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深渊之上的虚空，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着。那道骤然出现的巨大漩涡，像是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缓缓转动间，周遭的灵气都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发出呜咽般的尖啸。漩涡深处，无数黑影沉浮摇曳，它们或蜷缩成一团，或舒展着狰狞的肢体，每一道黑影的轮廓，都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仿佛是从亘古的幽冥之中爬出来的恶鬼。
陈默的神魂之剑，依旧停在灭世黑莲的莲心之前，剑身之上的光芒，因为那股骤然降临的古老气息，开始微微摇曳。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气息之中，带着一种凌驾于鸿蒙与灭世之上的威压，像是一位冷眼旁观了亿万年三界生灭的神只，此刻终于掀开了遮在眼前的帘幕。
灭世黑莲失去了莲心的支撑，通体的黑色光芒开始迅速黯淡，花瓣上那些诡异的纹路，如同干涸的河床般渐渐龟裂，最后化作点点细碎的黑芒，消散在陈默的识海之中。而那道曾在他识海中叫嚣着“逆道者必遭天谴”的冰冷声音，也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可陈默的心头，却没有半分轻松，反而像是被一块千斤巨石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重。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身前缭绕的灵光，落在了混沌深渊上空的那道漩涡之上。漩涡之中，那些沉睡的黑影，似乎被外界的动静惊扰，开始缓缓苏醒。最先动起来的，是一道身形酷似凶兽的黑影，它猛地舒展四肢，一双空洞的眼窝之中，陡然亮起两团猩红的光芒，紧接着，一声震彻寰宇的咆哮，从漩涡之中传了出来。
咆哮声浪所过之处，三界修士布下的防御结界，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裂痕，青云宗弟子祭出的剑罡，直接寸寸断裂，瑶池大弟子洒下的仙露灵纹，也如同被烈日炙烤的薄冰般，迅速消融。靠近漩涡的修士，更是被这股声浪震得气血翻涌，纷纷后退数步，脸色苍白如纸。
“那……那是什么东西？”一名年轻的佛门弟子，双手紧紧握着手中的禅杖，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漩涡之中那道凶兽黑影，瞳孔之中满是恐惧，“为何弟子从它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与佛门寂灭之力相似，却又更加狂暴的气息？”
他身旁的一位老僧，双手合十，面色凝重，浑浊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痛苦的追忆：“那是……寂灭兽。十万年前，初代归元执掌者以身化劫时，曾封印了一批从混沌深渊之中逃出的魔物，寂灭兽便是其中之首。没想到，它们竟然……竟然还活着。”
老僧的话音未落，漩涡之中，又一道黑影缓缓飘了出来。这道黑影的身形，与寻常修士别无二致，只是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灰色雾气，雾气之中，隐隐能看到无数细碎的符文在闪烁。陈默的目光落在这道黑影身上时，瞳孔骤然一缩，一股熟悉的感觉，猛地涌上心头。
这道黑影的轮廓，竟与天机阁的初代阁主，有着七八分相似！
“那是……初代阁主的残魂所化的影魔？”天机阁现任阁主，死死盯着那道黑影，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他抬手一挥，手中仅剩的半块罗盘碎片，再次亮起微弱的星纹之光，可这光芒落在那道影魔身上，却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半点作用，“不可能！初代阁主的残魂，不是早已随着天机秘录的破碎，消散在天地间了吗？”
“并非消散。”陈默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天机阁阁主的喃喃自语。他的目光紧紧锁着那道影魔，指尖微微颤抖，“是被封印了。灭世黑莲的莲心，便是封印的钥匙。方才莲心遁入混沌深渊，封印便随之松动了。”
话音刚落，漩涡之中，又有无数道黑影缓缓苏醒。它们之中，有身着青木谷服饰的身影，有披着烈焰谷战甲的轮廓，甚至还有几道身影，与此刻站在陈默身旁的三界修士，一模一样！
苏清鸢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她松开握着陈默手腕的手，踉跄着后退一步，目光死死盯着漩涡之中那道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黑影，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道黑影，有着与她相同的眉眼，相同的身形，甚至连眉心处那一点翠绿的青木印记，都清晰可见。唯一不同的，是黑影那双空洞的眼眸，以及周身萦绕的，那股令人窒息的死寂之气。
“清鸢。”陈默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掌心传来的触感，冰凉得吓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苏清鸢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
苏清鸢抬起头，看向陈默，眼眶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陈默，那是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它和我长得一样？”
陈默的心头一痛，他抬手拭去苏清鸢眼角的泪痕，指尖的温度，却似乎无法温暖她冰凉的脸颊。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任何言语，可以安慰眼前的人。他只能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用掌心的温度，传递着自己的力量与决心：“别怕，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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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你在？”一道戏谑的笑声，突然从漩涡之中传了出来。这道声音，不似灭世黑莲那般冰冷，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笑意，可落入众人耳中，却比那冰冷的声音，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随着笑声落下，漩涡中央，那道模糊的身影，缓缓凝实。他身着一袭素色长袍，长发披肩，面容俊朗，眉宇之间，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淡然。可当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天地。
陈默的瞳孔，在看到这道身影的瞬间，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他握着苏清鸢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淡淡的青白。
这个身影，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刻入了神魂，融入了道心。
那是……初代归元执掌者！
“好久不见啊，小友。”素衣男子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可落在陈默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没想到，十万年后，竟能看到归元之道，出了你这么一个……有趣的传人。”
陈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与骇然，目光锐利如剑，死死盯着素衣男子：“你不是初代归元执掌者。初代前辈以身化劫，早已魂飞魄散，不可能还活着。你到底是谁？”
素衣男子闻言，微微一愣，随即仰头大笑起来。笑声之中，带着一丝苍凉，一丝嘲讽，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疯狂：“魂飞魄散？小友，你还是太年轻了。以身化劫？那不过是世人看到的表象罢了。”
他缓缓抬手，指向混沌深渊上空的漩涡，指向那些缓缓苏醒的黑影，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你以为，初代归元执掌者，真的是为了守护三界，才封印了这些魔物吗？你以为，归元之道，真的是‘从生到灭，从灭到生’的轮回吗？”
素衣男子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的素色长袍，无风自动。他的目光落在陈默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审视：“陈默，你以为自己守住了道心，护住了三界？可你不知道，你所走的归元之道，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骗局。一个……横跨了十万年的骗局。”
“你胡说！”苏清鸢猛地挣开陈默的手，上前一步，眉心处的青木之心，再次亮起翠绿的灵光，“归元之道，是守护之道！是陈默用生命践行的道！岂容你在此污蔑！”
素衣男子瞥了苏清鸢一眼，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笑意之中，却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守护？天真的丫头。你可知晓，归元之力的本源，究竟是什么？”
他没有等苏清鸢回答，而是缓缓抬手，掌心之中，缓缓浮现出一道黑白相间的光芒。光芒之中，陈默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鸿蒙之力与灭世之力交融的气息！
“归元之力，本就是鸿蒙与灭世的融合体。”素衣男子的声音，如同魔咒般，在众人耳边响起，“所谓的守护，不过是为了让归元之力，吸收更多的生灵愿力，变得更强罢了。十万年前，初代执掌者封印这些魔物，不是为了守护三界，而是为了……饲养它们。”
“饲养？”烈焰谷谷主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素衣男子缓缓转动掌心的黑白光芒，目光扫过漩涡之中那些苏醒的黑影，嘴角的笑意，愈发诡异，“这些魔物，是初代执掌者为自己准备的……养料。等到归元之力足够强大，便会解封这些魔物，让它们吞噬三界生灵，从而让归元之力，彻底融合鸿蒙与灭世，达到真正的……归元境。”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陈默身上，带着一丝玩味：“而你，陈默。你不过是初代执掌者，留在这一世的……一枚棋子。一枚用来开启最终归元的棋子。”
陈默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道心，刚刚愈合的缝隙，竟在这一刻，再次裂开。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瞬间凝固。
棋子？
他竟是一枚棋子？
那他一路走来的守护，他为了三界付出的一切，他与苏清鸢，与烈焰谷谷主，与天机阁阁主的情谊，又算什么？
看着陈默脸上骤然褪去的血色，素衣男子的笑容，愈发灿烂。他缓缓抬手，指向混沌深渊上空的漩涡：“现在，封印已解，养料已醒。陈默，告诉我，你还要继续守护吗？守护一个……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被毁灭的三界？”
漩涡之中，那道与苏清鸢一模一样的黑影，似乎听到了素衣男子的话，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眸之中，亮起了一道与苏清鸢如出一辙的翠绿光芒。它张开嘴，发出了一道与苏清鸢的声音，一模一样，却又冰冷刺骨的话语：
“陈默，放弃吧。守护，本就是一场徒劳。”
苏清鸢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猛地转头看向陈默，眼中满是焦急与担忧：“陈默，别听他的！他在骗你！你不是棋子！你的道，是你自己选的！”
烈焰谷谷主也上前一步，猛地一拍胸口，喷出一口本源之火，火光映红了他布满皱纹的脸：“小子！莫要被这妖言蛊惑！老夫活了九千年，见过的骗局数不胜数！他说你是棋子，你便真是棋子了？道在己心，不由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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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机阁阁主也抬手一挥，半块罗盘碎片之上，星纹之光骤然暴涨：“陈默道友，星图之中，从无定数。所谓的宿命，不过是弱者的借口！你若不认，它便不是宿命！”
三界修士的声音，再次汇聚成一道洪流，涌入陈默的耳中。可这一次，陈默却没有像之前那般，迅速清醒。他的目光，落在漩涡之中那道与苏清鸢一模一样的黑影上，又落在身旁脸色苍白、满眼担忧的苏清鸢脸上，眼中充满了迷茫与痛苦。
道在己心？
可若他的道，从一开始，就是别人布下的局呢？
就在陈默的道心，即将彻底崩碎的瞬间，他识海之中，那些被青木之心唤醒的万灵虚影，突然齐齐亮起光芒。瑶姬的粉莲灵光，青瑶的仙火，林苍的青云剑意……无数道光芒汇聚在一起，化作一道温暖的流光，涌入了陈默的道心之中。
而在混沌深渊的最深处，那道被灭世黑莲莲心唤醒的古老气息，突然变得愈发浓郁。一道比之前更加清晰的轮廓，缓缓从深渊之中升起。这道轮廓，与素衣男子的身形，一模一样。
只是，这道轮廓的眼眸之中，没有丝毫戏谑与疯狂，只有一片……无尽的悲悯。
素衣男子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气息，脸色骤然一变。他猛地转头看向混沌深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恐：“你……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那道悲悯的轮廓，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陈默身上，声音温和而坚定：
“孩子，你的道，从来都不是别人的局。”
“归元之道，从来都不是毁灭，而是……新生。”
陈默猛地抬起头，看向混沌深渊之中的那道轮廓，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弱的光亮。
而素衣男子的脸色，却变得愈发狰狞。他猛地转身，掌心之中的黑白光芒，瞬间暴涨：“既然你不肯安分，那便……一起毁灭吧！”
话音落，他抬手朝着混沌深渊之中的那道轮廓，狠狠拍去。
与此同时，漩涡之中的无数黑影，齐齐发出一声咆哮，朝着三界修士，悍然冲来。
真正的浩劫，才刚刚开始。
而陈默，站在三界与深渊的交界处，看着身前冲来的黑影，看着身后担忧的众人，看着混沌深渊之中那道悲悯的轮廓，缓缓握紧了拳头。
他的道，究竟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退。
因为他的身后，是他要守护的人。
是他要守护的三界。
陈默深吸一口气，眉心处的鸿蒙归元印，再次亮起万丈光芒。这一次，光芒之中，不再只有鸿蒙之力，还多了一丝……来自混沌深渊的，悲悯的气息。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剑，死死盯着冲来的黑影，声音坚定，响彻寰宇：
“想毁三界？先过我陈默这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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