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窟城的巷道如同迷宫巨兽的肠道,曲折、幽暗、散发着陈腐的气息。杨小天将自身气息收敛至近乎虚无,身形在阴影与光斑的交界处快速穿行,避开主要通道上那些明显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老酒鬼的警告犹在耳边,他不敢有丝毫大意,混沌秩序本源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时刻扫描着周围能量的细微波动,尤其是那些带着星盟冰寒、虚渊教污秽、或者听雪楼凌厉特征的气息。
幸运的是,或许是因为千窟城本身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特性,也或许是他和素影足够小心,一路上并未遇到直接的拦截或追踪。但他能感觉到,这座地下之城的“水位”正在悄然上涨,无形的压力弥漫在浑浊的空气中,仿佛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他绕了几个圈子,确认安全后,才悄然抵达与素影约定的汇合点——位于“悬壶区”边缘一处废弃的矿坑通风口附近。这里堆积着大量开采废料,形成天然的视觉死角,且因为靠近地脉紊乱区,灵力波动杂乱,不易被感知锁定。
通风口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简陋的临时藏身处,入口被幻阵巧妙地遮掩。杨小天按照约定的频率发出特定的灵力波动,面前的岩石泛起水波般的涟漪,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他闪身而入,缝隙随即闭合。
内部空间比之前的石窟更小,但相对干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冽的草药香气,显然是素影布置的。她正盘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台上,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冰蓝色光晕,脸色比之前好了些许,但依旧苍白,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凝重。听到动静,她立刻睁开眼,看到是杨小天,眼中闪过一丝放松,但警惕未消。
“杨道友,一切顺利?”她的声音依旧有些虚弱。
“有惊无险,收获颇丰。”杨小天点头,迅速在藏身处外围又布下两层隔音和干扰探测的简单禁制,然后走到素影对面坐下,“道友伤势如何?”
“暂时稳住了,那虚无侵蚀之力极为顽固,需徐徐图之,短期恐难尽复。”素影轻咳一声,“我已服下师门秘传的‘冰魄护心丹’,配合调息,三五个时辰内应无大碍,但动手的话……”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意思很明显。
“无妨,眼下我们需要的是隐匿和计划,而非战斗。”杨小天沉声道,随即将自己在黑市平台的见闻,尤其是与那神秘老者和老酒鬼的对话,以及关于“星纹铜”、“哭骨渊”、“消失的指环”,还有各方势力动向的信息,简明扼要又毫无保留地告诉了素影。
素影听得极为专注,清冷的眸子中不时闪过震惊、了然、以及深深的忧虑。尤其是听到“哭骨渊”和“星纹铜铠甲骸骨”时,她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
“星纹铜……果然是观测者文明高阶成员制式装备的部分材料!”她低声自语,眼中光芒闪烁,“那老酒鬼所言非虚,我传承的零星记载中也提到过,‘星纹铜’需以特殊星辰炎火熔炼,内蕴星轨道痕,非炼器大师与星辰之道大成者不能驾驭。佩戴完整星纹铜装备者,在观测者文明中地位绝不低!那具骸骨……还有那枚‘消失的指环’……”
她看向杨小天:“杨道友,你手中那枚完整的青铜指环,极有可能与‘哭骨渊’下那枚同出一源,甚至可能是一套‘信标’的不同部分!它们之间,或许存在某种共鸣或牵引!”
杨小天点头,取出那枚完整的青铜指环。此刻,在得知另一枚可能存在的指环信息后,这枚指环表面原本沉寂的暗金色星纹,似乎真的比平时略微明亮了一丝,传递出一种微弱的、指向下方的脉动感,虽然极其隐晦,但以他和素影的敏感,都能清晰感知到。
“确实……它似乎在‘渴望’着什么,或者……在‘指引’方向。”杨小天感受着指环传来的微弱悸动,心中了然。这不仅仅是线索,更可能是必须前往“哭骨渊”的理由之一——集齐信标,或许才能开启更深层的秘密,或者获得更完整的力量。
“但‘哭骨渊’凶名在外,连元婴修士都视为绝地。”素影眉头紧锁,“你我此刻状态,贸然深入,与送死无异。更何况,虚渊教很可能也在打那里的主意,甚至可能已经有所布置。”
“所以我们不能硬闯,也不能立刻就去。”杨小天思路清晰,“我们需要时间恢复,需要更详细的‘哭骨渊’情报,需要准备应对下面可能存在的各种危险——心神侵蚀、空间裂缝、上古禁制、地底邪物,还有……那‘消失的指环’可能引发的未知变故。同时,我们也必须避开虚渊教和星盟的耳目。”
他顿了顿,继续道:“千窟城不能再待了。老酒鬼说得对,这里已经变成筛子,各方势力盘踞,我们待得越久,暴露风险越大。我们需要一个更隐蔽、更安全、且能让我们安心疗伤和准备的临时基地。”
素影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有一个地方,或许可以。我这一脉在流云墟外围,有几个绝对隐秘的备用安全屋,其中一处就在千窟城西北方向约三百里外的一片‘乱磁石林’地下。那里地磁混乱,天然干扰一切探测法术和追踪标记,且入口极其隐蔽,只有通过特定的星力共鸣才能开启。当年祖师就是看中这点,才在那里布置了一处应急之所。里面应该有储存一些基础的物资和疗伤丹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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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磁石林……好!”杨小天眼睛一亮,“地磁混乱能最大程度干扰追兵,安全屋的隐蔽性也够。我们即刻动身,趁现在千窟城虽暗流涌动但尚未全面封锁搜捕之际,尽快离开。”
“只是……”素影脸上露出一丝难色,“我现在的状态,全力赶路三百里恐怕力有不逮,且容易留下痕迹。而且,要开启那处安全屋,需要同时注入精纯的冰魄星力与一股特定的‘守望者’传承魂印,我此刻魂力受损,单独完成恐怕……”
“无妨。”杨小天果断道,“我背你赶路。我的混沌秩序本源可以模拟周围环境能量波动,最大程度隐匿行迹。至于开启安全屋,需要什么魂印,你告诉我方法,我可以尝试以混沌秩序模拟辅助,或者暂时借你部分魂力。”
素影看着杨小天坚定的眼神,心中微暖,也不再矫情,点头道:“好!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准备动身。安全屋的开启方法并不复杂,主要是魂印的频率和结构,我可以凝聚出来,只需道友以温和的星力护持,助我将其完整打入机关即可。”
两人不再耽搁。素影服下最后一粒稳固神魂的丹药,杨小天也吞下几颗恢复灵力和疗治暗伤的丹药。随后,杨小天将素影小心背起,用特制的布带固定好,确保不影响行动。素影则伏在他背上,双手结印,将自身气息与杨小天的混沌护罩融为一体,同时轻声指引着离开千窟城的、最不易被察觉的路径。
杨小天深吸一口气,混沌秩序本源流转全身,体表泛起一层极淡的、与周围岩壁、阴影、空气流动几乎完全同步的灰蒙蒙光晕。他如同一道融入环境的幽灵,背着一人,却轻盈无声地滑出了藏身处,没入千窟城更深、更偏僻的巷道阴影之中。
他们的路线避开了所有已知的大势力活动区域和主要通道,专挑那些废弃的矿道、狭窄的裂缝、甚至需要短暂潜行通过的地下暗河支流。混沌秩序本源对能量和环境的敏锐感知发挥了巨大作用,总能提前避开巡逻的帮派分子、游荡的邪物、以及那些天然的危险能量节点。
千窟城巨大无比,从“悬壶区”边缘抵达西北方向的出口,即使以杨小天的速度,也花费了近一个时辰。这一路上,他们确实感知到了几股强大的、带着明显敌意的气息在特定区域扫过,也看到了虚渊教徒在一些关键节点鬼鬼祟祟地布置着什么东西,甚至远远瞥见一队身着星盟银白袍服的修士,在一处较大的交易平台与听雪楼的人进行着气氛紧张的交谈。
紧张的氛围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催促着他们加快脚步。
终于,他们从一个伪装成巨大通风井的隐蔽出口,悄然离开了千窟城那错综复杂的洞穴网络,重新回到了地表——虽然这里依然是流云墟内环那终年笼罩着淡灰色雾霭、地势崎岖荒凉的野外。
出口位于一座光秃秃的石山底部,周围是乱石嶙峋的谷地。淡灰色的雾气降低了能见度,但也提供了额外的遮蔽。杨小天没有丝毫停留,根据素影的指引,认准西北方向,身形化作一道淡灰色的残影,在崎岖的地面上疾驰而去。他每一步踏出,都巧妙地借助地形和雾气的掩护,将自身的能量波动和行动痕迹降到最低。
三百里路程,对于状态完好的杨小天来说不算什么,但此刻背负一人,且需时刻保持高度警惕和隐匿,对他也是不小的消耗。他体内逆星核稳定运转,源源不断地提供着力量,混沌秩序本源则如同最精密的导航和伪装系统,指引着最安全的路线,并让他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素影伏在他背上,能清晰感受到他稳定有力的心跳和奔涌的混沌星力,心中安定之余,也抓紧时间调息,试图尽快恢复一丝力量。
约莫两个时辰后,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奇特的景象。那是一片广袤的、由无数高达数十丈、形状嶙峋古怪的暗红色巨石组成的“森林”。巨石表面光滑,泛着金属光泽,彼此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无形的力场,导致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光线折射,连天上淡灰色的雾霭在这里都变得紊乱不堪,形成一团团旋转的、色彩诡异的涡流。
这就是“乱磁石林”。还未靠近,杨小天就感觉到怀中的青铜指环、星图罗盘都传来一阵轻微的紊乱波动,连他自身的灵力运转都受到了一丝滞涩的影响。果然名不虚传,地磁混乱到了极点。
“到了,就在石林深处,偏西方向,那里有三块呈‘品’字形分布的、顶端有天然孔洞的巨石。”素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回到熟悉之地的放松。
杨小天打起精神,背着她小心翼翼地踏入石林。一进入石林范围,那种紊乱感更加强烈,方向感变得模糊,神识也被严重干扰压缩,只能勉强探测周围十丈范围。若非有素影指引和混沌秩序本源对能量流向的先天敏感,恐怕极易迷失其中。
在怪石嶙峋的迷宫中穿行了一炷香时间,眼前果然出现了三块呈“品”字形矗立的巨大暗红岩石,岩石顶端各有一个不规则的、仿佛被风蚀或某种力量贯穿的孔洞,隐约能看到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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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里,中间那块岩石的基部。”素影示意杨小天放下她。她勉强站稳,走到中间那块巨石根部,伸手抚摸着一处看似天然形成的、毫不起眼的岩壁凹陷。她闭上眼,眉心处一点冰蓝色的、极其复杂的符文缓缓亮起,散发出微弱但纯净的“守望者”传承气息。
“杨道友,请将你的星力,温和地包裹住这枚魂印,随我一起,注入此处凹槽。”素影声音肃穆。
杨小天上前,伸出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亮起温和的灰蓝色混沌星力,小心翼翼地将那冰蓝魂印包裹。他能感觉到魂印中蕴含的古老、执着与守护的意志。
两人同时发力,将融合了冰蓝魂印与混沌星力的光芒,注入岩壁凹槽。
凹槽瞬间亮起!复杂的星图纹路以凹槽为中心,如同被点燃的导火索,迅速在岩壁上蔓延开来,转眼间覆盖了方圆数丈的区域!纹路交织,最终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由星光与冰晶构成的虚幻门户。
门户内部,隐约可见向下的石阶。
“开了!”素影松了一口气,身体晃了晃,显然刚才凝聚魂印又消耗不小。
杨小天立刻扶住她,两人不再犹豫,一前一后踏入星光门户。
就在他们身影没入门户的瞬间,星光门户光芒收敛,岩壁上的纹路迅速黯淡、消失,恢复成原本毫不起眼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石林依旧寂静,紊乱的力场扭曲着光线和感知,将一切秘密深藏。
而与此同时,在千窟城底层,靠近“锈铁河”与“无声地带”交界的某处阴暗洞窟中。
几名身披暗紫色斗篷、气息阴冷污秽的虚渊教徒,正围着一个不断冒出灰黑色泡沫、散发出浓烈衰败气息的血池,低声吟唱着扭曲的祷文。血池中央,悬浮着一枚不断蠕动、仿佛由无数怨魂面孔构成的暗红色晶石。
突然,晶石表面,属于杨小天和素影的、极其淡薄的、几乎被千窟城杂乱气息掩盖的最后一丝残留波动,如同风中残烛,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断开了连接。
为首的一名渊使(非炼虚那位)猛地睁开暗红色的眼眸,嘶声道:“追踪标记……在‘乱磁石林’方向,彻底消失了。”
洞窟内,低沉的吟唱声停顿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急促和怨毒。
而在千窟城上层,那被称为“贵宾窟”的、相对整洁明亮的区域,一处由寒冰构筑的密室中。
星盟那位冷面执行者,正单膝跪地,向面前一面巨大的、光滑如镜的冰壁禀报。冰壁中,映出一道模糊的、仿佛由纯粹星光构成的威严身影,只露出一双如同寒星般的眼眸。
“……目标二人气息最后出现在悬壶区边缘,随后消失,疑似具备高阶隐匿或空间转移手段。已加派人手监控各出口及传送点,暂无发现。”执行者声音冰冷无波。
冰壁中的星光身影沉默片刻,那双眼眸似乎穿透无尽空间,望向了千窟城西北方向。
“乱磁石林……地磁混乱,干扰极强……倒是会选地方。”星光身影的声音如同冰晶碰撞,不带丝毫感情,“‘清除’任务优先级不变。‘哭骨渊’近期异动频频,‘它’的感应越发活跃……或许,变数会自行前往。守好那里,必要时……可借‘它’之力。”
“遵命!”执行者低头领命,眼中寒光一闪。
冰壁光芒收敛,密室重归冰冷寂静。
乱磁石林深处,安全屋内。
杨小天和素影顺着石阶向下,来到一个约十丈方圆、高约三丈的地下石室。石室显然经过精心布置,虽然简朴,但干净整洁。墙壁上镶嵌着几颗散发恒定柔光的月光石,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密封的箱笼,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两把石凳,还有一个简单的聚灵法阵正在微弱运转,维持着室内灵气的清新。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中央的地面上,刻印着一个与之前岩壁上类似的、更加复杂精密的星图法阵,法阵中心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散发着温润星光的乳白色晶体,正是这处安全屋的核心动力与防护中枢。
“终于……暂时安全了。”素影长长舒了一口气,身体一软,几乎要瘫倒。
杨小天连忙扶她到石床上坐下,自己也感觉一阵疲惫袭来。连续的高强度逃亡、战斗、心神紧绷,再加上一路背负赶路,即便以他的混沌之躯,也感到了沉重的负担。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他迅速检查了一下石室的防护法阵,确认运转正常,且与外界混乱地磁完美结合,形成了极其强大的隐蔽效果后,才略微放心。
然后,他从储物袋中取出更多疗伤丹药和恢复灵力的资源,分给素影一部分:“道友,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这处安全屋很隐蔽,我们至少有几天的缓冲时间。先疗伤,再从长计议‘哭骨渊’之事。”
素影接过丹药,看着杨小天眼中同样难以掩饰的疲惫,点了点头:“杨道友也请尽快调息。此处存有祖师留下的一些古籍和资料,或许有关于‘哭骨渊’或‘星纹铜’的更多记载,待我们伤势稍复,可以一同查阅。”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服下丹药,在石床和石凳上盘膝坐下,迅速进入了深层次的调息状态。
石室内,只有月光石的柔光和中央星图法阵的微光在静静流淌,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石林之外,流云墟的灰雾依旧翻涌。千窟城内,暗流汹涌澎湃。而在这混乱喧嚣的背景下,这一方小小的、隐藏于紊乱地磁深处的石室,仿佛惊涛骇浪中暂时安稳的礁石洞窟。
新的风暴正在远方聚集,目标直指那哭泣的深渊。但至少在此刻,两位伤痕累累的“逆命者”,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疗伤,恢复,准备。
然后,向着那未知的黑暗与星光交织的深渊,再次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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