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最叫人脊背发凉的地方:师徒俩常年隐居深山,从不沾是非,更未得罪过谁。莫非是当年拒诊的病家卷土重来?
胡乱猜疑毫无意义,当务之急是抢在人撑不住前找到他们——多拖一刻,命就薄一分。念头刚落,两人脚步便快了几分,几乎踏碎雾气,可翻遍每处可疑角落,依旧空空如也。
“他们绝不可能逃出这片结界……按常理,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温常皱眉四顾,可浓雾如浆,连三步外的树影都糊成一团。
朱涛亦觉异常,指尖骤然聚起一道灼亮真元,狠狠劈向脚下阵纹。
果然——阵心应声崩裂!原来林夕师徒并非藏于远处,而是被另一重更隐蔽的幻阵裹着,就困在他们脚边咫尺之间。
对方确是煞费苦心:既要隔开寻人者,又要拖住时间,干脆设下套中套,一层叠一层地困住师徒二人。
“太子殿下!看那边——!”
温常眼尖,雾中两道蜷伏的身影一闪而没。两人拔腿狂奔,拨开湿冷雾帘,果真见林夕与小冬瓜并排躺在地上,面带安恬笑意。
“醒醒!”
“林夕!小冬瓜!快睁眼!别睡了!”
那笑容太沉、太暖,仿佛已把幻境当成了真日子,甘愿沉溺其中,不愿抽身。
可不能硬拽——强唤只会撕裂神魂。必须等他们自己挣脱出来。但肉身在现实里躺得越久,生机便越薄……
小冬瓜正坐在自家院坝啃着烤红薯,娘亲在灶台边哼小调,爹扛着柴刀跨过门槛,肩头还沾着松针与晨露。
他跟着村中孩子赤脚踩进溪水摸虾,傍晚归来,总能闻到灶上炖着的野菌香。爹日日进山,猎野兔、拾山菌;娘缝衣煮饭,笑眼弯弯。日子清贫,却像晒透的棉被,暖得踏实——只要三人齐整,便是人间至味。
这天他正咂摸着糖糕甜香,耳畔忽似飘来一声急唤:
“小冬瓜!快醒!再不醒,你和师父就真醒不过来了!”
那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布,熟悉,又遥远,仿佛从很早很早以前的某扇门后漏出来。
他怔住,脑中忽然刮过一阵风,吹得记忆簌簌剥落——师父?师父是谁?怎么连脸都模糊了?
娘亲伸手探他额头,温声问:“娃,咋了?菜咸了?”
小冬瓜晃晃脑袋,却忍不住嘟囔:“刚才……好像有人叫我名字……”
爹笑着揉他乱发:“傻小子,雾太大,听岔了吧?谁会专程喊你?”
老人总说,夜里要是听见有人叫你名字,千万莫应声——那兴许是阴气缠身的邪祟,在勾你的魂呢。下次再听见,只管捂紧耳朵,装作没听见。
小冬瓜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是要把这话刻进骨头里。
他不知道,那座阵法正像墨汁滴进清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洇散开,一点点抹掉他的记忆。此刻,他连自己家门朝哪开、娘亲煮的蛋花汤是什么味儿,都开始模糊了。林夕也好不到哪儿去,耳边分明有声音在唤她名字,一声叠着一声,又轻又近,可她怎么也想不起那嗓音属于谁。
好歹年长几岁,又修过些真气,林夕咬着牙撑住了大半心神,没被阵法彻底拖垮。过了片刻,她忽然一怔——这调子,怎么像极了朱涛说话时惯带的那点清亮尾音?还有温常那略带沙哑的嗓门?
“朱涛!温常!你们在哪儿?!”
她的记忆正被一寸寸抽走,可成年躯壳的筋骨还扛得住,不像小冬瓜,如今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要想上半天。
话音刚落,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师傅立在门口,目光冷硬如铁钉,直直钉在她脸上。林夕猛地一颤,后背沁出一层凉汗。
“师……师傅?您怎么出来了?吓我一跳!”
她声音发虚,手心全是汗。往日慈眉善目的师傅,今儿却像换了双眼睛,沉沉压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你在跟谁说话?”师傅声音低而平,听不出喜怒。
“我……我好像听见朱涛他们叫我。”
“什么朱涛?你怕是神志昏了。”师傅语气毫无波澜。
林夕愣住。师傅从不这样说话——从来都是温言细语,连她炼器炸了炉,也只笑着拍拍她肩膀。今天这副模样,像冰水浇头,冻得她指尖发麻。
“师傅……您是不是不舒服?我有朋友,您不高兴吗?”
“不是不高兴。”师傅顿了顿,眼神锐利,“是没人叫你。别自己吓自己。”
林夕眼圈泛红,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下去——她真真切切听见了,那声音就在耳根底下,带着急切和焦灼。
“太子殿下,眼下怎么办?”
温常蹲在林夕和小冬瓜身边,手指探过两人腕脉,眉头拧成了疙瘩。再拖下去,神识真要被蚀空了。
“先撤。”朱涛抬手劈开最后一道残阵,天光终于刺破迷雾,照见远处山影,“人带回去再说。”
“也只能如此!”
两人一左一右,俯身抱起人,脚步不停,往回赶。
段青在院中来回踱步,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等了太久,久到连风声都听着不对劲。若非张扬还躺着不能动,他早追出去了。
“该死……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仰头望天,脖子绷得发酸,仍不见人影。张扬也察觉异样,抬手“咚咚”敲了两下床沿。
段青闻声快步进门。
“怎么了?缺什么?”
张扬扫了一眼他身后空荡荡的廊道,心就往下沉:“太子殿下他们呢?”
“林夕他们遇了点状况,殿下已赶去接应。”段青强打精神,“放心,殿下手段你清楚,不会出岔子。”
张扬却没松气,反倒撑着床沿坐直了些:“真没事?我这儿能撑住,你快去帮忙!”
段青摇头:“你伤还没愈,殿下特意留我照看,就是怕你硬撑。”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们……真不会有事。”
张扬垂下眼,喉结滚了滚,没再开口。几个人一块儿栽进去,他却只能躺着干等——这滋味,比刀刮还难受。
两人正各自咽着苦水,院外忽地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回来了!是太子殿下他们!”
段青一把拉开院门,只见朱涛与温常各抱一人,衣角沾灰,额角带汗,怀里的人却闭着眼,毫无知觉。
张扬扒着门框望出去,心口猛一缩——林夕脸色苍白,小冬瓜小脸皱成一团,分明是晕过去了!
“别慌。”朱涛把人稳稳放在廊下软榻上,声音沉稳,“只是昏睡,阵气散了就醒。”
张扬盯着两人身上无伤无痕,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平安就好……”
“你躺着别动,我去搭把手。”段青转身就要走。
“好,我不乱动。”张扬攥着被角,声音轻却笃定,“你快去,别管我。”
段青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堂屋。
“他们这是……怎么了?”
段青一眼就瞧出不对劲——这些人哪是单纯昏睡,分明是被拖进了幻境深处,意识被困在里头挣脱不开。“他们陷进幻境了,我们不敢贸然喊醒,怕神魂撕裂,只能等他们自己挣出来。”朱涛摊着手,满脸焦灼,束手无策。
“那现在咋办?总不能干看着他们躺成一排,等断气?”
段青心里发沉,朱涛他们也明白这有多凶险——拖得越久,人越容易被幻境同化,最后连魂都收不回来。
“不行了,必须硬撬!”
朱涛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再这么耗下去,人没醒,命先没了。疯一阵子,好过永远睁不开眼。
“林夕!小冬瓜!快醒!再不醒,你们就真困死在梦里,这辈子都别想踏出半步!”
小冬瓜耳中嗡地一震,又听见那熟悉的声音了。他脚下一晃,眼前的世界竟像水波般晃动、稀薄——屋檐歪斜,墙皮剥落,连爹娘递来的糖糕,都泛着蜡似的冷光。
起初他全然沉浸其中:灶膛暖,饭菜香,爹拍拍他脑袋,娘哼着走调的小曲……可日子一天天重复,连鸟飞过的弧线都分毫不差。直到某天他盯着娘端碗的手——指节僵直,腕子不弯,走路时膝盖像木头榫子,咔、咔、咔。
他在林夕身边久了,看人走路便留了心:活人腿软腰活,除非断了筋骨,哪会这样硬邦邦地挪?
疑影一起,满眼皆假。当那个穿青布裙的“娘”伸手来抱他,他本能地往后一缩,胳膊猛地一搡——女人踉跄栽倒,手肘蹭破一层皮,血珠刚渗出来,她抬头盯住他,眼白翻起,嘴角抽得不像活人。
男人从院外跨进来,脚步一顿,脸霎时阴得能滴墨。两人站成一堵墙,眼神像两把钝刀子,刮得他头皮发麻。
“不孝的东西!你娘疼你,你倒推她?”男人一把攥住他后颈,手指铁钳似的收紧,另一只手已摸向门后扫帚柄。
林夕那边也早不对劲了——眼前这“师傅”,说话声太平,眼神太静,袖口还沾着不该有的灰粉,动作慢半拍,像提线傀儡。她背过身去假装系鞋带,脚底一滑就往门外溜,眨眼间跌进浓雾,四顾茫茫,连呼吸都发潮。
就在这时,她听见小冬瓜嘶哑的哭喊,像根线,一下子把她拽过去。
他也正跌跌撞撞冲出雾障,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看见她的刹那,眼泪混着汗滚下来。两人扑作一团,胳膊勒得生疼,可那股真实的、带体温的力气,比幻境里所有甜言蜜语都烫人。
——原来最瘆人的幸福,是连心跳都替你安排好了节奏。
朱涛他们蹲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忽见林夕睫毛一颤,小冬瓜脚趾蜷了蜷,心口顿时一跳:成了!
他们立刻扯开嗓子吼得更响,字字凿进雾里。
片刻后,“唰”一声,俩人同时坐直,冷汗浸透后背,脸色惨白如纸。众人吓了一跳,旋即哄笑出声——醒了,真醒了。
林夕抹了把额上冰凉的汗,指尖还在抖;小冬瓜喘着粗气,死死攥着她衣角。
“吓死个人!再不睁眼,我们真挖坑埋了你们,省得喂野狗!”温常嘴一咧,话比刀子还快。
林夕抬手就是一记勾拳,结结实实砸在他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