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道友，手下留情。”就在许仙刚刚说完不久之后，天空之中，又传来一个声音。许仙抬头，见着远处苍穹之上，文美真人腾云而来，云霞之上，还有六名模样迥异的仙神。许仙认得其中四位，吕洞...紫气东来八万丈，非是祥瑞，而是杀机。那紫气浓得化不开，如熔金凝汞，在凌州上空缓缓铺展，似一柄未出鞘的天剑横亘于九霄，压得整座城池呼吸滞涩。街市间行人骤然停步，仰头望去，但见天光尽黯，唯余一片沉沉紫霭翻涌如沸，云层之下，隐隐有龙吟凤哕之声自极远处滚来，又似万鼓齐擂，震得屋瓦微颤、檐角铜铃簌簌作响。沈清妍指尖一紧，官袍袖口悄然绷直，腰间青锋尚未出鞘，已有一道凛冽剑意破空而起，直刺苍穹——那是她以人道官印为基、参悟《太白庚辛剑诀》三年所凝之“裁决一斩”，虽未至天仙之境，却已带三分敕令之威，可断山岳、斩阴祟、镇邪妄。可这一剑意撞入紫气之中，竟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连一丝涟漪也未激起。白素贞玉指轻捻，袖中素绫倏然扬起，如一道白练横贯长空，绫上浮现金纹隐现，乃是她近年闭关参悟《青莲渡厄经》所炼之“净世青莲气”，此气一出，百里之内秽气退散、妖氛自焚。可那绫影刚掠至半空，便被紫气边缘一道无形力场裹住，寸寸凝滞，绫面青光明灭不定，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咽喉，几欲窒息。小青立于廊下，双眸已转为竖瞳，尾椎骨处一道青芒隐现，竟是本能催动妖丹，欲化本相迎敌——可她刚一运力，额角便渗出冷汗，丹田内真元如坠冰窟，流转迟滞，竟似被天地同斥！唯有许仙仍坐在原处，指尖轻轻叩着案几，发出笃、笃、笃三声轻响。不疾，不徐，不惊，不惧。他望着那紫气深处，忽然一笑：“原来不是你。”话音未落，紫气中央豁然裂开一道缝隙，一道身影缓步踏出。并非佛门金身，亦非天庭冕旒，而是一袭玄色广袖深衣，衣摆绣银线云雷纹，腰束白玉螭龙带，发束紫金冠，足蹬云履，面容清癯，眉目疏朗，唇边含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他手中无兵刃，只持一卷泛黄竹简，简页边缘微卷，似经百年摩挲，又似刚自古墓中掘出。李纤尘瞳孔骤缩，声音微颤：“……紫薇大帝？”杨戬亦霍然起身，额间天眼金光暴涨，却只照见那人周身虚影重叠、气运晦明，竟似隔着一层薄雾看不清真容——这不是障眼法，而是对方气运与天道已至浑然一体之境，连天眼神通亦难窥其本源！“错了。”许仙摇头，目光却如两柄寒刃，直刺那人眉心，“他是紫微星君，不是紫薇大帝。”那人脚步一顿，笑意微敛，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更深的玩味：“哦？你倒认得清楚。”“认得清楚？”许仙起身，负手踱至阶前，仰首望天，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穿透紫气，“当年我在长安观星台初窥天机，便见北斗七宿之中，紫微垣内有一星黯淡百年，星图推演，此星当主‘代天巡狩、执掌枢机’，却无帝号，只称‘星君’。后来我查遍道藏残卷，才知大周开国时，曾有高人以秘术截取紫微垣一角气运，另立一‘辅弼星宫’，专司监察人道气运流转，防备佛门借乱世窃取香火、暗夺权柄。此宫不列仙班，不登天箓，不享祭祀，只听命于人皇圣旨——而你，便是这星宫最后一任星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人手中竹简：“你手里那卷《人道枢机录》，该是先皇亲手所书，封存于太极宫密阁，连新帝都不知其存在。你既持此简而来，说明先皇临终前，已将人道最后一线生机，托付于你。”玄衣人沉默片刻，忽而低笑一声，笑声清越，却无半分温度：“好一个许仙。果然……不愧是能逼得韦驮菩萨铩羽而归、让观音菩萨亲自布局十年的人曹。”他抬手，竹简缓缓展开。刹那间，凌州上空紫气翻涌如沸，竟在半空凝成一幅巨大图卷——图中非山非水，乃是一幅人间气运图。只见大周疆域之上，原本金红交织、厚重绵长的人道气运，如今已碎成十八块，各自盘踞一方，如十八颗毒瘤般搏动不休；更有六十四团灰黑烟尘，如跗骨之蛆缠绕其上，不断吞噬、污染着残存金光；而蜀中之地，气运却如磐石屹立，不仅未受侵蚀，反而隐隐透出青白二色——那是白素贞的千年修为所化青莲之气，与聂小倩执掌阴司所凝地府阴德之气，二者交融，竟在人道崩坏之际，自发结成一道护城气罩！“你看见了？”玄衣人声音沉静，“十八路反王，六十四路烟尘，并非天灾，而是人祸。佛门未动，道门未争，妖魔未起，是人心先乱。人心一乱，气运即溃。溃则失衡，失衡则天地反噬——届时，不只是人道倾颓，连三界壁垒都会松动，妖魔可踏阳间如履平地，鬼魂可穿阳世若行幽冥，仙神再难压制神通，而你许仙……纵有玲珑塔、有白素贞、有杨戬，也挡不住十万饿殍化厉鬼、百万怨魂吞日月！”他语速渐快，字字如锤：“你以为佛门为何不亲自动手？因他们要的不是你死，而是人间失序！他们要等你力竭而亡，等你为护一方百姓耗尽人道之力，等你为镇压群妖折损本命元气——到那时，你不过是一具空壳，他们再轻轻一推，你便从人曹，变成劫灰！”沈清妍面色微白，下意识握紧剑柄。白素贞眸光一沉，袖中素绫无声绷紧。小青咬唇不语，尾巴尖微微颤抖。唯有许仙静静听着，待那人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所以，你来了。”“不错。”玄衣人颔首，“先皇遗诏，授我‘代天巡狩’之权，可调三界之外一切未入正神之流，可断人道之弊、可诛悖逆之徒、可镇气运之崩——唯独，不可违逆人曹之令。”他目光灼灼，直视许仙：“今奉先皇遗诏，我以紫微星君之名，向你提三个条件。”“第一，请许仙大人即刻启程，赴长安面圣，以人曹之身，亲授新帝《人道安民策》三卷、《气运维稳法》五章，并助其重立钦天监、重建观星台、重启人道监察之制。此为治本之策。”“第二，请许仙大人准我率辅弼星宫三百六十名星吏，入驻凌州，布‘九曜锁气阵’，以星力暂锢蜀中气运不散，为天下争取三年喘息之机。此为续命之策。”“第三……”他声音陡然低沉，“请许仙大人，亲手斩杀金鳞大王，及其邀约之十六路妖魔，且须当众剖其妖丹，曝其神魂，以血祭告天地——昭示人曹之威，震慑蠢蠢欲动之辈，断其侥幸之心！”话音未落，他手中竹简猛地爆发出刺目金光，光中浮现出一行血字：【若拒，星君自裁，辅弼星宫崩，紫微垣碎，人道气运再无回天之力】沈清妍呼吸一窒。白素贞指尖微颤。小青脸色发白。就连杨戬，天眼金光也剧烈波动起来——这已非威胁，而是以自身性命为引，引爆人道最后一点薪火的绝命赌局！许仙却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讽，而是真正舒展眉宇、胸中块垒尽消的大笑。他笑得畅快，笑得恣意，笑得整座凌州城的屋瓦都为之共鸣。“哈哈哈……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好”，转身拾起案上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仰头饮尽，杯底朝天，滴水不剩。“你既肯来，说明先皇没看错人，我也就没看错先皇。”他将空杯轻轻放回案上，杯底与紫檀木相触，发出清脆一响。“第一，我不去长安。”玄衣人眉头一皱。“新帝昏聩，非药石可医。与其教他治国，不如教他如何咽下最后一口气。”许仙声音平静，却如惊雷炸响，“我要的，不是扶一个傀儡，而是换一个天地。”“第二，星阵可布，但我有一个要求——九曜锁气阵，须以蜀中百姓自愿献祭之愿力为引，而非强夺寿元、透支气运。你若敢用一毫阴私手段，我便拆了你紫微垣，砸了你辅弼宫，让你永堕无间，不得超生。”玄衣人瞳孔骤缩，嘴唇微动，似欲反驳，却终究未言。“第三……”许仙眸光陡然锐利如刀，抬手一指东方天际，“金鳞大王？他不是说十五才到么？”他嘴角一勾，露出一抹森然笑意：“那就让他，提前一天来。”话音落，他袖袍猛然一挥！轰——！一道青白二色交织的浩荡剑气，自凌州知州衙门后院冲天而起，撕裂紫气，贯穿云霄，直入九天罡风层！剑气所过之处，虚空震颤，云气翻涌，竟在半空凝成两个巨大篆字：【等你】二字悬于天幕，光芒万丈，照彻千里，仿佛两轮烈日悬空，字字如刀，笔笔如狱！同一时刻，凌州城外十里，一片枯寂荒林之中。金鳞大王正盘踞在一株千年枯槐之上，头顶悬浮一颗拳头大小、金光熠熠的妖丹，周围十六团黑气缭绕，正是它邀来的十六路妖魔——有背生双翼的夜枭精，有口吐毒焰的赤蝎王，有手持骨杖的巫蛊老妪……皆是度过一次天劫、在妖族中赫赫有名之辈。忽见天边异象，那“等你”二字映入眼帘，金鳞大王浑身金鳞“唰”地全部竖起，妖丹嗡鸣不止，竟隐隐有裂痕浮现！“不好！”它尖啸一声，“那许仙……不是在等我们送上门？！”话音未落，它身后枯槐树干“咔嚓”一声，从中裂开——裂口之中，并非木纹，而是一张惨白人脸！人脸双目紧闭，嘴唇翕动，吐出四个字：“时辰……到了。”金鳞大王浑身一僵，妖丹骤然熄灭。它终于想起，自己当年为求突破，曾在峨眉山下吞食一名守山童子，那童子临死前，曾指着它嘶吼：“你吃我，我便入你梦！你杀人，我便替你偿！你今日赴约，我便……送你上路！”——原来那童子，是许仙早年点化的记名弟子，死后魂魄不散，一直蛰伏于它妖丹之内，只待今日，引它入劫！“不——！！！”金鳞大王仰天长啸，欲挣脱幻境，可那张人脸已顺着树缝蔓延而出，化作无数苍白手臂，死死扼住它七窍！与此同时，凌州城内。许仙缓缓收回手指，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尘。他转身，对沈清妍一笑：“夫人，备酒。”沈清妍一怔：“现在？”“嗯。”许仙望向窗外翻涌的紫气，目光悠远，“今日宜饮屠妖酒，宜听斩首曲，宜……看一场，真正的，人道之宴。”白素贞上前一步，轻轻挽住他手臂，指尖温润：“官人，妾身为你斟酒。”小青咬牙切齿，却掩不住眼中兴奋：“我去把厨房那坛埋了二十年的蛇胆酒挖出来！”杨戬默然抬手，天眼金光悄然收敛，化作一缕细丝，无声无息没入地下——那是他已通知蜀中所有山神土地，即刻起，封山闭户，设下九重禁制，一只蚊蚋，也休想飞出凌州半步。李纤尘垂眸，指尖掐算，唇边浮现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佛门……该坐不住了。”紫气深处，玄衣人久久伫立，望着那悬于天际的“等你”二字，忽而深深一揖，竹简收拢，紫气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只余一句缥缈之音，随风散入凌州万家灯火：“许仙，你赢了第一步。”可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凌州地脉最深处，一截断裂的青铜古戟，正悄然泛起幽蓝微光。戟尖所指，正是长安方向。而戟身之上，蚀刻着八个古老铭文：【周室倾危，此戟先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