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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热闹竟自己撞上门来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单一个太子便压得人喘不过气;若哪日天子亲临,怕是连膝盖都要软成泥。这也是温奇这些年屡拒征召、宁守一隅的根本缘由——他深得圣眷不假,可天恩如纸,薄时一捅就破;待龙颜转愠,赐下的未必是金印,更可能是鸩酒一杯。

    朱涛这话一出口,温奇如释重负,后颈冷汗浸透内衫。

    晋王上门,对他而言不过是拂面微风,压根构不成半点阻碍——在温奇眼里,那位晋王不过是个空有架子的绣花枕头。可太子朱涛却截然不同。温奇早先也听过些风声,说这位新立的储君庸碌平庸,整日只知舞刀弄枪、调兵遣将,对朝堂暗涌、世家棋局向来漠不关心。可今日一照面,他心头猛地一沉:传言全是浮沫,根本经不起推敲。

    眼前这人眉宇沉静,目光如尺,举手投足间不见半分少年人的躁气,倒像一柄收在鞘中多年的古剑,寒光不露,却自有千钧之势。更别提他还是前太子战殁后临危受命——坊间都说他才识平平,难承大统。如今看来,那些嚼舌根的,怕是连太子袍角都没摸着,就急着下断语了。

    温奇自诩阅人无数,这点眼力从不打折扣。他敢断定:此人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泥,更不是几句甜话就能哄得团团转的雏儿。其他皇子若还想在这盘棋里争个高下,怕是要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多谢太子殿下抬爱,殿下请随草民入府。”

    温奇引着一行人跨过门槛,朱涛脚步未停,只斜斜扫了一眼方才横在门口、趾高气扬拦路的几个护卫。几人霎时面如死灰,膝盖发虚,连退三步,喉头干涩得发不出一个字——完了,这回真撞上铁板了,竟敢把当朝储君堵在门外!

    朱涛其实压根没打算真罚他们。他要的,不过是这一眼的分量:让所有人明白,东宫之主,不是谁都能随意试其锋芒的。

    “温家主不愧是清远城首屈一指、放眼大明也数得着的豪富之家。这宅子依山衔水,亭台错落,清雅中透着筋骨,本王一见倾心。不知可否容本王暂住几日?”

    ……

    温奇微微一怔,心下嘀咕:怎么?一个晋王刚扎下脚,又来个太子,都盯上他这温府了?莫非……是冲着他来的?

    念头一闪,他反倒松了口气——若真是为拉拢而来,那便好办。权势交换,向来有章可循。

    “殿下若喜欢,尽可长住。”

    朱涛只轻描淡写几句话,便顺势落脚温府。表面是客居,实则是一枚钉进温家心腹的楔子。

    “殿下!不好了!”朱七刚踏出庭院,远远望见朱涛一行人进了温府大门,转身拔腿就往回跑,声音都劈了叉,“太子来了!”

    朱纪正端坐椅中,闻言“腾”地弹起身,茶盏震得哐当作响:“什么?!”

    “太子到了!”

    朱七喘着粗气,把话又砸了一遍。

    “朱涛?不对……他怎会突然现身?前些日子还销声匿迹,连影子都摸不到。莫非……是我一进清远,他就嗅着味儿赶来了?”

    晋王指尖掐进掌心,脑子飞转。朱涛这步棋走得毫无征兆,全不按常理——去年他重伤昏睡整整一年,醒来后性情大变:从前是抡刀就上的莽将,如今却步步设伏、环环相扣,仿佛整个清远城都在他指掌之间缓缓铺开。想到这儿,朱纪脊背发凉:这人是真的变了,还是……太子之位,真能把一头狼驯成猎豹?

    “他人现在就在温家?”

    “正是!”

    “段青和张扬也在?”

    朱七看得真切:朱涛带着两人亲至,前些天还藏得滴水不漏,如今却大大方方登门拜会——图的是什么?

    “不行!绝不能让他抢在前头开口,请温家主赴应天!咱们这就去!”

    朱纪额角青筋直跳。若功劳被太子独揽,他此行就成了笑话;若圣上得知他空手而归,再牵扯出擅离京畿一事……后果不堪设想。

    他顾不得仪态,拽起朱七便往大厅疾奔。温家仆役们惊得纷纷侧目——前几日还稳如磐石的晋王,此刻竟在自家回廊里箭步如飞,连玉带都歪了,哪还有半分从容气度?

    温家正厅内,温奇垂手立于一侧,半步不敢僭越主位:“太子殿下,请上座。”

    朱涛袍袖一振,坦然落座正中——不谦不让,不避不疑,俨然已把这温府当作了自己行辕。他这般张狂,并非骄纵,而是试刀:想看看这温家主多年养出来的忍功,到底有多厚。

    果然,温奇脸上笑意纹丝未乱,眼角弯弯,慈和如老翁。若非那一瞬眸底掠过的阴鸷快如冷电,朱涛几乎要信了他真是一尊笑面菩萨。

    朱涛不动声色打量眼前之人:四十出头,鬓角未染霜,轮廓依旧利落如刀削,肩背挺直如松。这般模样,绝非天生,怕是每日汤药、针砭、秘膏轮番上阵,才硬生生把光阴钉在了脸上。

    “温家主不必这般拘束,这儿是你的地盘,只管落座便是,何须在本王跟前垂手侍立?”

    “多谢太子殿下恩典!”

    温奇得了朱涛首肯,这才缓缓落座,脊背微挺,双手交叠于膝上。

    “温家主见谅,本王此番登门,确属仓促,连个信儿都未提前递来,实在失礼。”

    “还望温家主海涵!”

    朱一端坐如松,气度凛然;温奇则含笑拱手:“殿下言重了。您亲临寒舍,草民受宠若惊,哪敢谈什么担待?”

    “只是不知殿下此行所为何事?若有所驱使,草民定当肝脑涂地、倾力以赴。”

    话音未落,已悄然将姿态放得极低,忠心之意溢于言表。

    “本王此来,乃奉父皇敕命,特请温家主赴应天任职,入阁参政——温家主意下如何?”

    朱涛目光沉静,直直迎上温奇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犹疑,干脆掀开底牌,省得彼此绕弯子。

    温奇心头一松——果不其然,他这几日提着的心,总算落回原处。原来太子也盯上了那几道黑影,怕不是也在暗中查那夜闯医馆之人。

    朱涛唇角微扬,冷笑无声。那晚他们踹开药铺后门时,温奇正披着外袍在廊下踱步,脸色青白如纸。难怪这几日他翻遍清远城犄角旮旯,非要揪出那几个蒙面人不可。

    可那几人仿佛被风卷走,再无半点踪迹,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原来殿下也为这事而来?说来巧了,晋王殿下前日便到了清远城,眼下正在寒舍做客。”

    “草民虽僻居边城,却也常听闻几位皇子与太子兄友弟恭、情同手足。既然难得聚首,不如请晋王一道过来,咱们当面议定,岂不更妥?”

    朱涛垂眸不语,伸手端起茶盏,指尖轻拨浮叶,茶汤微漾,半晌才噙着一丝淡笑:“好,甚好。”

    “本王离京时,晋王尚在府中闭门思过,父皇亲口训诫。没成想不过数日,他也踏进了清远城。”

    温奇眉心一跳——方才太子分明说他早于晋王抵城,可今日才上门?莫非……

    “唉,都怪本王贪恋沿途风光。既难得出趟京,总该体察些民风世情——这一路停停走走,耽搁了些时辰。”

    温奇悬着的心终于落稳:原来只是游山玩水误了行程,而非悄然潜入、暗中布网。若让太子知晓医馆那档子事,只怕当场就要摘了他的脑袋。

    才聊片刻,温奇已暗暗掂量清楚——这位太子根基扎实,修为深不可测,绝不在自己之下;身后那两名随从更是气息内敛、步履无声,若非确认他们今晨方至清远城,他几乎要疑心三人就是那夜翻墙越梁的黑衣客。

    “殿下心系黎庶,实乃我大明之福!”

    朱涛笑意盈盈,坦然承下这句捧场。

    温奇趁众人目光稍移,不动声色朝远处管家眨了眨眼。管家颔首退下,脚步轻快——他得立刻去寻青山道长报信。

    温奇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段青早已将他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可惜啊,本王身边正缺温家主这般干练人物。若您愿随驾返京,辅佐本王,那真如虎添翼,如臂使指。”

    朱涛抛出这话,只为试他反应。温奇只笑着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并无半分应承之意。

    “臣弟万没想到,太子殿下也到了清远城!早知如此,本当亲至城门外相迎。”

    话音刚落,晋王朱纪的声音已在院外响起。

    该来的,一个没少。好戏,这便开场了。

    朱纪携朱七缓步而入,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最后落在朱涛身上,脸上堆起三分恭敬、七分疏离,躬身一礼:

    “臣弟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

    朱纪直起身,温奇连忙起身相迎,还特意侧身让出左首位置。

    朱涛方才已坐在上位,温奇本欲让晋王坐右席——按旧例,右为尊位。谁知朱纪竟毫不迟疑,径直走向太子身旁,在众目睽睽之下,安然落座于朱涛左侧。

    温奇瞥见这一幕,只勾了勾嘴角,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旁人更是神色如常,仿佛这事不过拂过耳畔的一缕轻风——纵使心底翻江倒海,面上也纹丝不动。

    朱涛merely挑了挑左眉,神情疏朗,眼底连一丝涟漪都欠奉,晋王那点火药味十足的试探,在他眼里,大概还不如窗外飘过的一片落叶来得扎眼。

    温奇暗自摇头,这晋王终究难成气候。芝麻大的事就按捺不住,急赤白脸地跳出来,日后如何扛得起江山重担?更遑论威胁太子半分。

    怪不得太子始终气定神闲,原来早把晋王的斤两摸得透亮——不过一捧浮沙,何须正眼相看?

    温奇望向朱涛时,眸中竟掠过一缕不易察觉的赞许。若非此人注定要登临大明九五之位,他真想把他扣在清远城,亲自引上那条通天仙途。

    “晋王,”朱涛声音清越,不疾不徐,“本宫怎么全然不知,父皇有旨命你赴清远?莫非……你是擅离应天,瞒着圣上溜出来的?”

    话音未落,坐在他身侧的晋王脊背一僵,指尖瞬间掐进掌心。

    温奇垂眸不语,心头却是一震——原来如此!难怪府中毫无风声,更无半道密令,敢情这位王爷是偷偷摸摸摸来的。

    “太子殿下何必拘泥于这些细枝末节?”晋王强撑着扯出个笑,牙关却绷得发紧,“只要能为父皇排忧解难,臣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待回了应天,自当负荆请罪。”

    朱纪一张脸铁青泛灰,字字咬得又沉又冷。

    朱涛却不接招,只漫不经心一转话锋:“对了,温家主方才不是说,等晋王一到,便有个决断?如今人已坐在这儿,不知您可有了定论?”

    温奇猝不及防被点名,刚还在袖手旁观、品茶看戏,哪曾想过热闹竟自己撞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