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东宫,书房。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规整的光斑。
书房内陈设简雅,书卷盈架,墨香隐隐。李世民信步走在东宫回廊之上,步履沉稳,面沉如水。
身后只跟着内侍省宦官王安。
赵德矗立在书房门口,看到李世民到来,他非常吃惊,想通报。
李世民抬手,止住了赵德想要扬声通报的动作,径直来到书房门前。
透过门扉,可以看见太子李承乾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微微垂首,正执笔批阅着面前堆积的奏本。
那些是今日早朝后,李世民特意挑选出来,让人送至东宫,让太子“习政”的寻常政务。
阳光恰好落在他半边侧脸上,勾勒出年轻而专注的轮廓,眉宇间依稀能看出李世民的影子,只是更添了几分属于少年人的清秀,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长期绷紧的痕迹。
李世民在门口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着这个自己寄予厚望的嫡长子,看着他时而凝神思索,时而提笔书写,姿态端正,神情认真。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般看着小小的承乾,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然后进学,习武,被立为太子……记忆的片段与眼前的身影重叠,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是欣慰?
是愧疚?
还是那日从观音婢口中听闻“未来”后,始终盘踞心头的沉痛与后怕?
或许兼而有之。
书房内的李承乾似乎终于察觉到了门口的视线,他抬起头,当看清来人是李世民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掠过一丝慌乱,连忙放下手中的紫毫笔,就要起身行礼。
“阿耶?!” 他匆忙站起,因动作稍急,膝盖在案几边轻轻磕了一下也顾不上,快步绕过书案,来到李世民面前,恭敬地躬身长揖:“儿臣不知阿耶驾临,有失远迎,请阿耶恕罪。”
李世民摆了摆手,声音比平日温和许多:“无妨,是朕没让他们通报。起来吧,此处是东宫,不必如此拘礼。”
李世民说着,目光扫过书案上批阅了一小半的奏本,语气平常地问:“这些奏章,看得如何了?”
李承乾直起身,垂手而立,闻言谨慎地回答:“回阿耶,已批阅了十七份。河南道水患的处置回禀。儿臣参照旧例与《贞观律》,已初步拟了意见,还请阿耶过目斧正。”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态度恭顺,挑不出任何错处,却总让人觉得少了点这个年纪应有的鲜活气,更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遵循程序的器物。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去看那些奏本,反而背着手,踱步到书房内侧。
那里设有一方精巧的茶海,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上面茶具一应俱全。
他在茶海后的主位随意坐下,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客位,对有些局促地跟过来的李承乾道:“政务不急一时。过来,陪朕坐坐,饮杯茶。”
李承乾显然有些意外。
在他的记忆里,阿耶平时很少来东宫,偶尔有来,也多是考教学问,查问政事,或是指出他处理政务时的疏漏,像这样纯粹让他陪着喝茶闲坐的时候,少之又少。
他心中难免有些忐忑,不知父亲今日为何如此。
是又有哪里做得不合圣意?
还是朝中出了什么事?
他依言走到茶海旁,习惯性地想要伸手去取茶壶:“阿耶,让儿臣来……”
“今日朕来。” 李世民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却也没什么严厉之意,反而带着一种李承乾很少体验过的、近乎平淡的坚持。
他熟练地拿起红泥小炉上已然微沸的银壶,烫洗茶具,取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氤氲的水汽带着茶香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惯有的、属于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家常的柔和。
李承乾只好在客位坐下,身姿依旧端正,目光却忍不住悄悄打量着父亲。
他发现阿耶今日似乎有些不同,眉头不像往常那般总是习惯性地锁着,眼神深处似乎藏着很重的心事,但看向他时,又似乎没有了往日那种隐含的审视和严厉的期许。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沸水注入茶盏的轻响,和茶叶在水中舒展的细微声音。
李世民专注地冲泡着茶水,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实际上,他今日来东宫,确实是抱着一种与以往不同的心思。
自从那夜,观音婢将那些惊心动魄的“未来”向他坦然相告,尤其是听到承乾最终竟走上谋逆绝路,被废身死,李世民的心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彻骨髓,又充满了无力的懊悔。
他反思自己。
对承乾,他无疑是寄予厚望的。
他是嫡长子,是国本,是自己亲手立下的太子。
他请最好的老师教导他,让他参与政务,希望他成为合格的储君。
可同时,或许是因为自己得位不易,或许是因为对“完美储君”的苛求,或许只是天家父子间那难以逾越的沟壑……他对他,是否过于严苛了?
李世民记得自己常常因承乾奏对时的些许迟疑、文辞上的不够老练、甚至骑射功夫不如青雀(李泰)而露出不满,当众斥责也非一次两次。
尤其是承乾得腿疾后,他虽寻遍名医,心中那份“完美继承者”的期待受挫,是否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了失望?
后来还是因为叶小子的出现治好了他的脚疾。
而这种失望,落在心思敏感、又承受着巨大压力的承乾心中,又会发酵成什么?
还有青雀。
他宠爱青雀,欣赏青雀的文才敏捷,或许确实给了青雀一些超越亲王的待遇和恩宠。
他原本觉得这是父子亲情,也是对聪慧儿子的嘉奖,未尝没有一丝用青雀来鞭策承乾的念头。
可现在想来,在承乾眼中,在朝臣眼中,这难道不会变成一种信号,一种动摇国本的暗示吗?
未来的“青雀争储”,难道就没有自己今日埋下的因?
他打压承乾,是想让他知道为君不易,想磨砺他的心性。
可结果呢?
未来的史书告诉他,那过度的压力,那不被理解的苦闷,那对父爱的渴望与对失宠的恐惧,最终将那个曾经聪慧仁孝的少年,一步步逼上了绝路。
茶水泡好了。
李世民将一盏澄澈碧透的茶汤推到李承乾面前,又为自己也斟了一盏。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开口便是考问或训导,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啜饮了一口,然后看着盏中沉浮的茶叶,仿佛不经意地开口:“承乾,近来……可好?”
李承乾正小心翼翼地去端茶盏,闻言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滚热的茶汤溅出几滴,烫在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