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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新帝遇刺,风波再起
    第六站,是南方瘴气弥漫的“怨沼林”。

    此地原为百里良田,因百年前一场冤案而化作死泽。一户农家因举报官吏贪腐,反被诬以谋逆,满门抄斩,尸骨抛入河中。怨气不散,血水浸土,草木尽枯,唯生一种黑藤,其汁如血,触之即溃。更可怕的是,每逢阴雨之夜,林中便会传出无数哭声,皆是那一家九口临终哀嚎,闻者心神俱裂,久居者无不癫狂。

    念安一行抵达时,正值梅雨时节。天空灰暗低垂,湿气凝成水珠自叶尖滴落,每一滴都似含悲泣。十二弟子刚踏入林缘,便有人面色发青,耳中幻听阵阵:“你们也会死……都会死……”

    “住口!”念安轻摇清心铃,铃声穿雾,暂压心魔。她望向深处,只见黑藤盘绕如蛇,根根插入泥沼,仿佛大地本身也在痛苦挣扎。

    “这里藏的是‘绝望’。”她低声说,“不是普通的怨气,而是被彻底否定的希望。一个人可以承受苦难,但若连‘值得’二字都被抹去,那就真的无药可救了。”

    他们扎营于林外高地,夜间生火取暖。念安独坐帐前,翻阅《冥枢志》残卷,终于在一页焦痕斑驳的文字中寻得线索:“怨沼之下,有‘心狱井’,乃天地自然生成之隙,专纳世间最深绝望。逆鳞残魂借机将碎玉沉入井底,以万人之痛为养料,炼成‘绝愿核’。欲取玉,必先直面自身最惧之事??非死,非伤,而是‘所信一切终将成空’。”

    翌日清晨,念安独自执剑入林。

    每一步落下,脚下泥浆便泛起血泡,破裂时竟传出孩童笑声、老人咳嗽、妇人低语……全是那户人家生前点滴。黑藤蠢动,似有意识般缓缓缠来。她不避不让,任其攀上小腿,刺破肌肤,毒液渗入经脉。剧痛袭来,眼前骤然一黑。

    幻境开启。

    她站在一间茅屋之中,炉火正旺,父亲许仙坐在桌边读信,母亲白素贞在灶台煮粥,夫婿在一旁教阿禾写字,小满趴在桌上画画。窗外桃花盛开,鸡鸣犬吠,炊烟袅袅。一幅寻常人家图景,温暖得令人心碎。

    “娘,我今天背完《守心录》啦!”她笑着进门。

    父母抬头,却对她视若无睹。

    “爹?”她伸手去碰。

    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你们看不见我?”

    这时,夫婿忽然抬头,眼神冰冷:“你已经死了。三年前,在取第四片玉时,你为救小满,被妒心蛊吞噬神魂。我们一直在为你守灵。”

    “不可能!”她后退一步。

    “你还记得吗?”白素贞缓缓转身,眼中含泪,“你在忘川镇承受万魂之痛,七窍流血,心跳停了整整三个时辰。是你用三生体的血脉强行续命,但你的魂魄早已残缺。从那天起,你就只是执念所化的一道影子,不愿离去罢了。”

    “我不信!”

    “那你摸摸自己的手腕。”

    她低头一看,脉搏处毫无跳动。皮肤下隐隐透出青灰色,如同死尸。

    “你是谁?”她颤抖着问。

    “我是你心中最后的疑问。”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你为何还在走?因为你怕一旦停下,就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可你要的答案从来不在前方,而在你是否愿意承认??有时候,牺牲,并不能换来改变。”

    四周景象开始崩塌。茅屋化灰,亲人消散,唯有她一人立于无边沼泽,头顶乌云翻滚,雷声轰鸣。

    “若你今日死去,问心庐会怎样?”那声音问。

    “他们会继续。”

    “若你死后,世人依旧冷漠,百姓仍受欺压,光明未曾降临呢?”

    “那我也走过这一程。”她抬起头,声音渐稳,“哪怕只照亮过一个人的眼,我的光就没有白费。”

    “可你什么都没做到!”幻象再现,只见各地分庐倒塌,弟子叛离,朝廷重归腐败,百姓再度沉默。“你看,没有你,一切照旧。你的努力,不过是一场徒劳。”

    念安闭上眼,泪水滑落。

    片刻后,她睁开双眼,目光如炬:“就算如此,我也不会后悔。因为我曾真心相信过‘人间值得’,这就够了。”

    刹那间,幻境碎裂。

    她猛然睁眼,发现自己倒卧泥潭,全身被黑藤紧紧缠绕,几乎窒息。清心铃挂在颈间,表面布满裂纹,发出微弱嗡鸣。她的嘴角溢血,五脏如焚,但右手仍紧握短剑,指节发白。

    “我没死……”她喃喃,“我还活着。”

    她撑起身子,一寸一寸割断藤蔓,每动一下,便有鲜血涌出。她爬向林心,拖着残躯,在泥泞中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终于,她来到一口枯井前。井口窄小,深不见底,却传出阵阵哀鸣,仿佛千百人在同时哭泣。

    “心狱井……我来了。”

    她取出清心铃,悬于井口,低声诵念《渡厄心经》中最艰涩的一段咒文。铃声与哭声交织,形成奇异共鸣。井壁震动,一块漆黑如墨的碎玉缓缓升起,通体布满裂痕,宛如一颗冻结的心脏。

    “你也被困在这里很久了吧?”她伸手接过玉片,贴于胸口,“你也曾想救人,对不对?只是后来,你也觉得没人听得见你说话了。”

    玉片微微震颤,似有回应。

    “可我还是想告诉你??有人听见了。我一直都在听。”

    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洒在玉片之上。霎时间,整片沼泽剧烈晃动,黑藤尽数枯萎,泥土翻涌,竟从中钻出无数白骨手爪,托举着残骸拼凑成形??正是当年那户人家的遗骨!他们跪伏于地,向她叩首三次,而后化作点点荧光,随风升空,最终融入天际最后一缕暮色。

    碎玉在她掌心融化,转为温润暖流,注入识海。那一瞬,她仿佛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释怀与感激。

    当她踉跄走出怨沼林时,已是七日后。十二弟子见她归来,皆惊泣失声??她瘦若枯骨,左臂齐肘而断,脸上刻下三道深痕,如同命运划下的印记。但她眼神清明,步伐坚定,手中紧握一枚金灿的新生玉核。

    “第五片?”一名弟子哽咽问。

    “第六片。”她轻声道,“还剩最后一片。”

    众人迎她回营,连夜施救。敖怡以龙血为其续脉,沈清妍召来冥府灵医施针,辛十四娘弹琴安魂,整整三日三夜不曾合眼。第四日黎明,她终于苏醒,第一句话竟是:“去东海孤礁,找第七片玉。”

    “为何如此确定?”许仙派来的传讯灵鹤落在肩头,带来家书与担忧。

    “因为最后一种罪,是‘背叛’。”她望着远方海平线,“而最深的背叛,从来不是敌人下手,而是来自至亲之人的背弃。逆鳞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把最后一片玉,藏在了一个我最不该怀疑的人心里。”

    话音落下,连敖怡都不禁变色:“你是说……有人同行至今,却是他埋下的棋子?”

    “不一定是有意。”念安摇头,“也可能是被迫,或是被蒙蔽。但那份裂痕确实存在??我能感觉到,它在我靠近某些人时,会有轻微呼应。”

    队伍陷入沉默。十二弟子彼此对视,皆神色复杂。

    最终,念安宣布:“从今往后,我不再带队前行。你们自行决定去留。若有谁心生疑虑,可即刻退出,绝不追究。我要的,不是忠诚于我,而是忠诚于本心。”

    七日后,仅余六人愿随行。其余或返乡,或隐退山林。她未加阻拦,只赠每人一枚清心铃碎片,曰:“愿你心中常有清音。”

    第七站,东海孤礁。

    那是一座漂浮在风暴带中央的小岛,方圆不足十丈,岛上仅有一座破败灯塔,常年无人看守。据《冥枢志》记载,此处曾是某位守灯人殉职之地。那人本为朝廷钦犯,因揭露权臣罪证遭追杀,逃至此地,被任命为灯塔司,以为可赎前罪。然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点亮明灯,拯救无数船只。直至某夜,一艘官船驶近,船上之人竟是他昔日挚友,奉命前来诛杀。朋友假意相认,趁其不备推入深渊,夺功而去。自此,孤礁之夜再无灯火,唯余怨魂徘徊。

    念安登岛那日,恰逢台风将至。巨浪拍岸,雷电交加。六名弟子勉强立足,皆觉心头压抑,似有无形之手扼住咽喉。

    “就是这里。”她立于灯塔之下,仰望残破穹顶,“最后一片玉,就在‘背叛之渊’底部。”

    “可如何下去?”一名弟子指着深渊,“那里连飞鸟都不敢落足。”

    “我下去。”她说,“你们留在上面。”

    “不行!”夫婿冲上前,“这次我陪你。”

    她看着他,许久,终于点头。

    两人携手走入灯塔,沿着螺旋阶梯下行。越往下,空气越冷,墙壁上浮现无数抓痕,皆是那人临死前挣扎所留。途中,念安忽觉夫婿脚步微滞,回头望去,只见他额角渗出冷汗,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你怎么了?”

    “没事。”他勉强一笑,“只是有点晕。”

    她未再多言,但袖中清心铃悄然震动。

    抵达渊底时,眼前景象令人窒息。

    整座深渊呈碗状,内壁镶嵌着无数铜镜,每面镜中都映出不同画面:有夫妻携手漫步花林,有男子跪地求娶女子,有新生儿啼哭降生,也有丈夫怀抱亡妻痛哭……全是他二人过往点滴。

    “这是……我们的记忆?”夫婿怔住。

    “不。”念安声音发紧,“这是被扭曲的记忆。真正的回忆不会让人感到恐惧。”

    她环顾四周,忽然发现一面镜子中,夫婿正将一把匕首插入她的心脏,而他自己面带微笑。

    “我没有做过这种事!”他惊怒,“这是假的!”

    “我知道。”她握住他的手,“但有人想让你相信你做过。”

    就在此时,地面震颤,一道身影缓缓浮现??正是那位守灯人魂魄。他浑身湿透,双眼空洞,手中提着一盏熄灭的油灯。

    “外来者……”他嘶哑开口,“你们之中,有一个说谎者。”

    “谁?”念安问。

    “你自己。”守灯人指向她,“你以为你是来救人的?不,你是来重复悲剧的。你身边之人,早已被种下‘背誓印’,只需一句密语,便会亲手杀死你。而你,明知如此,却仍带他来此,是不是也希望借这仪式,完成一次‘被背叛的净化’,好让自己彻底放下软弱?”

    念安浑身一震。

    这不是幻术,而是直指灵魂的质问。

    “我……确实想过。”她终于承认,“如果他真动手,或许就能证明??我不需要依赖任何人,也能走下去。”

    “可你错了。”守灯人冷笑,“真正的强大,不是防备背叛,而是敢于相信,哪怕明知可能受伤。”

    话音未落,夫婿突然抱住头,发出痛苦呻吟。他双目赤红,口中念出古老咒语,右手不受控制地伸向腰间短刀。

    “快跑!”他嘶吼,“我撑不住了!”

    念安站在原地,不动。

    “你说过要牵着手走过四季。”她轻声说,“现在才秋天,你怎么能丢下我?”

    刀锋已抵她咽喉。

    她闭上眼:“如果你真要杀我,我不躲。”

    时间仿佛凝固。

    一秒,两秒……

    刀落。

    却不是刺入她颈项,而是砍向自己手臂。鲜血喷涌,他硬生生斩断被控制的右肢,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对不起……但我不会让你死。”

    守灯人仰天长叹,手中油灯骤然亮起。光芒照彻深渊,所有铜镜轰然碎裂,露出背后深埋的核心??最后一片碎玉,通体银白,边缘染血,静静悬浮空中。

    “你通过了考验。”守灯人道,“真正能终结背叛的,不是复仇,不是防范,而是原谅。哪怕对方尚未悔改,你也选择先迈出那一步。”

    念安拾起玉片,轻轻贴在夫婿额头:“我不是没怀疑过你。但我更不愿活在一个必须时刻提防爱人的世界里。”

    玉片融入眉心,七玉合一,识海顿开。

    刹那间,天地静默,万籁无声。

    她看见了逆鳞真君的最后一世??并非恶贯满盈的邪修,而是一位凡间医者。他穷尽一生救治瘟疫患者,却被朝廷污为“散毒之妖”,全家烧死于市集。临终前,他仰天怒吼:“若善无报,何须行善?若义无存,不如毁世!”正是这一念极端绝望,催生怨龙之魂,堕入轮回劫难。

    “原来你也曾是个好人。”她在心中说道,“可惜你忘了,黑暗之所以存在,正是为了衬托光的价值。”

    七玉合一,化作一枚无瑕玉印,悬于胸前。她知,终战将至。

    归航途中,她写下一封信,交由灵鹤送回问心庐:

    > “爹,娘,我找到了。

    > 不是胜利的方法,而是为何而战的理由。

    > 我不再急于摧毁敌人,因为我知道,只要我们还愿意相信、愿意原谅、愿意在废墟中种下桃树,他就永远无法真正归来。

    > 请告诉所有人:

    > 灯,还在。”

    三个月后,春雷初响。

    许念安重返寒渊城旧地,于玄冥湖心筑台设坛,以七玉为基,三生血为引,发动“净世归元大阵”。

    天下修士云集,百姓远望,只见湖面升起七彩光柱,贯穿云霄。逆鳞残魂自虚空显现,咆哮不止,却被玉印牢牢镇压。

    “你赢不了!”他嘶吼,“只要人心尚存一丝黑暗,我便永生不灭!”

    “是啊。”她平静回应,“但只要还有一盏灯亮着,你就不敢现身。”

    玉印落下,封印重启。

    这一次,不再是镇压,而是超度。

    风停了,雪融了,湖水清澈如镜。

    清心铃挂回廊下,叮咚一响,仿若新生。

    多年后,有人在龙门石窟新增一碑,刻字如下:

    > “吾辈非神,亦非圣,

    > 只是凡胎肉身,行走于尘世风雨。

    > 若问何以为光?

    > 曰:心不死,灯不灭。”

    而每年清明,总有一位白发老妪带着孙儿,来到记恩镇的念心阁前,放一盏河灯。

    灯上写着两个字:

    **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