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金色的时空漩涡在客厅靠近餐厅的一角无声地旋转、稳定,随即,一个人影有些踉跄地从那光芒流转的通道中跌了出来。
刘群只觉得一步踏出,仿佛穿过了一层温暖而轻柔的水膜,轻微的眩晕感尚未消散,双脚已踏在了坚实却异常平整光滑的地面上。
地面冰凉,触感奇特,绝非他所知的任何砖石或木板。
他下意识地稳住身形,猛地抬起头,然后,整个人便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眼前的一切,彻底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
太亮了!
这是他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
不是晨曦,不是正午阳光,更不是烛火或油灯那摇曳昏黄的光。
这是一种均匀、稳定、毫无摇曳地将整个宽阔得超乎想象的房间照得亮如白昼的奇异光芒。
他惶然抬头,寻找光源,只见头顶上方悬着数朵巨大的、晶莹剔透的“莲花”,那纯净柔和的白色光芒正是从中倾泻而下。
这光芒如此充沛,竟无一丝阴影,连墙角旮旯都纤毫毕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从未闻过的清新香气,不似花香,不似檀香,温暖洁净,吸入口鼻,竟让他因长途奔驰和紧张而滞涩的胸腔都为之一畅。
他的目光,被房间一侧巨大的、几乎占满整面墙的透明“水晶”牢牢抓住。
那“水晶”如此巨大,如此平整,如此清澈,毫无瑕疵,仿佛一整块巨大的寒冰,却又显然不是冰。
透过这不可思议的“水晶”,他看到了令他几乎窒息、血液都仿佛凝固的一幕——
窗外,是无数高耸入云的、方方正正的巨型“山峰”!
它们表面光滑,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而陌生的光泽,一些“山峰”的侧面,还整齐排列着无数同样反光的、更小的方块。
这些“山峰”密集如林,比他见过的任何山岳都要规整,都要高大,完全违背自然之理。
刘群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仅仅是空间转换带来的轻微不适,更是认知被彻底颠覆、常识被碾为齑粉的冲击。
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仿佛有团火在烧。
这房间地上铺着色泽均匀、图案奇异的“毯子”(地板或地毯)。
摆放的座椅造型流畅奇特,不见榫卯雕花,覆盖着柔软细腻、颜色统一的“布料”(沙发面料)。
一张低矮宽大的桌子(茶几),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莲花”的光芒。
此刻房间里已经坐着好几个人。
他们都停下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这个突然出现的、格格不入的“不速之客”身上。
坐在主位那张宽大奇特座椅(单人沙发)上的,正是他见过一面、赠他玉佩、自称来自一千八百年后的青衣人叶云帆。
此刻,叶先生已换下那身青色深衣,穿着一套样式奇特的、上下分开的简洁衣物(休闲装),颜色素淡,正脸上带着温和、似乎早有所料的笑意看着他。
叶先生旁边稍远些的、更长一些的座椅(双人沙发)上,坐着一位气度沉稳、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张致军),和一位身着剪裁合体、样式利落套装的年轻女子(许妍)。
而在另一侧,靠近那巨大“水晶”窗的单独座椅(单人沙发)和更长座椅(长沙发)上,还坐着两位年轻人。
一位身穿杏黄色圆领袍衫,腰束玉带,头戴精巧的金冠,面容俊朗,眉宇间自带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之气与聪慧(李承乾)。
另一位则身着明黄色常服,头戴乌纱翼善冠,面容清瘦,肤色略显苍白,眼神沉静,但那沉静之下,却仿佛蕴藏着深深的疲惫与一种磨砺出的坚毅(朱慈烺)。
这两人的服饰,刘群能看出是某种他未曾亲见、但形制严整华贵的贵族或皇家制式,与他所知的魏晋服饰颇有不同,尤其是那明黄与杏黄之色,绝非寻常人可用。
五双眼睛,十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叶先生的目光是了然和欢迎,仿佛在说“你来了”。
那中年男子和女子的目光是审视与平静的观察,带着探究与衡量。
而那两位身着古装的年轻人,一个(杏黄袍衫者)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打量,仿佛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事;另一个(明黄常服者)则只是平静地投来一瞥,目光深邃如古井,让人看不清情绪。
刘群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一点无意义的“嗬嗬”声。
他想起了父亲刘琨在书房中最后看向他时,那张混合着惊骇、茫然、担忧与一丝绝望的脸;想起了晋阳城头破损的旗帜,街道两旁饥民麻木绝望的眼神,城外围城胡骑隐约传来的号角声……
“公度兄,来了。”
叶云帆温和的嗓音如同清泉流过灼热的岩石,打破了几乎凝滞的沉默。
他站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向刘群,语气自然平和,仿佛只是迎接一位寻常的、迟到的客人,甚至还带着一丝关切。
“一路过来,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刘群狠狠、不动声色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内侧——尖锐的疼痛传来,让他一个激灵。
不是梦。
是真的。
我真的……跨越了一千八百年?
这个念头带着冰冷的真实感,砸进他的意识。
“叶……叶先生。” 刘群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几乎是本能地抱拳,对着叶云帆深深一揖。
“群……群依约前来。此处……此处便是先生所在之……后世?”
问出这句话时,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再次飘向窗外那令人难以置信的、钢铁与玻璃的森林,眼中充满了近乎虔诚的困惑与敬畏。
叶云帆肯定地点了点头,侧身引手,姿态从容,“这里便是我所处的时代,距离你来的西晋,大约一千八百年后。”
他的语气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来,我先为你引见这几位。你初来乍到,所见所闻迥异于常,不必惊慌,稍后自会明了。”
一千八百年……这个数字再次冲击着刘群。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几道目光依旧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尤其是那两位身着古装的年轻人,他们的目光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属于不同时代、不同身份的压力。
叶云帆首先指向那位身着杏黄袍衫、气质矜贵的年轻人,温声道:“公度兄,这位是大唐太子,李承乾殿下。大唐,乃是继你所在晋朝之后约三百年,兴起的一个强大王朝。”
刘群心头剧震。
他熟读史书,知晓汉祚倾颓,三国鼎立,而后司马氏篡魏立晋。
他所在的西晋,在经历了短暂的太康之治后,便迅速陷入宗室操戈、胡族内迁的深渊。
他从未想过,晋之后,竟真有一个名为“唐”的王朝,而且看起来,其储君竟能安然坐在这不可思议的“后世”之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