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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 行之八九,不可弃
    宿于馆驿,烧炕暖屋,遂安寝一夜。

    第二日,小雪洋洋洒洒。

    尚未出发赶路,每个人的脸上就已经挂上了些许愁容。

    “什长,今天怕是走不了二十里。”

    张九儿、斐让等人都这么认为。

    带队的李季也很无奈。

    飘下来的小雪花还不至于影响视线,但白日的气温比昨日要更低两分。

    意味着他们赶路、识路需要耗费更多的体力和时间。

    “看来,我们今夜得换个宿营地了。”

    李季抿着嘴,急忙想着。

    到下一处官驿,至少二十五里地。

    比昨日路程更远。

    何况,就算天气和昨日一样晴朗,本身也不一定能及时赶到。

    若是有雪,就更不可能赶到了。

    “什长,我们只有三日时间。”营兵斐让提醒道。

    一日迟,则日日迟。

    八日时间,那是一日也耽搁不得。

    李季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不行,这样绝对来不及!”

    “把马背上那三套布面甲全卸下来,蒙布就地藏起来。”

    这三套布面甲,不是为了防尸,而是为了以防万一......防贼,防箭。

    但是为了加快些许的赶路速度,他们必须有所取舍。

    “喏!”

    队中士卒用麻布将布面甲裹成一团,挑了间还算干燥的偏僻屋舍,藏在不起眼的角落。

    ......

    卸去几十斤的甲具,又将其余马匹背负的行囊均分了一部分。

    这样一来,队伍赶路的速度确实是快了些许。

    但这仍不足以支持他们抵达预定的目的地。

    “沿途多注意民宅,庙宇!”

    “今晚入夜前就近找个遮风挡雪的地方过夜!”

    为今之计,只能是找到合适的地方,就临时歇脚。

    “什长,那时间......”

    刘继业欲言又止,话未说尽。

    但瞧着李季的表情,也是能明白的。

    李季摇摇头,“明日天不亮就出发,把时间抢回来。”

    “我等只能如此!”

    众人默然,紧了紧罩衣,继续按着头顶的毡帽埋头赶路。

    人力与天时相较,终究是太过渺小。

    所谓随波逐流,大抵如此。

    ......

    斥候们晚间宿于官道旁一间有些垮塌的茶舍。

    这本是附近村民开的小本生意。

    名为茶舍,实则无茶。

    这里只能给来往客商提供些净水和寥寥几样吃食,以供饱腹。

    官驿那种好地方,毕竟不是谁都住得起,吃得起的。

    所以官道旁的官驿,前后几里地内,一般都会有一座茶舍或是茶棚。

    百姓专门捡着官驿不接待的小生意,养家糊口。

    茶舍起码是搭好的屋子,总比篷布搭起来的茶棚强上许多。

    茶舍不大,只有前后两间屋。

    茶舍能有这样的规模,说明往年这里的生意还不错。

    后面那间是煮面烧水的厨灶,前面则是客人就着桌椅板凳落脚暂歇的前厅。

    “什长,我们还差多少里?”

    屋中众人齐齐看向李季。

    李季从怀中掏出布帛,比对着上面拓印下来的部分舆图。

    主要就是抚远卫至抚顺卫之间的道路山川。

    “恐怕......”李季脸色并不好,“还差了五六里地。”

    今日又行二十里。

    若是咬牙坚持,入夜前或许仍能再行两三里地。

    但那没有意义。

    冬时过夜,绝非简单搭个帐篷,点个暖盆就能解决的。

    无孔不入的寒风,夜里越积越厚的积雪。

    一着不慎,等到第二天早上,他们将再也醒不过来。

    “明日!”李季咬了咬牙,下了决心,“卯时饱食,待天光微亮就得出发!”

    再怎么着急,他们最早也只能踩着朝阳启程。

    别无他法。

    “什长,还是不够。”

    队伍中的数名营兵,数月前就曾走过这条道。

    他们清楚,即便再走一日,也还是到不了抚顺关,又或是抚顺北山。

    至少还差了三十里地。

    以他们的速度,至少还需要一日半。

    “......那就骑马!”李季没了办法,只得选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什么?!”众人皆惊。

    李季咬牙反问道,“爱惜战马,和完成大人交代的任务,哪个重要?”

    众人不再言语,只默默点头。

    完不成军令,战马一匹不损又如何?

    完得成军令,战马损伤过半又如何?

    这世上万般难,首重取舍二字。

    按照军制,这队斥候配以两人三马就已经足够。

    李煜既然为他们配上一人双马的余裕,那便是早就有所预料。

    时间!

    今时今刻,时间胜于一切!

    ......

    “驾——!”

    ‘沓沓沓......’

    马蹄踏雪,溅起残沫纷飞。

    一旦跑起来,哪怕只是小跑,也暗藏风险。

    若踩了空,不单是马,就连马背上的士卒也得冒着生命危险。

    断了骨头,在这冰天雪地里,跟死了可能也差不多。

    但他们还是这么做了。

    只为了今日多赶十里地,提早抵达昔日浑河以北那座土坡上的土地庙。

    为什么?

    不是不惧死。

    在尸疫席卷而来后,直面那般可怖的尸灾,还能坚持活下来的每个人,都最明白生命的可贵。

    然君以诚待,士不可畏艰避险。

    这样浅显的道理,就连那塞外不开化的野民也能明白。

    更何况是他们这些受着主家李氏厚待的夜不收?

    还有那些深受儒学教义启智的良家子?

    说是八日之内,就得是八日之内。

    是军令,更是信义。

    违逆军令不过就是个死。

    抛弃信义,人神共弃也。

    他们或许不能完全理解李煜大人急于八日探明而返的执着。

    但他们明白,死不可畏,唯弃约辱甚。

    ......

    ‘唏律律——!’前方猛然传出一阵悲鸣。

    一匹战马轰然倾倒。

    开道的那匹马折了右蹄,已然是废了。

    原因也很简单,积雪盖住了夯土官道的边缘。

    隔着积雪在官道上跑歪些许,那就是踏空倾倒的下场。

    骑马开道的张九儿幸运地被甩飞下去,胳膊伤了,不知道骨头断没断。

    李季关切道,“可是伤着骨头了?”

    “没断!我还能坚持。”张九儿咬着牙,抱着左臂忍痛摇头,“现在回去,我这一趟就白来了!”

    百步之遥,已行八九,遂不可弃。

    况且,他一个人不可能安然无恙的折返回抚远县。

    一个人过夜所需的炭柴,不比十人过夜要少上多少。

    队伍一旦分流,物资必然不够。

    张九儿很理智,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做。

    小臂上简单打好夹板,就继续上路。

    今夜必须赶到浑河北坡的土地庙。

    此处距抚顺关不过二十里,距浑河南岸的抚顺县不过十余里。

    张九儿只有咬牙挺到了这儿,才有功夫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