胖脸上写满了毫不作伪的关切与如释重负。
“王掌柜,早啊。” 许星遥直起身,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王掌柜跨进门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松了口气道:“哎呀,许掌柜,你这可真是……这几日一直不见你开门,门上也没挂牌子,我心里直犯嘀咕。前天晌午我还特意去敲了你家后院的门,敲了半天也没人应声。你这到底是……出远门了?还是身子不适?可急死我了!”
“前几日行功之时,偶有所感,便临时起意,闭关了几日。”许星遥脸上露出一丝歉意,“事发突然,没来得及在门上挂牌告知,倒是我的疏忽了。”
王掌柜闻言,脸上那急切的担忧顿时冰雪消融,连连点头:“原来如此!那就好,那就好!行功闭关是好事啊!我还以为……唉,是我瞎操心,瞎操心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脸上的表情放松了许多,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还以为你是明道堂的人,被城主府……”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随即又觉得不妥,讪讪地笑了。
许星遥笑着摇了摇头,并未因这略显冒失的猜测而动怒。他不欲在自己身上深谈,目光光越过王掌柜,投向斜对面。然后,他微微一怔。
那间被封了许久的茶馆,此刻门上的封印符箓已经不见了。店门大开着,几个人正进进出出。
“王掌柜,那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王掌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来了精神,脸上的讪笑被一种分享新鲜事的兴奋取代,声音也恢复了平常的音量:“哦,你说那个啊!前几日,城卫队来了几个人,把那些封印符箓都揭了。很快,就有人把那铺子盘了下来。”
“这两天一直有人在里头忙活,敲敲打打的,看样子是打算重新开张。我打听了一下,听说店主是个年轻人,也不知道后面要做什么生意。不过管他呢,总比一直空着强吧?咱们的生意说不定也能跟着沾点光,你说是不是?”
许星遥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附和了一句:“嗯,有人接手总是好事。”
王掌柜又闲话了几句,便回了自己店里。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这平静中缓缓流过。期间,陆续有几位相熟的街坊邻居进店,或是买些常用的草药,或是纯粹进来打个招呼,闲聊几句。见到许星遥重新开门,不免都好奇地问起他这几日为何关门。许星遥都以闭关为由搪塞了过去。
午时刚过,日头微微西斜。
店里没有客人,许星遥坐在柜台后闭目养神,体内灵力缓缓流转。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
他睁开眼,只见周源正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他今日穿着一身青色长衫,一进门,便对着许星遥拱手笑道:“许前辈!您可算开门了!这几日可是让晚辈好找,来了两趟,都扑了个空。”
许星遥从柜台后起身,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待周源在椅中落座,才道:“前几日行功时忽有感悟,便临时决定闭关了几日,倒是让周执事白跑了。”
这番话,他已说得无比顺溜,连自己都快信了。
周源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关切:“原来如此。不过……晚辈怎么看着您这气色,似乎不太好?”
许星遥心中微微一凛。这周源,眼光倒是毒辣。他虽然伤势已愈,尸毒尽除,但元气损耗太大,气色确实不如从前。
“还是太心急了些。”许星遥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行功至关键处,心绪略有波动,岔了一口气,虽及时稳住未酿成大祸,但也损了些许元气,这才不得不多调息了几日。让周执事见笑了。不过无甚大碍,再静心调养些时日,应当便能恢复。”
周源连忙道:“前辈万万保重身子才是!若需要什么丹固本培元的丹药,只管吩咐,晚辈回去帮您留意。”
“多谢周执事好意,暂时不必。”许星遥摆摆手,将话题引开,“周执事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倒也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主要还是惦记着前辈,过来看看。” 周源笑了笑,但随即将声音压低几分,“不过……前辈这几日闭关,想必对外面的事情不太清楚。城外出了一桩……颇为蹊跷的事。”
许星遥心头一跳,面上却只是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哦?城外?出了何事?”
“据说……是山里出现了一个怪物。”周源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但具体是什么东西,晚辈也不甚清楚,只听说那东西厉害得很,搅得那片山区很不太平。”
“城主府那边反应很快,陈城主亲自带着府中几位玄根境的前辈,进山搜寻去了。好像,还有几个外宗的玄根也掺和了进去。看这阵势,恐怕那东西……真不简单。”
许星遥沉默片刻,缓缓道:“竟有此事?这倒是稀奇。只不过,希望还是别出什么乱子吧,这城里好不容易安稳下来。”
周源深有同感地点头附和:“是啊,但愿城主他们能把那东西除了,咱们也能安心。”
许星遥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道:“对了周执事,我这店也关了几日,明日打算挂出三株地涌金莲。你们丹坊如果需要的话,明天你可得早点来啊,免得又被旁人捷足先登了。”
周源闻言,顿时眼睛一亮,欣喜道:“地涌金莲?前辈手里还有这等好东西?”
许星遥微微一笑,道:“刚刚培育成熟,品相还算不错。”
周源连忙起身,拱手道:“多谢前辈提前告知!我这就回丹坊知会一声,明日一早便来!”
许星遥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周源走后,陆续又有几个客人进店,都是买些低阶灵草,并无特别。许星遥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暗暗观察斜对面那间正在整修的铺面。
那些工匠手脚麻利,一日的功夫,门楣上便已经换上了新匾额,用红绸盖着。铺面内部也已初见雏形,透过半开的门扉,隐约能看到里面摆上了崭新的桌椅。
转眼间,日头西斜,暮色渐浓。
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一些店铺已开始落下门板,准备打烊。许星遥也收拾好柜台,准备关了店门,回到后院继续调息。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不疾不徐地出现在了云草药铺的门口。
来人是看起来只有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公子,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他穿着一身淡紫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着几块温润白玉的锦带,更衬得身姿如玉树临风。嘴角噙着一抹温和而得体的笑意,手中还提着两个以红绸封口的青瓷酒坛。
修为……灵蜕八层。
许星遥目光在他身上一扫,拱手道:“这位道友,有礼了。可是需要点什么?”
那年轻公子抬脚进门,摇了摇头,将手中的酒坛子轻轻放在柜台上,拱手还礼:“掌柜的有礼了。晚辈李阿九,刚刚盘下对面的铺子,打算开一家酒肆。今日冒昧打扰,是特地来送请帖的。”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颇为精致的大红请柬,双手递上:“三日后,小店正式开张。若是掌柜届时得空,不嫌简陋,还望能够屈尊赏光,来喝杯水酒,也算是为小店添些人气,讨个彩头。”
许星遥接过请柬,打开略看了一眼,笑道:“原来是李掌柜,失敬失敬。贫道许墨,在此先行恭贺李掌柜新店开张,生意兴隆。三日后,只要店里走得开,贫道定当到场恭贺。”
李阿九闻言,笑容更盛:“那就谢过许掌柜了。这两坛子灵酒,是晚辈自己酿的,不成敬意,还望许掌柜莫要嫌弃。”
许星遥看着那两个酒坛,道:“李掌柜客气了。这开张之喜,贫道理应道贺,岂有收礼的道理?”
李阿九摆了摆手,坚持道:“许掌柜莫要推辞。晚辈初来乍到,日后肯定少不了要您关照的地方,这点儿心意,您若不收,晚辈这心里反倒过意不去了。”
许星遥便也不再推辞,点了点头:“既如此,那贫道就厚颜收下了。李掌柜一番美意,贫道心领。多谢。”
李阿九道:“许掌柜客气。今日天色已晚,铺子里也还有些杂事需要收拾,晚辈就不打扰您歇息了。三日后,晚辈恭候许掌柜大驾。”
说罢,他再次拱手,转身步履从容地穿过巷道,回到了对面那间铺面之中。
三日后,巳时初。
许星遥依约前往对面的酒肆。
那间铺子已然彻底焕然一新。门上的破洞被修补完整,刷上了新漆。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招牌,上书“云液居”三个字,笔力遒劲洒脱,隐隐透着一股不羁的风骨。
店内陈设简洁,几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墙角还摆着两盆翠绿的灵植,为店内增添了几分生机。整体透着一种文雅而不失亲和的气息,更像是一个文人雅士聚会的小酌之所。
李阿九早早便站在门口迎客,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见许星遥来了,连忙快步上前,拱手道:“许掌柜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许星遥将一个盛放着二阶灵草的玉盒,递给李阿九,微笑道:“李掌柜新店开张,小小贺仪,不成敬意,祝李掌柜生意兴隆,客似云来。”
李阿九双手接过,连声道谢:“许掌柜太破费了!多谢,多谢!” 他侧身引路,“快里面请。”
许星遥随他走进店内。里面已经来了七八位客人,大多都是附近的店铺掌柜,彼此都算熟识。王掌柜也在,正与旁边法器铺的刘掌柜聊得眉飞色舞,胖脸上红光满面。
开张仪式简单而不失热闹。李阿九站在店堂中央,对着前来道贺的街坊邻居们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介绍了云液居主打的几种灵酒。众人纷纷道贺,气氛融洽。
许星遥在角落里坐下,慢慢品着酒。这酒确实不错,酒香醇厚,入口绵柔。
李阿九忙里忙外,偶尔会过来与他聊几句。他说话得体,待人热情,很快就与这些街坊邻居打成了一片。
许星遥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心中暗暗思量。
这位李阿九,似乎真的只是个普通的生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