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在明知道坊市营兵已经关上衙前坊北门的情况下,毅然决然地迈入了衙前坊。
因为他知道,尸鬼的数量是有限度的。
这个限度,理论上威胁不到他带来的这五十余人。
单是披了甲的家丁,这些人当中就有不下十个。
李煜和返程的杨玄策在坊间长街上相遇。
为了赶时间,营兵们可是连分赃都没来得及,就匆匆踏上归程。
李煜抱拳打了招呼,“杨校尉。”
杨玄策拨开被他揽着的丫鬟红袖,同样还了礼,“李百户。”
不出杨玄策所料,李煜来的果然很快,不枉他抛下隔壁郑氏,匆匆回返。
百户张承志和刘源敬二人的默默跟随,让杨玄策的目光停留了一瞬。
结果已经很明显。
李煜不止把这些人确确实实地聚成了一团,而且看起来并没有明显漏洞可言。
至于李铭的缺席,则是被杨玄策选择性的忽视。
以他目前从于汶口中掌握的最新消息来看,城中二李内斗的可能性未免是太小了些。
那是救命的交情。
内斗的可能性足可以忽略不计。
此时此刻,不管出现在他面前的是李煜还是李铭。
都只意味着抚远卫城受李氏武官的影响之深。
李煜指了指营兵押送的马车,还有被一并驱赶的女眷。
“杨校尉,您这是......把谁的家给抄了?”
李煜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揶揄。
杨玄策也不恼,眼下正是‘丰收’的好时候,他心情也好得很。
“李百户说笑了。”
“这些,都是于老爷为了犒劳兄弟们,犒军嘛,盛情难却!”
李煜愣了愣,“于老爷?”
“噗嗤——”
随即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于汶疯了?
倾家荡产,连人带物的,全打包送给这素未相识的营军校尉杨玄策。
于老爷但凡有这么大方,这会儿他们一家老小,哪还会呆在这衙前坊里头!
等着校尉杨玄策今日过来‘放血’?
这说辞太假,透着股说不出的荒诞感。
“哈哈......”
“不好意思,杨校尉,我方才恰好想到了些高兴的事,一时没忍住。”
李煜很快恢复了一下,把方才失态轻描淡写的揭了过去。
“诶——”
杨玄策煞有其事的扬了扬手。
“李百户这是哪里的话,见外了不是?”
“笑口常开,终归是好事儿!好事儿啊!”
二人之间的寒暄,在于府女眷轻声抽泣的映衬下,旁人瞧着总透着股虚伪。
当然了,事实上也确实都是些场面话。
碰面后简短的寒暄,二人皆是表露了各自不愿刀兵相见的默契。
李煜正色道,“不知,于老爷何在啊?”
“恰好我有些事,想来寻他打听打听!”
杨玄策挑了挑眉,脸上一副‘早防着你这手’的表情,可他嘴里却不是这么说的。
“哎——”
杨玄策随即叹了口气。
“李百户有所不知,于老爷急火攻心,又苦于无医无药......”
杨玄策惋惜地摇了摇头。
“可惜,可惜啊!”
李煜心中不屑。
‘呸!虚伪!’
要是杨玄策身旁的队伍里,没混杂着几个头戴步摇的狼狈美妇,有的还被麻布塞了嘴,他说不定就真信了。
这般把人家的妻妾打包带走,于汶只要不是个太监,那就得气的吹胡瞪眼。
于汶要真是吐血死的,那八成也得是高血压冲顶,被颅压硬憋死的!
“哦,”李煜面上不动声色,恍然道,“那倒是可惜了。”
随即,他话锋一转。
“不过无妨的。”
“于少爷兴许也知道,我去寻他问上一问,也是一样!”
杨玄策闻听此言便两手轻拍,随即一摊,动作透着股无赖劲儿。
“不巧啊,李百户。”
“于少爷伤心过度,说他不想活了,把家里托付给我,就突然给自己抹了脖子。”
“要不然,本校尉也不会这么好心,帮他们安置这些人不是?”
杨玄策指着排成一列的于府女眷,约莫有三十个上下。
李煜挨个儿打量了一番,也不挑杨玄策的理儿。
他再次抱拳,挖苦道,“连几个粗使婆子都还不忘带着,杨校尉,佩服!佩服啊!”
杨玄策摆了摆手,并不以为意。
“诶!李百户谬赞!”
“营里缺了做饭的好手,弟兄们也得多换换口味儿。”
杨玄策抬手指着护卫在车队两侧的营军兵士。
“这都是逃回来的,不挑食,有的吃就行!”
“可我这当校尉的,却不能不多为大伙儿考虑。”
“只有吃好了,开春才有力气返乡!”
“李百户,”杨玄策有意顿了顿,“你说......是也不是啊?”
李煜好整以暇的理了理袖口。
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宁愿遵从官场默契。
借刀杀人,杀鸡儆猴。
现在这刀确确实实地宰了只鸡,可它的主人还想吃肉。
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不值当!
况且,李煜确实是来晚了一步。
于是,他只好退却。
“是极,那杨校尉,就好好在南坊歇息,可莫要再到处乱跑了呀!”
李煜意有所指道。
“这北城尸鬼不少,万一全引了来,只怕要闯下大祸的!”
杨玄策眼眸微眯,心底莫名不爽。
他敷衍的拱手道,“辽东岁寒,滴水成冰,我们哪还有心思乱跑?”
“李百户,就把你的心放到肚子里吧!”
杨玄策明显是没了耐心,索性告辞。
“李百户且忙着,本校尉就先回去了,弟兄们还等着吃午食呢!”
李煜还了一礼,对身后兵卒挥了挥手。
“让开!”
李氏家丁们当即带头给营军车队让开了一道口子。
李煜漠然注视着营军身影消失在转角。
“李忠,带十个人,去守着南门,先关上。”
“喏!家主!”
一名高大魁梧的甲士出列,点了一什李氏族兵,就朝车队消失的方向追去。
......
待李煜赶到于府,很轻易就堵到了一群正手足无措的于府仆役。
老管家死了,老爷死了,少爷死了。
夫人、少夫人和小姐们被掳走了。
这于府上下,是一个主家人也没剩下。
官兵们离开后,只余下这些于府仆役大眼瞪小眼,一个个儿也都没了主意。
报仇?犯不上。
敢犯浑的,方才就被营兵抹了脖子。
逃命?没地方去。
于府里头还是有粮食的,可他们不敢再留。
那些抄家的官兵以后再来可怎么办?
于是,这些被吓失了魂的于府仆役们,就这么尴尬地僵持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