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八百就八百!
二十二日。晚间。土斯曼帝国,北部边境线。这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夜色深沉,连一丝风都没有。边防军的战壕里,几百名土斯曼士兵趴在沙袋后面,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铁路。...夜色如墨,浸透阿瓦士荒原每一寸皲裂的焦土。战壕边缘,泥水在炮火余震中微微荡漾,倒映着天幕上被硝烟撕碎的星子。斯曼蜷在沙袋阴影里,左手无意识地抠着右手指甲盖边缘——那里早已翻起干裂的皮,渗着淡黄脓液。他没数过自己抠掉多少片指甲,只记得每次指尖传来刺痛,耳鸣就会轻一瞬。这不是好转,是神经在溃烂前最后的挣扎。埃利斯躺在他旁边,胸口随着呼吸缓慢起伏,但斯曼知道那不是睡着。埃利斯的眼睛睁着,瞳孔散得像被强光灼伤的猫,直勾勾盯着战壕上方那一线被炮火熏成铁锈色的夜空。他们都没听见三小时前宪兵中尉压低声音下达的命令:“第七道防线今夜全员静默,不得咳嗽、不得翻身、不得解开裤带。”——这是为凌晨五点半的总攻预备的。大罗斯人要来了。而合众国的炮火,将在那一刻突然停歇。斯曼把脸埋进臂弯,闻到自己汗液与硝烟混合后发酵出的酸腐气。这味道让他想起昨天上午被炸飞半边身子的炊事兵老乔。那截还连着肠子的腰椎骨,就落在他脚边三步远的泥坑里,像一段被遗弃的枯树根。当时没人去收尸,因为紧接着一轮齐射落下来,整段交通壕的泥土都跳了起来,把老乔的下半截也埋进了更深的黑暗。“斯曼……”埃利斯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你梦见过家里那棵樱桃树吗?”斯曼没抬头。他梦见的是樱桃树下那口井。井壁青苔湿滑,他小时候常蹲在井沿往里扔石子,听它坠入幽暗深处,久久没有回响。可昨夜他梦见自己站在井底,仰头看见的不是天空,而是韦勒少将俯视沙盘时微微眯起的左眼——那眼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旋转的、由无数伤亡数字组成的灰白色漩涡。“没。”斯曼说。“我梦见过。”埃利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弧度,“梦见它结果了。红得发黑的樱桃,一颗颗掉进井水里,浮起来,又沉下去……可水面上全是血。”远处,一声沉闷的爆炸掀开夜幕一角。不是炮弹落点,是合众国阵地后方某处弹药堆积点被精准命中。火光腾起的刹那,斯曼看见埃利斯的睫毛剧烈颤动,像濒死的蝶翼。他伸手攥住埃利斯的手腕,指腹蹭过对方凸起的尺骨——那里皮肉几乎贴着骨头,冷得像块刚从冻土里刨出来的铁。“别数了。”斯曼说。“我没数。”埃利斯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在数心跳。我的,你的,还有……那边沙袋后面那个新兵的。他刚来三天,今早吐了三次,吐完就跪在地上啃泥巴,说那味道像他娘腌的酸菜。”斯曼慢慢松开手。他不想再碰任何活物。活物太烫,烫得他心慌。凌晨四点十七分,风向变了。原本裹挟着硫磺味的南风突然转为凛冽北风,卷起战壕底部陈年积尘,钻进每个人的领口、袖管、靴筒。斯曼打了个寒噤,不是因为冷。是风里混进了一丝极淡的、类似烧焦羽毛的气息——那是魔装铠骑士启动斗气核心时,护甲关节处高温金属与特制润滑脂摩擦产生的气味。大罗斯人的魔装铠部队已抵近无人区前沿。他们没走地面,是贴着地表三尺悬浮潜行,靠反重力符文阵列消弭震动与声响。只有最老的步兵才能嗅出这气味,就像猎犬能闻出二十里外的血腥。斯曼把步枪抱得更紧了些。枪托木纹被汗水泡得发胀,硌着他的锁骨。他想起白天那个记者镜头里的自己:端枪、瞄准、眼神空洞。记者们管那叫“钢铁意志”。可此刻他清楚知道,自己握枪的手在抖,抖得连准星都在视野里晃成一片模糊的银光。他不敢闭眼,怕一闭眼,那截肠子又会挂回沙袋上,而老乔的断腿正从泥里伸出来,攥住他的脚踝。四点五十分。战壕里所有呼吸声都消失了。不是刻意屏息,是身体本能地进入假死状态——肌肉僵硬,心跳降至临界值,连眼皮都不再眨动。斯曼感到左耳鼓膜在高频震动,不是炮击,是某种更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嗡鸣。他侧过头,看见埃利斯的太阳穴在搏动,青筋暴起如蚯蚓。三十米外,一个班长正用匕首刀背轻轻敲击自己的钢盔,节奏稳定得如同节拍器:嗒、嗒、嗒……那是给所有人校准心跳的基准音。五点整。寂静。真正的寂静。不是炮声停歇后的短暂空白,而是某种庞大存在骤然抽离后留下的真空。连风都凝滞了。斯曼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他数着秒针,一秒,两秒……直到第五十七秒,一道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号角撕裂夜幕!不是铜号,是某种中空兽骨打磨而成的古老军号,音波带着蛮横的穿透力,直接撞进颅骨深处。斯曼眼前发黑,胃部痉挛,喉头涌上浓重铁锈味。他猛地干呕,却只吐出几口带着血丝的黏液——那是连续七十二小时未进食后,胃酸腐蚀胃壁的产物。同一刹那,合众国阵地后方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炮火!不是覆盖射击,是精确到单个掩体的点状摧毁。斯曼看见左侧三百米处一座机枪巢瞬间化作一团橘红色火球,钢铁碎片像暴雨般泼洒进战壕。紧接着是右侧,一座观察哨被三发连贯的榴弹直接灌顶,坍塌的砖石裹挟着人体残肢砸落下来。“他们在打我们的指挥节点!”埃利斯嘶吼,声音却被新一轮更狂暴的爆炸吞没。斯曼终于明白阿尔乔姆公爵为何敢赌。大罗斯人根本没指望靠步兵冲锋撕开防线。他们用魔装铠骑士当矛尖,用精准炮火当手术刀,先剜掉合众国的神经中枢——那些暴露在外的观察哨、通讯枢纽、火力协调点。失去眼睛和大脑的军队,哪怕拥有十万人,也不过是一具被斩断脊椎的巨兽,徒然挥舞爪牙。五点零八分。无人区方向传来大地共振般的沉重脚步声。不是奔跑,是整齐划一的踏步。每一步落下,斯曼都能感到脚下冻土在呻吟。他扒住沙袋边缘,第一次主动向上张望。月光惨白,照见七百米外缓缓推进的黑色潮水。没有呐喊,没有旗帜,只有密不透风的队列。最前方,是二十具泛着幽蓝冷光的魔装铠。它们比普通步兵高大两倍,肩甲上蚀刻着缠绕荆棘的双头鹰徽记,胸甲中央镶嵌的赤红色魔晶正随步伐明灭,如同垂死巨兽的心脏。铠甲关节处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热浪,扭曲空气,将后方步兵的身影拉长、变形,仿佛地狱爬出的影魔。斯曼认出了其中一具铠甲左肩的凹痕——那是三天前夜袭时,被合众国霰弹枪击中的位置。当时那骑士被轰退战壕,却在倒地瞬间劈开两名士兵的胸膛,才被工兵铲砍断膝关节。此刻,那凹痕已被熔融金属填补,表面覆盖着细密的、蛛网般的暗金色符文。“他们在修复伤口……”斯曼喃喃道。埃利斯没回答。他正死死盯着魔装铠后方第一排步兵——那些人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麻木。他们左手持盾,右手握着加长版的燧发枪,枪口斜指天空,枪托末端固定着半米长的精钢刺刀。这不是为了射击,是为冲锋时保持平衡。当他们跃入战壕,这些刺刀将成为最致命的近战武器。五点十五分。魔装铠前锋距无人区边界仅剩五十米。斯曼看见最前方那具铠甲的头盔面罩缓缓升起,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年轻面孔。那人竟在笑。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眼睛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他举起左臂,掌心朝向合众国阵地。下一秒,他掌心魔晶爆发出刺目强光,一道粗壮的蓝色电弧轰然劈向最近的观察哨废墟!轰隆——!砖石粉碎,烟尘冲天而起。电弧余波扫过战壕,斯曼感到头发根根竖起,皮肤刺痛如遭针扎。他扑倒在地,耳中灌满尖锐蜂鸣。等他挣扎着抬头,只见那骑士已单膝跪地,右臂装甲层层展开,露出内嵌的、形如巨大蜂巢的发射装置。蜂巢孔洞中,数十枚核桃大小的银色圆球正高速旋转,表面符文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炼金炸弹!”埃利斯的声音变了调。斯曼脑中闪过训练手册上的插图:银丸落地即爆,释放剧毒磷雾,遇水生成强腐蚀性酸液,专克堑壕战。这种武器本该被《海牙公约》禁止,可大罗斯人显然不在乎。“趴低!闭眼!堵住耳朵!”班长嘶吼,声音却像隔着厚厚毛玻璃。斯曼来不及反应。银丸已如暴雨倾泻而至。第一颗砸在他身前三米的泥地上,无声无息地陷进去半寸。第二颗、第三颗……它们并未爆炸,只是深深楔入泥土,像一群蛰伏的毒虫。斯曼盯着其中一枚,看见它表面符文突然加速旋转,泛起妖异的紫光。然后,整个世界安静了。不是声音消失,是斯曼的听觉被彻底剥夺。他看见班长张着嘴咆哮,看见埃利斯徒劳地拍打自己耳朵,看见战壕上方天空被无数紫色光点点亮——那些是银丸释放的磷雾,在月光下蒸腾成诡异的星云。雾气迅速下沉,舔舐着沙袋、铁丝网、士兵的脸颊。接触到雾气的草叶瞬间枯萎卷曲,散发出甜腻的杏仁香气。斯曼想捂住口鼻,却发现自己的手臂不听使唤。肌肉纤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萎缩,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紫色血管。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手小指第一节已变成半透明的灰白色,指甲盖正簌簌剥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蠕动的肌理。“毒……”他想说话,喉咙却只挤出嘶嘶气流。埃利斯滚到他身边,一把撕开自己军服前襟,露出胸前一枚黄铜怀表。表盖弹开,里面没有表盘,只有一块琥珀色的晶石,正散发着柔和的暖光。他颤抖着将晶石按在斯曼颈侧动脉上。一股温热气流涌入,斯曼感到麻痹感稍退,视野重新聚焦。“圣洛伦佐修道院的避毒符……”埃利斯喘息着,“我爸求了三年才换来这一块……”话音未落,一枚银丸在他脚边炸开。没有火光,只有一圈无声的冲击波。埃利斯像断线木偶般飞出去,重重撞在沙袋上,怀表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金弧,坠入泥泞。斯曼扑过去抓,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他捡起怀表,表盖已碎,琥珀晶石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光芒黯淡如将熄的烛火。他把它塞进自己贴身口袋,那点微温立刻被体温融化,渗入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灼痛。就在这时,冲锋号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急促、更疯狂。魔装铠骑士们不再步行,他们启动了悬浮系统,化作二十余道幽蓝流光,撕裂磷雾,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过无人区!他们身后,大罗斯步兵开始奔跑。不是冲刺,是保持着惊人同步率的齐步快走,盾牌在月光下连成一片移动的钢铁之墙。斯曼终于看清了他们的脸。没有仇恨,没有狂热,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他们的眼白布满血丝,嘴唇干裂结痂,可脚步却稳如磐石。他们不是为胜利而战,是为结束这场永无止境的泥潭绞杀而战。每一个抬脚、落步,都在消耗生命,也在丈量死亡。五点二十八分。最前方的魔装铠骑士已跃入合众国第一道战壕。没有厮杀声,只有一连串沉闷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与骨骼碎裂声。斯曼看见一名骑士单手抓住一名合众国士兵的头盔,轻轻一拧,那士兵的颈椎便以诡异角度折断,软软垂下。骑士甚至没看尸体一眼,转身撞向另一座机枪巢,肩甲撞碎沙袋,整个人如攻城锤般嵌入工事内部。斯曼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无法完成最后的叩击。不是因为恐惧,是肌肉在毒雾侵蚀下彻底失控。他眼睁睁看着那具魔装铠转身,面罩缓缓转向他藏身的角落。幽蓝的光学镜头在月光下闪烁,像两簇来自深渊的鬼火。骑士抬起右臂。蜂巢发射器对准了他。斯曼闭上眼。他没看见怀表口袋里,那枚裂开的琥珀晶石缝隙中,悄然渗出一缕极淡、极细的金色丝线,蜿蜒爬上他的手腕,隐入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