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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立心
    他们的目的地,依旧是那座熟悉的堡楼。

    ‘吱呀......’

    步入院门,李煜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不约而同地停下了。

    他回头看去。

    只见亲卫和云字营女兵全都止步于此。

    眼前这座堡楼,是让李氏亲卫进驻?还是让云字营女兵进驻?

    二者不可兼得。

    二者必选其一。

    “老爷......”

    屋内侍女已经迎了过来。

    看了看她们,李煜似乎有了计较。

    他摆了摆手,“李川,外院的几间屋归你们用,带着大家接手堡楼外围的警戒。”

    “喏!家主!”

    “金阿吉,院内岗哨仍由你们负责。”

    “是!大人!”

    要说李煜居住的这座堡楼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往院门外扩建了四间门房。

    整座堡楼因此形成了葫芦形的内外院结构。

    规模不大,仓促搭建导致处处都透着简陋,但起码算得上是思虑周全。

    李煜看向李云舒,很快就想到了一个人。

    “是钟岳的主意?”

    李云舒点了点头,“正是表哥的心思。”

    “他说,礼不可废,既然这座堡楼成了李家官宅,自当分隔内外。”

    官家宅院,不分个内宅、外宅,那便是乱了礼法。

    李煜伸展双臂,任由夏清四女为他卸甲,嘴里还是不停。

    “他想的倒是周全,想必这番扩建也费了不少力吧?”

    “你是他的君,他是你的臣,万事自然是要以君为先。”

    李云舒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内外之别,若不明置,总会引人嚼舌说些闲话。”

    “如此闲言碎语,便碍了夫君之正名。”

    “夫君......此间百姓之存续,皆仰君鼻息,不可不察。”

    夫妇一体,无怪乎李云舒站在李煜的角度来看待此事。

    李煜探手换上侍女们奉来的衣袍,遮盖里衣。

    “夫人思虑周全,自然无错。”

    所谓与民同苦,自有威严扫地之害。

    同苦之君,民只见其弱。

    强者恒强,不以弱示众,方为民之追随所望。

    世道越乱,一个强硬的领头人,反倒才是众望所归。

    李煜平静地接受了现状。

    “钟岳做得好,夫人做的更好。”

    李云舒倏然轻笑,像是憋不住了。

    “表哥他就住在外宅,兴许夫君今晚就能见到了。”

    李煜诧异,恍然,最后只感啼笑皆非。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赵钟岳的心思,摆的很明,看的很清。

    立场坚定,这就很好。

    “那就让芸娘备席晚宴,同聚同庆!”

    李煜发了话,内宅女眷便纷纷忙碌了起来。

    空闲的云字营女兵,很自然地就代入了李氏仆眷的身份,帮着侍女们打下手。

    捡柴烧锅,煎炒蒸炸。

    院中香气四溢,直勾得外院卸甲歇息的亲卫们流口水。

    “香,真香!闻着像是......肉!”

    空气中的那股子荤味儿,最是勾人馋虫。

    ......

    浓重的夜色之下,北山河谷内一座座堡楼,燃着火光,缀得整条河谷如星河灿烂。

    李煜端杯,“景昭又安然活过了一天,全赖诸位同心,当庆之!”

    只见堡楼内宅不大的院子里多摆了几案圆桌。

    千户李君彦、副将徐桓、幕佐赵钟岳......

    北山叫得上名号的主要人物,都来了。

    “学生性命之存,唯赖明公,今与明公同活一日,亦当同庆!”

    赵钟岳举杯,把祝酒的话接了过来。

    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在场的人,多多少少都搜肠刮肚地说了几句。

    有的是心里话,有的是为了讨好李煜,总归是让气氛热烈了起来。

    轮到李君彦,他举了举杯中茶水,磕磕绊绊道,“弟......与大兄......同乐。”

    “好!”李煜笑着道,“同乐!”

    他莫名感慨道,“今朝有酒今朝醉,不解明日忧愁苦,但解今日心中气。”

    “景昭今夜作请,诸位不必客气!”

    ‘啪啪......’

    李煜轻轻拍了拍手,很快侍女便端上一道道菜品。

    这道宴,材料简陋有限,胜在有荤有素,倒也让他们找回了些许过往熟悉的安稳盛世。

    带着酒气,李煜被人搀扶入了卧房。

    “夫君,可是在外碰上什么好事?”

    李云舒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今日的李煜,与往日的平静沉稳有很大的不同。

    反常,很反常。

    没由来的,她只觉着像是风雨欲来之前的安宁。

    这是枕边人的直觉。

    李煜迷离的眼眸陡然一清,他没醉,他只是想求一场醉。

    只是可惜,这场小醉反倒让他更清醒了。

    “夫人,此事我不能与任何人讲,只能与你言说。”

    李煜掩实屋门,轻轻坐了回去。

    外面杯盏交错,里面却已经是另一番凝重境况。

    “沈阳府恐已陷落......”

    李煜到底还是坐不住,站起了身,在李云舒眼前来回踱步。

    “这是岳父的亲笔信。”

    他又从怀中掏出一封褶皱的信纸。

    李云舒只看信纸就知道,夫君近日到底是把它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

    只怕次数多的早就数不清了。

    这事压在他一人身上,与任何人都不能言语,只能与她一人倾诉。

    李云舒接过信纸,轻扫了几眼,便轻轻放在桌案上。

    “夫君,沈阳府距此不足百里......”

    “但是,”李云舒话锋一转,“君入抚远,九死一生,是为妾,是为民,亦为己。”

    “今日亦同......”

    抚远县那样的绝地都被他闯出了一片天。

    镇江堡的尸群北上,也没能击垮他。

    “刀兵百炼,方淬得神兵无所不摧,无所不破。”

    李云舒柔声道,“若无君,妾早亡,夫君席上一番话确是不错......今兮之众,活过一日,便是赚得一日。”

    “既然是赚得,那又有何舍不得?”

    “夫可往,妾自相随,朝朝暮暮永无别。”

    李煜迎着她信赖的眼神,目光不由闪躲。

    他真的能行吗?

    让千百人,千万人为一己之心,奔赴险地。

    辽东沦丧,天下沦丧,他......真的扛得住吗?

    这个问题曾困扰了他许久。

    自乾裕三年的那场锦州族会,一直绵延至今。

    他始终没能找出一个答案,始终未能真正的下定决心。

    李煜总想着,自己救不了这世道,能救下身边三五人便心满意足了。

    礼崩乐坏,尸潮成势。

    谁又能一言定之,自己敢与此疫大势为敌?

    但此刻,似乎在他心里有了答案。

    凭他一人之心不足坚,凭他一人之力不足用。

    但......身后总会有人注视着他,默默相随。

    这比执掌千军更让人安心。

    “夫人之誓,景昭心知。”

    李煜探手抚了抚女子面颊,动作轻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宝。

    “不进则退,不争则亡,景昭皆知......”

    “我只怕,自己太贪心了些。”

    李煜眼神随即内敛。

    “景昭自当不负夫人,亦愿不负于天下。”

    “司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天命启之......”

    每每思之胎中之秘,李煜不由深感天命之重。

    用巧合来形容?

    用碰巧来敷衍?

    思来想去,倒不如一句天命加身更能自洽。

    假的也该是真的,反正它本来也是真的。

    此身既脱凡俗,若不成大事,岂不枉费这天命神启?

    这看不到希望的世道,若不立心,他活着又能是为了什么呢?

    那是种没来由的宿命感。

    那是种没来由的孑然独立,其心傲然,天下莫有能及。

    “夫人,为夫便争一争这大势,如何?”

    “嗯,君心喜之,妾亦喜之。”

    李云舒轻抚李煜左胸,那颗心跳得很快,跳得很沉。

    她的梦想如愿以偿,现在,该由她来帮助对方实现大事。

    哪怕,这大事听起来如此荒唐不羁。

    古往今来成就大事的英雄豪杰如过江之鲫。

    既如此,她的景昭又差在哪儿呢?

    那是种无端的信心,却也是一步步披荆斩棘走来,都有迹可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