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致军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点开一个文件夹,找到一份精心准备的、图文并茂的演示文档。
他抬头看向刘群,神情肃穆:“刘公子,接下来你所见,是我后世史家,对自你所在时代之后,北方大地三百年间,所发生之事的概括与记录。
其中惨烈,或许远超你之想象。
望你有所准备。”
刘群心中一紧,点了点头,目光紧紧盯住那发光的屏幕。
张致军点开了演示文档。
首先出现的,是一幅相对简化的中国历史朝代时序图。
张致军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此为华夏历史朝代更迭之大略。此处,”
他指向标有“晋”的位置,“便是你所在之晋。我们现代称之为西晋。”
然后,他的手指向后移动:“西晋之后,中原大地,进入了一段长达近三百年的大分裂、大动荡时期。
史称,‘五胡乱华’、‘十六国’、‘南北朝’。”
屏幕上开始出现一幅动态变迁的地图。
代表不同胡族政权(汉赵、后赵、前燕、前秦等等)的色块,在北方大地上疯狂地涌现、扩张、混战、消亡。城池名称不断变换,疆域线剧烈波动,战火图标几乎覆盖了整个北方。
与之相伴的,是简短却触目惊心的文字描述:
“永嘉之乱,洛阳陷,怀帝被虏,士民死者三万余人……”
“匈奴刘曜攻陷长安,愍帝出降,西晋亡……”
“石虎暴政,夺汉女五万入后宫,境内汉人苦役,死者无数……”
“冉闵颁《杀胡令》,胡汉相屠,中原萧条,千里无烟……”
“前秦苻坚淝水兵败,北方再次分裂,战祸重开……”
“北魏统一北方,行汉化,然六镇兵乱,复归动荡……”
“侯景之乱,建康沦陷,南朝亦遭重创……”
文字旁边,还配有一些后世画家根据史料想象的插图,或是古代壁画的照片:焚烧的宫殿,逃难的人群,堆积如山的骸骨,胡骑挥刀砍向平民……
刘群的眼睛瞪得极大,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些文字,那些画面,那些不断变换、象征着无休止杀戮与破坏的地图色块,像一把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击着他的认知。
洛阳陷落?
长安陷落?
晋……亡了?
这才几年之后的事?
胡人皇帝?
汉人被肆意屠戮?
千里无烟?
李承乾也屏住了呼吸,尽管他对这段历史有所了解,但如此直观、浓缩的视觉冲击,加上那些具体的死亡数字和暴行描述,仍然让他感到强烈的震撼与不适。
他所在的贞观年间,大唐如日方升,四夷宾服,他难以想象,汉人江山曾沦落至如此地步。
朱慈烺闭上了眼睛,袖中的手紧紧握拳。
他虽然对南北朝历史不如叶云帆、张致军这般以现代视角梳理得清晰,但明末局势何尝不是另一种地狱景象?
流寇,建虏,天灾,人祸……他看着屏幕上的“千里无烟”,仿佛看到了中原大地赤地千里的惨状,感同身受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张致军的声音继续着,冰冷而客观:“……近三百年间,北方人口锐减,经济文化遭到毁灭性打击。大量汉人南渡,史称‘衣冠南渡’。
中原故地,汉家文明几乎断层。
无数典籍毁于战火,百家学说散佚,工艺失传。
直至近三百年后,隋唐一统,方才逐渐恢复,然此前之文明盛景,已十不存六七。”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幅对比图上。
一边是概括性的“文明损失估算”:典籍散佚比例,人口减少比例,城市毁灭数量……另一边,则是后世从敦煌、从故纸堆中艰难复原出的一些残篇断简、壁画遗迹的照片。
刘群死死地盯着屏幕,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哆嗦。
他仿佛看到了洛阳陷落时冲天的大火,听到了长安城破时百姓的哭喊,闻到了那“千里无烟”之地弥漫的血腥与死亡气息。
父亲坚守的晋阳,在这幅宏大而残酷的历史画卷中,不过是一个瞬息即逝的点,或许很快就会被代表匈奴、羯、鲜卑的色块吞没。
而他所珍视的、父亲所维护的“晋祚”、“汉统”,在这漫长的黑暗时代里,显得如此渺小和无力。
“不……不可能……怎么会……”
他喃喃自语,声音细若游丝,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一直知道胡人势大,知道朝廷昏聩,知道天下将乱,但他从未敢想,也从未能想象,结局会是如此漫长、如此彻底、如此惨烈的黑暗。
三百年!
千里无烟!
文明断层!
“这便是‘五胡乱华’。”
叶云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静,却重若千钧,“这便是我们希望你与刘并州,能尽力去改变,哪怕只是撬动一丝轨迹的未来。
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忠君,而是为了这北地的千万汉家生灵,为了那些可能被焚毁的竹简帛书,为了后世子孙,不再经历如此漫长的至暗时刻。”
刘群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泪水不知何时已盈满眼眶,却倔强地没有流下。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那触目惊心的历史概括,移到叶云帆沉静的脸上,移到张致军严肃的眼中,又扫过面露震撼的李承乾和闭目无言的朱慈烺。
巨大的历史洪流的冲击,几乎将他的心神碾碎。但在这极致的震撼与绝望之后,一股更为炽热、更为决绝的东西,在他心底燃烧起来。
他霍然起身,因为动作太猛,身形晃了一下。
他双手撑在茶几边缘,指节捏得发白,死死看着叶云帆和张致军,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刘群,在此立誓!
若得先生与贵邦之助,解晋阳之困,我必辅佐家父,以此为始,北抗胡虏,至死方休!
凡我父子能力所及,必竭力搜集、保护先贤典籍,片纸只字,亦不使其湮灭于胡尘!
纵使……纵使最终力有未逮,身死国灭,亦要教胡虏知我汉家尚有血性男儿,亦要为后世……
留下一点念想!”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豪言,而是在目睹了那可怕的“未来”之后,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灵魂,所能发出的、最悲壮也最坚定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