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当铺并非想象中那种阴森破败的铺面，相反，它坐落在流云墟内环西区一条相对“规整”的街道上，是一座三层高、由暗青色条石砌成的古旧建筑。门面宽敞，挂着黑底金字的牌匾，“忘川当铺”四个字笔力虬劲，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寂感，仿佛连时光在此都流得缓慢了一些。

    当铺正门紧闭，只有门楣上两盏长明不熄的、燃烧着苍白火焰的灯笼，在夜色中散发着幽幽冷光。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修士匆匆走过，也会下意识地避开当铺门前那片过于“安静”的区域。

    杨小天没有走向正门。他按照引荐帖上的指示（灰衫男子虽未明说，但帖子背面有极其隐晦的能量纹路，注入灵力后会显示短暂的方向指引），绕到当铺侧面一条更窄、堆满杂物的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堵看似普通的砖墙，墙上有一道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锈迹斑斑的铁门。铁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只有角落阴影里，蹲着一只皮毛油光水滑、双眼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绿光的黑猫。黑猫舔着爪子，对杨小天的到来似乎毫不在意。

    杨小天取出暗金引荐帖，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

    帖子上的诡异眼状图案微微一亮，投射出一道淡金色的光斑，照在铁门上。

    无声无息地，铁门向内侧滑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门内一片漆黑，深不见底，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黑猫抬起头，绿油油的眼睛看了杨小天一眼，发出一声轻微的“喵呜”，然后起身，优雅地迈步，率先走进了黑暗之中，仿佛在引路。

    杨小天没有犹豫，紧随其后，踏入铁门。

    身后铁门悄然闭合，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和光线。

    眼前并非绝对的黑暗。两侧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芒的卵形玉石，光线并不明亮，却足以照亮脚下一条向下延伸的、铺着黑色石板的阶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檀香和某种冷冽矿物混合的奇特气味，闻之令人心神微宁，却也更加警惕——能布置出如此环境，此地主人的底蕴和手段绝不简单。

    黑猫在前方不紧不慢地走着，尾巴高高翘起。阶梯很长，盘旋向下，仿佛直通地心。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圆形大厅出现在眼前。大厅直径超过百丈，穹顶高耸，镶嵌着无数细碎的、散发着微光的晶石，如同倒悬的星空。大厅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数尺的圆形石台，石台周围呈环形摆放着数十张宽大、舒适的黑色座椅，座椅之间有精致的矮几相隔，上面摆放着茶水果点。此刻，已有大半座椅被人占据。

    参与者与杨小天类似，大多遮掩了形貌，穿着宽大的斗篷或戴着面具，气息收敛，沉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交流，只有偶尔投向石台或入口的目光，流露出些许的期待与审视。

    大厅边缘的阴影中，侍立着一些同样身着黑衣、面无表情的侍者，如同雕塑。

    整个空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穹顶“星光”洒落的光辉，以及空气中那股奇异的冷香在缓缓流淌。

    黑猫将杨小天带到一张空着的座椅前，便自顾自地跳上一旁的空矮几，蜷缩起来，闭目养神。

    杨小天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大厅。感知在这里受到了一种无形力场的压制，无法像在外面那样肆意延伸，只能隐约感觉到在场修士的气息大多不弱，元婴期占多数，化神期的也有好几位，甚至有几个角落的气息晦涩深沉，难以估量。

    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之前在夜枭会见过的那位独眼老者，独自坐在一个角落，闭目养神；还有那个卖给他假星髓、后被黑虎帮勒索的干瘦老头，居然也混了进来，坐在最外围，显得局促不安。

    他的目光重点落在石台上。石台表面光滑如镜，此刻空无一物。台子后方，是一面巨大的、由某种暗色水晶构成的幕墙，幕墙前站着一个身形高瘦、穿着暗紫色绣金边长袍、脸上戴着一张似笑非笑白色面具的身影。此人气息如同深渊，难以揣测，应该就是本次鬼拍会的主持者。

    子时整。

    穹顶的“星光”似乎明亮了一分，聚焦在石台之上。

    那紫袍面具人上前一步，用一种不高不低、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声音开口道：“时辰已到，鬼眼重开。欢迎诸位贵客莅临本次‘忘川之眼’拍卖会。”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让人不由自主地集中注意力。

    “规矩照旧：价高者得，落锤无悔。交易以标准星晶结算，亦可使用等值的高纯度灵髓、指定罕见材料或经本会鉴定的特殊物品抵价。禁止喧哗，禁止威胁，禁止探询卖家与买家身份。违者……永逐‘忘川’。”

    “永逐忘川”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在场不少人心中一凛。显然，这不仅仅是禁止参加以后的拍卖会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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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拍卖开始。”

    紫袍人拍了拍手。

    石台中央，一道光柱自穹顶落下。光柱中，缓缓浮现出第一件拍品。

    那是一枚婴儿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淡蓝色云雾缓缓流转的菱形晶石。晶石一出现，整个大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精纯的冰寒灵气。

    “第一件，上品‘冰雾晶心’，产自‘北冥冰原’深处千年冰窟，蕴含精纯冰属性能量，可用于修炼冰系功法、炼制高阶冰属性法器或丹药，亦可作为某些特殊阵法的核心。起拍价，一百五十星晶，每次加价不得低于十星晶。”

    冰雾晶心？虽然不是杨小天最需要的“冰魄星髓”，但也是极为难得的上品冰属性材料，对修炼冰系功法大有裨益。若青璃在此，或许会感兴趣。

    拍卖开始，竞价声此起彼伏，但大多克制。最终，这枚冰雾晶心以二百八十星晶的价格，被一个声音沙哑、戴着鸟喙面具的修士拍走。

    接下来几件拍品，有古旧的符箓残卷、散发着凶煞之气的妖兽材料、功效不明的古丹……价值不一，竞争激烈程度也各不相同。杨小天只是默默观察，并未出手。他在等待，也在适应这里的节奏和氛围。

    同时，他悄然将一丝心神沉入怀中，感应着贴身存放的星骸、青铜指环和星图罗盘。他想试试，能否通过这些“遗产”的共鸣，提前感知到某些特殊拍品的存在。

    当第七件拍品——一块锈迹斑斑、刻着残缺古文的青铜板出现时，怀中的青铜指环，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虽然震动微乎其微，但杨小天立刻捕捉到了！那块青铜板，与青铜指环有关联！

    紫袍人介绍道：“第七件，无名青铜残板，出土于‘坠星湖’东南水域，材质特殊，非金非铜，其上文字古老难辨，疑似与上古‘星陨纪年’时期有关。用途不明，可能记载某种失传秘法或地图。起拍价，八十星晶。”

    与坠星湖有关！与上古星陨纪年有关！而且还是青铜材质！

    杨小天心中意动。但他没有立刻竞价。这东西用途不明，且只是残板，价值不确定，盲目出手可能暴露自己对“观测者遗产”的关注。

    果然，竞价者寥寥，只有两三个人试探性地加了几次价，最终以一百二十星晶成交。杨小天记下了买家的特征——一个坐在前排、身形佝偻、笼罩在灰色斗篷下的身影。

    拍卖继续进行。杨小天又感应到几次微弱的共鸣，都指向一些看起来不起眼、但材质或纹路古老的物品，他都没有出手，只是默默记下。

    终于，当第十四件拍品出现时，整个大厅的气氛微微凝滞了一瞬。

    光柱中，悬浮着一块不过拇指大小、却散发着梦幻般淡蓝色光晕、内部仿佛有无数冰晶雪花缓缓旋转的菱形晶体。晶体出现时，并非散发出强烈的寒意，反而是一种温润如玉、却又直透灵魂深处的冰凉感，仿佛能涤荡心神，稳固神魂。

    “第十四件，‘冰魄星髓’。”紫袍人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缓了。

    “此物产于‘寂雪原’与‘北冥冰原’交界处的‘万载玄冰层’核心，需经历星辰之力与极致冰寒交汇淬炼万载方有可能成形。精纯无比，蕴含一丝‘冰魄星辰’本源道韵，对修炼冰系、水系、乃至星辰类功法皆有莫大裨益，更是修复某些特殊道伤、炼制顶尖冰系法宝的绝佳材料。品相完好，能量充沛。起拍价，八百星晶，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五十星晶。”

    八百星晶！起拍价就如此高昂！而且每次加价幅度巨大！

    但没有人觉得意外。冰魄星髓的稀有和功效，值这个价。

    短暂的寂静后，竞价轰然爆发！

    “八百五十！”

    “九百！”

    “一千！”

    价格迅速突破一千星晶，并且还在攀升！参与竞价的有五六人，都是气息深厚之辈，显然对冰魄星髓志在必得。

    杨小天没有立刻加入。他手头星晶总数约八百，看似不少，但在这种竞价中远远不够。他必须等待时机，或者……另想办法。

    价格很快突破了一千五百星晶，竞价的只剩下三人：一个是声音苍老、气息冰冷的修士；一个是之前拍下青铜残板的那个灰色斗篷佝偻身影；还有一个，是坐在杨小天斜对面、一直未曾出声、此刻才第一次开口的女修，声音清脆如冰珠落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一千八百。”女修报出价格。

    灰色斗篷身影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放弃了。

    那苍老修士冷哼一声：“一千八百五十！”

    “两千。”女修毫不犹豫，再次加价。

    两千星晶！这已经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足以让许多中小型势力伤筋动骨。苍老修士呼吸粗重，显然到了极限，挣扎片刻，终究颓然放弃。

    “两千星晶，第一次。”紫袍人开始计数。

    杨小天知道，不能再等了。这女修势在必得，自己财力无法抗衡。但冰魄星髓是寻找青璃和解决自身隐患（或许对“归序烙印”有奇效？）的关键线索之一，不能轻易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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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深吸一口气，在紫袍人喊出“第二次”之前，举起了手。

    “且慢。”

    声音不大，却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包括那位女修和紫袍人。

    紫袍人面具后的目光似乎扫了过来：“这位客人，有何指教？”

    “在下星晶不足，可否以物抵价？”杨小天平静道。

    “哦？”紫袍人似乎并不意外，“可以。但需本会‘鉴宝师’当场鉴定估值，且估值需得到在场三位以上贵客认可，或超过当前最高竞价两成以上，方可生效。你可有异议？”

    “没有。”杨小天站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石台前。

    他首先取出的，是那对改造过的“蚀骨双刺”。

    紫袍人身后阴影中，无声无息地走出一个同样戴着面具、但身形矮胖的老者。他接过短刺，仔细感应，又用几样奇特的小工具检测了一番，然后对着紫袍人点了点头，开口道：“蚀骨阴铁为主材，炼制手法精妙，阴毒之力精纯稳定，附带微弱‘衰败’法则侵蚀，品质上佳，堪比顶尖上品法器。估值，三百星晶。”

    这个估值比黑市价格略高，但考虑到此地的溢价和短刺的特殊性，也算合理。杨小天点点头。

    接着，他取出了那块引起星图罗盘共鸣的暗沉“星骸”。

    看到这块不起眼的石头，不少人都露出了疑惑甚至不屑的神色。唯有那灰色斗篷佝偻身影，身体似乎微微前倾了一些。

    矮胖鉴宝师接过星骸，先是常规检测，随即“咦”了一声，似乎发现了不寻常。他取出一面刻满符文、镜面朦胧的铜镜，对着星骸照了照，又拿出一根细长的、顶端镶嵌着七彩晶石的探针，轻轻点在星骸表面。

    探针的七彩晶石，在接触到星骸的刹那，骤然亮起了一圈极其黯淡、却仿佛蕴含着无穷星辰生灭景象的灰白光晕！

    矮胖鉴宝师身体一震，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这……这是……‘星骸’？！近乎完全惰性的‘星核物质’残留？！”

    “星骸”二字一出，大厅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显然，识货者不在少数！

    那紫袍人的目光也落在了星骸上，白色面具下的眼神似乎锐利了一瞬。

    “星骸……确实是稀罕物。”矮胖鉴宝师平复了一下情绪，仔细感应着，“虽然能量近乎枯竭，法则沉寂，但其本质极高，蕴含一丝微弱的星辰本源道韵……可作为某些上古阵法、特殊法宝的核心载体，或用于某些禁忌研究……价值难以常规衡量。”

    他看向紫袍人，似乎在请示。

    紫袍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星骸，估值……暂定六百星晶。若有异议，可请在场三位贵客品鉴。”

    六百星晶！加上短刺的三百，就是九百！杨小天心中微松。但这还不够超过两千。

    他正欲开口，那个一直沉默的灰色斗篷佝偻身影，突然发出了沙哑的声音：“此物……老夫愿出八百星晶，直接购买，不算入竞价，如何？”

    直接购买？溢价两百星晶？众人目光顿时聚焦过去。

    杨小天心中一动，这人对星骸如此感兴趣？难道他知道星骸的真正用途？

    “抱歉，此物是在下抵价之物，暂时不售。”杨小天拒绝了。星骸可能关系重大，不能轻易出手。

    灰色斗篷身影似乎有些失望，但没再说什么。

    紫袍人看向杨小天：“九百星晶，加上你原有资金，尚不足以超过两千。你可还有其他物品？”

    杨小天略一沉吟。他身上值钱且方便暴露的东西不多了。阴影软鞭？价值不高。丹药材料？杯水车薪。

    就在他思考是否要拿出那枚琥珀晶体（可能引起更大关注和风险）时，怀中的青铜指环，再次传来极其轻微的悸动，而悸动的方向，竟然隐约指向……那个出价两千星晶、竞拍冰魄星髓的女修？

    不，不是指向女修本人，而是她身上，似乎佩戴着某种能与青铜指环产生微弱共鸣的东西！

    与此同时，那女修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隔着面具，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了杨小天身上，尤其在看到他手指上那枚毫不起眼的青铜指环时，目光似乎凝滞了一瞬。

    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强势，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阁下身上，可还有与‘古星纹’相关的物品？或者……对此道有所研究？”

    古星纹？是指青铜指环上的纹路？还是星图罗盘？她看出了什么？

    杨小天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在下不过一介散修，偶然得了几件古物，对此道并无深入研究。姑娘何出此言？”

    女修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然后缓缓道：“冰魄星髓，对我至关重要。但若阁下能提供关于‘特定古星纹’的可靠线索，或转让一件与之相关的、确有研究价值的古物……此物，我可让与阁下，并补足差价。”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用冰魄星髓换古星纹线索或物品？这女修到底是什么来头？那“古星纹”又是什么东西，价值竟似乎还在冰魄星髓之上？

    杨小天心跳加速。这女修，很可能与“观测者遗产”有关！甚至，可能就是青璃？或者青璃的同门、盟友？否则怎会如此看重“古星纹”？

    他强压住心中的震动，谨慎道：“不知姑娘所说的‘特定古星纹’，是何模样？有何特征？”

    女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在面前的矮几上，以灵力凌空勾勒出了一个极其简略、却让杨小天瞳孔骤缩的图案——

    那是一个被三道交错弧线贯穿的、微微睁开的竖瞳！

    与暗金书册封面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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