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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再次闲逛东宫
    大唐,长安,东宫。

    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回廊上的光影,也搅动了这一方凝滞的宁静。

    李世民背着手,踱着步子,又一次“不经意”地逛到了东宫的范围。

    他今日并未穿那身显赫的朝服,只着一身寻常的绛纱袍常服,头上戴着简便的折上巾,看起来像是个心中有事、随意散步的贵家翁。

    在他身后半步,跟着内侍省太监,内侍监王安。

    这确实已不是李世民第一次“信步”至此了。

    自打观音婢从那个匪夷所思的“后世”归来,还有更早之前,叶小子献上那缓解皇后气疾的奇药。

    那些关于大唐国祚、承乾命运,以及那个千年之后光怪陆离世界的零星碎片后,李世民的心湖就再难恢复往日的绝对平静。仿佛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难以止息。

    朝堂之上的事务依旧千头万绪,桩桩件件都需他权衡决断。

    西边,对吐谷浑用兵在即,粮草、兵员、将帅,无一不需精心筹措;今岁河南道水患的善后事宜尚未完全了结,流民安置、堤防修缮,耗费钱粮无数;推行多年的均田制,其下隐藏的兼并苗头与授田不足的弊病,也开始在各地奏报中隐约浮现……

    这些,是他作为大唐皇帝,每日必须面对、必须处理的现实。

    他沉浸其中,驾驭着这个庞大的帝国机器,在贞观之治的道路上艰难前行。

    然而,那些从观音婢温柔话语中听来的、从承乾偶尔闪烁其词或不经意流露的新奇想法中捕捉到的、关于“后世”的零星画面,便会不受控制地、鲜明地跃入他的脑海。

    铁铸的巨鸟,无需羽翼,轰鸣着翱翔于九天之上,日行万里,朝发夕至,天涯咫尺。

    不用牛马牵引的铁车,在平整如镜的“道路”上自行奔驰,其速如风,穿梭往来,络绎不绝。

    楼宇竟能高耸入云,以琉璃为窗,以钢铁为骨,夜晚降临,并非漆黑一片,而是亮如白昼,光华璀璨。

    人人皆可读书识字,无论寒门贵子;万里之遥,音讯传递竟在瞬息之间,如同面对面交谈。

    还有那些更令人心悸的、被称之为“史书”论断的只言片语,关于王朝更迭,关于盛衰兴亡,关于他李家天下,关于他膝下儿女,关于那被称为“天可汗”的自己身后的褒贬……

    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为何能孕育出如此超越想象、宛如神迹的造物?

    那里的人,是如何生活的?

    他们如何看待前朝往事,看待如今这如日方升的大唐,看待他这个被四夷尊为“天可汗”的帝王?

    这些问题,就像是有只顽皮的小猫,用它那毛茸茸的爪子,在他心头最敏感处,一下,又一下,不轻不重地挠着。

    他既为观音婢宿疾得以缓解而由衷欣喜,又为那个世界所展露出的、完全不同于此间法则的力量与“知识”,感到一种深沉的、混杂着强烈好奇与本能不安的悸动。

    那是一种面对全然未知、无法掌控之事物时,哪怕身为帝王,也难以完全避免的复杂心绪。

    尤其是,承乾,他的太子,国之储君,似乎与那个神秘的世界、与那个谜一样的“叶小子”叶云帆,牵扯得越来越深。

    这牵扯是好是坏?

    是机缘还是隐患?

    他身为父亲,身为皇帝,无法不挂怀。

    他想问,想弄个明白。

    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如何开口。

    直接问承乾?

    那小子如今在他面前,依旧是恭敬守礼,进退有度,挑不出什么错处。

    但李世民何等敏锐,他能察觉到,承乾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些以往没有的东西。

    一些沉稳,一些疏离,一些仿佛见识过更广阔天地后的沉淀,甚至偶尔,会闪过一丝他这个父亲也难以完全解读的光芒。

    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痕迹。

    问观音婢?

    她总是那般温柔娴静,每每提及,便柔声劝他不必过于忧思,只说叶小子是自家人,是友非敌,后世之事玄妙难言,知晓太多或许反为不美,顺其自然便好。

    可越是如此轻描淡写,他心头那点探究的火焰,反而被撩拨得越发明晰、灼热。

    脚步就在这纷乱的思绪中,不知不觉,又一次停在了东宫书房所在的独立院落外。

    青石铺就的路径,两侧花木扶疏,这里他太熟悉了。

    承乾幼时在此开蒙读书,他也是在此,亲自握着儿子的小手,描红临帖,讲授《论语》《孝经》。

    如今,儿子已长成少年,这书房依旧,父子间的距离,却仿佛因那无形的、来自千年之后的纱幕,而变得有些不同了。

    书房那两扇厚重的木门,此刻紧闭着。

    门外,内侍赵德一如往常,像一尊经过风雨侵蚀却依旧忠诚的石像,静静侍立在门侧阴影里。

    赵德早已瞥见皇帝陛下的身影,连忙从阴影中趋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宫人特有的恭敬:“圣人,您来了。”

    “嗯,” 李世民从鼻子里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眼前那两扇紧闭的房门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波动,“太子在里面?”

    “回圣人,” 赵德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清晰却不高,“太子殿下正在书房内。殿下吩咐了老奴,守在此处,说是要处理些紧要事务,无事不得打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殿下进去约有小两个时辰了。”

    处理紧要事务?

    李世民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个时辰,日头偏西,通常并非太子处理日常政务或接见属官的时候。

    多数时候,承乾若在书房,或温书,或习字,或与东宫属官议事,房门多是敞开的,至少不会如此紧闭,还特意吩咐不得打扰。

    他想起上次自己“偶然”踱步过来,有时能看到承乾在用心批改奏本。

    但门,像今日这般关得严严实实,透着股生人勿近意味的,似乎还是头一回。

    心中那点莫名的疑惑和越发旺盛的探究欲,像是被风吹动的火苗,呼啦一下,又蹿高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