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前辈？”蓝袍老者此言一出，顿时让诸葛晴和秦牧野二人大吃一惊。他们虽然只是筑基期修士，眼界有限，但修行至今少说也有一百多年了，心中自然十分清楚，能够被眼前这位结丹初期修为的七叔公称...灰蒙蒙的天幕之下，盘龙峰方向腾起的滚滚白烟尚未散尽，整座盘龙城却已陷入死寂般的真空。方才那震耳欲聋的爆鸣、漫天激射的元婴期光、修士临死前撕心裂肺的惨叫，此刻皆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吞没。街道上，青石板缝隙里还嵌着几块焦黑碎骨；茶楼飞檐下，半截断掉的紫檀拂尘随风轻晃，一缕未散的佛香幽幽飘散，仿佛还在追忆那尊被剑气搅成齑粉的金色巨像。丁言站在逸仙客栈最高处的飞檐角上，足下青瓦无声龟裂，蛛网状的裂痕向四周蔓延三寸有余。他并未催动遁光，亦未施展缩地成寸——此术虽妙，却如烈火烹油，每瞬移一次，丹田内翻涌的赤红法力便剧烈震荡一分，经脉隐隐刺痛，灵台深处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灼烧感，仿佛神识边缘正被无形之火悄然舔舐。他缓缓摊开左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核桃大小、通体乌黑的佛珠，表面刻有八道细若游丝的暗金梵纹，正是妖僧寂然颈间所挂那串雪白佛珠中唯一幸存的一颗。指尖拂过珠面，一股阴冷、粘稠、带着腐朽檀香与血腥铁锈混合的气息倏然钻入识海，丁言瞳孔骤然一缩——这气息竟与渭水侯府祭坛上空那黄灿灿灵力旋涡边缘偶然逸散的一丝浊气，如出一辙。“赤月图卷……”他低语，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就在此刻，识海深处，赤月孔雀的意念毫无征兆地再度浮现，却再无先前的戏谑与慵懒，反而透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小子，你方才斩杀那和尚时，可曾察觉他眉心一闪而逝的灰影？”丁言心神微震，立刻在记忆中回溯：石化术发动前一瞬，妖僧寂然瞳孔深处确有异样——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狂喜的、被彻底点燃的献祭之焰，其眉心皮肤下，似乎掠过一道极淡的灰线，细如毫发，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古老韵律，仿佛沉睡万古的碑文被指尖轻轻擦亮。“看到了。”丁言沉声道。“哼……果然。”赤月孔雀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跨越漫长时光的疲惫，“那是‘蚀’字残纹。老夫曾在上古遗墟的断碑上见过一模一样的痕迹，那时碑文尚存半句：‘蚀心夺魄，非人非鬼，借壳还阳，唯血为引’。渭水侯府那场化神大典，根本不是什么逆天改命，而是……一场活祭。”丁言呼吸一滞。活祭？以三十六位元婴为薪柴，以渭水侯司空玄真身为炉鼎，以那黄灿灿灵力旋涡为引信……祭的，究竟是谁？“可若真是夺舍，为何不选修为更低、神魂更弱者？”丁言追问，指尖无意识捏紧了那枚黑佛珠，珠面梵纹微微发烫，“司空玄已是元婴后期顶峰，神魂坚如磐石，寻常夺舍，十死无生。”“寻常？”赤月孔雀冷笑一声，那笑声里竟有几分悲凉，“小子，你可知上古之时，有一种存在，不修肉身，不炼元婴，只以‘蚀’为道，专食他人神魂精魄为养料，将宿主神魂层层剥蚀、熔炼，最终重塑己身？他们不叫修士，不称魔头，唤作‘蚀傀’。司空玄那副皮囊之下，怕早已不是血肉之躯，而是被蚀傀以秘法抽去骨髓、填入蚀骨灰晶，剔除七情、只余纯粹吞噬本能的……空壳。”丁言脑中轰然作响。空壳……所以司空玄能毫无阻碍承受五种极致火焰焚烧，所以他对亲子下手时连眼皮都不眨，所以他对赤月图卷的执念，如同饿狼嗅到血腥——那图卷之中，必有蚀傀渴求之物！念头刚起，识海深处，赤月孔雀的意念竟罕见地泛起一丝微澜：“老夫想起来了……昔年漓凰妖妃坐镇南荒，曾于苍梧之渊斩杀一只蚀傀，夺其本源核心‘蚀心核’，封于赤月图卷夹层之内。那东西……是蚀傀一族的命脉，也是它们感知同类、汲取力量的唯一信标！”话音未落，丁言丹田内那团赤红法力骤然狂暴沸腾！并非失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战栗与召唤。他猛然抬头，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云霭，死死钉在盘龙峰方向——那里，原本肆虐的恐怖绿虹气息，竟在数息之间，由狂暴转为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饥渴！那气息不再漫无目的追击，而是如一条嗅到血腥的毒蟒，笔直、冰冷、无可阻挡地锁定了自己所在的方位！百里……八十里……五十里……距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缩！“糟了！”丁言浑身汗毛倒竖。他终于明白，自己方才连续数次瞬移，并非真的逃出了对方神识。蚀傀的感知，根本不在“神识”范畴！它感应的，是蚀心核与蚀傀本源之间那根无形的、跨越空间的……脐带！自己每一次挪移，都在为那脐带注入新的坐标，每一次停顿，都在为对方标定更清晰的靶心！“不能停！绝不能停！”丁言牙关紧咬，舌尖瞬间尝到浓重的铁锈味。他不敢再用缩地成寸——那消耗太大，且会留下更浓烈的蚀心核波动。他猛地一跺脚，脚下青瓦轰然炸裂，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着与盘龙峰完全相反的方向，一头扎进下方密密麻麻的坊市屋宇之间！他放弃了所有遁光，仅凭肉身爆发力，在狭窄的巷弄、倾斜的屋顶、悬空的廊桥间疯狂弹射、转折、翻滚！身影快如鬼魅，每一次落地都踩碎一片瓦砾，每一次腾跃都带起漫天木屑尘埃，将自身气息彻底搅乱、分散、淹没于这座古老城池亿万凡俗生灵的烟火气与杂乱神念洪流之中。身后，那股冰冷的、带着腐朽檀香与血腥铁锈混合的恐怖气息，却如跗骨之蛆，紧贴着他的后颈皮肤，越来越近，越来越重。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声，仿佛被无形之力强行撕裂。丁言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颈汗毛正一根根倒竖，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小畜生，跑得倒是滑溜！”一个非男非女、带着金属刮擦般刺耳回音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颅骨内响起，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喉头一甜，竟渗出一丝血丝。丁言不答，只是将速度催至极限，身形在一条仅容两人侧身通过的窄巷中硬生生拧转九十度，撞塌半堵土墙，借着崩塌的烟尘遮掩，反手朝身后甩出三枚早已准备好的、浸透剧毒的墨色符箓！符箓在空中炸开，化作三团浓稠如墨的毒雾，瞬间弥漫整条窄巷。“嗤——”毒雾触及那股无形气息的刹那，竟发出沸油泼雪般的尖锐嘶鸣！墨色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扭曲，仿佛被投入了无形的熔炉。而那股气息，却只是微微一顿，随即更加狂暴地碾压而来，毒雾连阻其一瞬都做不到！丁言心沉入谷底。连蚀傀气息都能腐蚀的“蚀骨墨”，竟如纸糊！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他眼角余光瞥见前方巷口——一座不起眼的旧货铺子，门楣上歪斜挂着块褪色木匾，上面两个模糊大字：“拾遗”。铺子里光线昏暗，柜台后坐着个佝偻的老者，正慢悠悠地擦拭着一面布满铜绿的古镜。那镜子边缘，竟也蚀刻着几道与妖僧佛珠上一模一样的、细若游丝的暗金梵纹！丁言瞳孔骤然收缩！蚀字残纹！这老者……？念头电闪，他已如一道青色闪电撞入铺中！没有丝毫犹豫，他左手五指如钩，狠狠抓向那面古镜镜面！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铜绿的瞬间，那一直垂眸的老者，竟缓缓抬起了头。一张枯槁如树皮、沟壑纵横的脸上，镶嵌着一双浑浊得如同蒙了千年尘埃的眼睛。然而，当这双眼睛望向丁言时，那浑浊深处，竟有两点微不可察的、灰蒙蒙的幽光，极其短暂地一闪而逝，如同两粒即将熄灭的星火。“年轻人，”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抚平一切躁动的奇异韵律，“镜中无路，何须强闯？”丁言的动作，竟真的在距离镜面半寸之处，硬生生停住！不是被禁锢，而是那声音、那目光，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匣子——百年前，紫霄道宗藏经阁最底层，一本被列为禁忌、书页泛黄脆裂的《上古异闻录》中，曾有寥寥数语：“蚀傀横行时，有‘拾遗人’隐于尘世，持‘蚀痕镜’，可照破蚀傀伪形，暂蔽蚀傀感应，然需以寿元为引，燃尽方止。”燃寿元？！丁言心脏狂跳。他来不及思索这老者是敌是友，更不敢赌这“拾遗人”是否已被蚀傀同化。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刺激下，神识如刀锋般凝聚，狠狠刺向自己丹田深处——那里，一缕最精纯、最本源的赤红法力，正随着心跳搏动，如同初生的心脏般炽热鲜活。“前辈！借寿元一用！”丁言嘶吼，声音因决绝而嘶哑。话音未落，他竟主动将那缕本命精血般的赤红法力，顺着指尖，不要命地灌入那面布满铜绿的古镜之中！“嗡——”古镜剧烈震颤，镜面铜绿如活物般蠕动、剥落！露出底下温润如玉、流转着水波般银辉的镜面。镜中映出的，不再是丁言惊惶的面容，而是一片混沌翻涌的灰雾！雾中，一只巨大、狰狞、由无数破碎人脸拼凑而成的灰色巨爪，正撕裂虚空，朝着镜外丁言的眉心，悍然探来！老者浑浊的眼中，那两点灰蒙蒙的幽光骤然暴涨，随即如烛火般剧烈摇曳，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他枯槁的手指艰难抬起，指向镜中那只灰色巨爪，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字：“蚀……源！”几乎在同一刹那，丁言识海中，赤月孔雀的咆哮声带着前所未有的惊骇与狂喜炸响：“蚀源！是蚀傀的本源印记！小子，快！用你的神识，沿着镜中灰雾，逆溯源头！它就在盘龙峰祭坛地下！”丁言双眼圆睁，瞳孔深处赤光与银辉疯狂交织！他不再看镜中巨爪，而是将全部心神、全部神识、全部意志，化作一柄燃烧着赤焰的利刃，顺着镜中那片混沌灰雾，朝着那巨爪延伸而出的、无数扭曲灰线交汇的终极一点，悍然刺去！“轰——！！！”没有声音，却有比雷霆更猛烈的冲击，狠狠撞入丁言灵魂最深处！眼前景象骤然变幻！他不再是置身于破败的旧货铺，而是悬浮于一片无边无际的、粘稠如胶质的灰色虚无之中。脚下，是一座庞大到无法想象的、由无数巨大白骨垒砌而成的金字塔基座。基座顶端，正是那座通体莹白、镂刻繁芜花纹的八角祭坛。但此刻，祭坛之上空无一人，唯有三十六根青色石柱依旧矗立，每一根石柱表面，都深深嵌着一枚核桃大小、通体乌黑、刻有暗金梵纹的佛珠——正是妖僧寂然佩戴之物的放大版！这些佛珠，正源源不断地释放出灰蒙蒙的雾气，雾气升腾，汇聚于金字塔基座正上方，凝成一颗缓缓旋转、直径足有千丈的巨大灰色漩涡。漩涡中心，并非空洞，而是一张由无数痛苦人脸、扭曲肢体、断裂脊椎强行缝合而成的、不断哀嚎、不断开合的……巨口！“呃啊啊啊——！！！”那巨口开合之间，发出的并非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足以将元婴修士神魂撕扯成碎片的尖啸！丁言只觉自己的神识之刃，正被那尖啸寸寸绞碎！剧痛让他几乎当场昏厥，眼前阵阵发黑。就在这神识濒临溃散的极限，他丹田内，那团赤红法力竟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自动运转起一段从未学过的、古老而晦涩的口诀！赤红光芒从他周身毛孔喷薄而出，瞬间在他体表凝成一件流光溢彩的赤色战甲，甲胄之上，无数细小的、燃烧着赤焰的凤凰虚影振翅长鸣！与此同时，识海深处，赤月孔雀的意念不再狂吼，而是化作一道无比凝练、无比炽烈的银色流光，主动迎向那毁灭性的尖啸！“唳——！！！”凤凰清越长鸣与蚀傀尖啸轰然对撞！灰色虚无剧烈震荡！金字塔基座上，无数白骨簌簌落下灰尘。那张由人脸肢体缝合而成的巨口，竟被赤凤清鸣震得开合节奏微微一滞！就在这一滞的万分之一刹那，丁言濒死的神识，终于捕捉到了巨口深处，那一抹被层层灰雾包裹、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纯粹黑暗与绝对冰冷的核心——一颗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如镜、内部却仿佛蕴含着整个宇宙初开之前虚无的……黑色晶体。蚀心核！真正的蚀心核！并非赤月孔雀所说的封印之物，而是……活的！它正随着巨口的每一次开合，同步脉动，每一次脉动，都向四面八方投射出无数道细微却无比坚韧的灰色丝线，牢牢连接着祭坛上三十六枚黑佛珠，连接着盘龙峰上每一个逃离的元婴修士，连接着……正在疯狂追杀丁言的“司空玄”！“原来如此……”丁言在神识溃散的边缘，嘴角却勾起一抹惨烈而明悟的弧度。蚀傀并未夺舍司空玄。它是将司空玄，连同整个祭坛、整个盘龙峰的地脉，一起……炼化成了一个巨大的、活着的“蚀傀卵”！司空玄是胎衣，三十六枚佛珠是脐带，而真正的蚀傀本体，是那金字塔基座之上，这张不断哀嚎的巨口！它需要血食，需要精魄，需要化神时那冲天而起的、最精纯的生命能量……它在孵化！“小子！快走！蚀傀察觉了！它要……自毁祭坛，引爆所有脐带！”赤月孔雀的意念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与虚弱。丁言猛地睁开双眼！眼前依旧是拾遗铺子昏暗的光线，老者枯槁的面容近在咫尺，那双浑浊眼中，两点灰蒙蒙的幽光已然黯淡如风中残烛。镜面铜绿重新覆盖，混沌灰雾消失无踪。而身后，那股冰冷刺骨的蚀傀气息，竟在距离铺子门口不足三丈之处，骤然停住！接着，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混乱、带着玉石俱焚般绝望与疯狂的恐怖威压，如同海啸般轰然爆发！“轰隆隆——！！！”盘龙峰方向，传来一阵沉闷得令人心脏停跳的巨响！整座盘龙城，连同方圆数百里内的山川大地，都在这巨响中剧烈颤抖！无数房屋轰然垮塌，地面裂开狰狞的缝隙，喷涌出滚烫的岩浆与浓烈的灰白色烟雾！丁言和老者同时抬头，透过破损的铺子屋顶，望向天空。只见原本灰蒙蒙的天幕，正被一股从盘龙峰地底冲天而起的、粘稠如脓血的暗红色光柱，硬生生撕裂！光柱之中，无数扭曲的人脸、断裂的肢体、燃烧的元婴虚影在疯狂哀嚎、挣扎、溶解！三十六根青色石柱，如同被无形巨手攥紧，开始寸寸崩裂、粉碎！而那光柱的顶端，一个由纯粹灰色雾气构成的、巨大到遮蔽半个天空的狰狞面孔，正缓缓成型！面孔上，三十六只由黑佛珠化成的眼睛，齐刷刷地、冰冷地，盯向了逸仙客栈的方向——盯向了丁言！“蚀……傀……现……世……”那非男非女、带着金属刮擦的刺耳回音，不再是耳边私语，而是化作了响彻天地的、宣告末日的丧钟！老者枯槁的手指，终于无力地垂落。他浑浊的眼中，最后一点灰蒙蒙的幽光，彻底熄灭。他身体向后缓缓倒去，化作一捧细腻的、带着淡淡檀香的灰色尘埃，无声无息，融入了脚下厚厚的尘埃之中。丁言缓缓站直身体，抹去嘴角血迹。他望着那遮蔽天空的蚀傀巨面，望着那三十六只冰冷注视的佛珠之眼，丹田内，那团赤红法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压缩、淬炼！识海深处，赤月孔雀的意念，微弱却无比清晰：“蚀心核……在它体内。想要终结，只有一个办法——打碎它的心脏。”丁言的目光，缓缓扫过手中那枚沾着血迹的黑佛珠，扫过铺子角落堆积的、锈迹斑斑的废弃兵刃，扫过窗外惊恐奔逃的凡人身影，最终，落回自己染血的掌心。掌心皮肤之下，一缕赤红光芒，正沿着经脉，悄然蔓延，如同苏醒的古老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