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呐,心气不足的时候,最需要的是随波逐流,而不是做一个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照妖镜。
我跟着许柔柔来到采访间的时候,肃霄和其他三个人早早的门外等着了,非常友善的同我打招呼,挨个过来同我拥抱,关心我有没有休息好,会不会不适应这种场合,如果紧张的话,他们可以陪伴在我的身边,帮助我克服紧张不安的情绪。
我想撕破他们的脸,但理智却又告诉我,在这里随便发泄情绪的话,只会被人当成一个张狂自大且毫无礼数、粗鄙无脑的暴力使者,一个荒诞无稽的疯子。
社会对于什么性别做什么事的共识其实是一种势能,顺势而为才会感觉到什么是大势所趋,而逆势之举就相当于逆水行舟,能停在原地都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但没有关系,路永远都在脚下,行稳致远,一切的努力终有归途。
他们打完招呼就离开了,说是因为场地不一样,就不多打扰我了。
我在那儿看着许柔柔跟人协调,想要一个好的采访间,想要好的灯光,好的背景板,好的……一切。
“谁负责这里?”
我等在旁边,随口问了一句忙碌着的工作人员,得到了答案,“我们总负责人在肃霄肃队长那边盯着呢,您这边……”
“柔柔”,我叫了叫还在那儿千方百计努力用人情使劲乔着采访间的许柔柔,“走吧,我们去队长那儿,这个采访间太小了,我看不上。”
“你……您看不上?”
是啊,我看不上,就一个小小的采访间,就被人拿来欺负小打工人,我看不上。
她急急的跟了过来,“其实我这属于前期的准备工作,用不到那么大的……”。
“但我想用”,我示意许柔柔跟上,边走边闲聊了两句,“你常被这么为难吗?”
“我资历浅,又是女beta,这种程度……算不上为难的”,许柔柔反过来试图安慰我,“其实你不用为我出头的,我……你能接受我的采访,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专访”,我没看她,而是看着前面,顺便补了一句,“最近刚发现的,原来我这个人也喜欢大排场,你不喜欢吗?”
“喜欢!喜欢!!”
许柔柔很大声、很兴奋、很努力的回应着我,“我也喜欢大排场!”
“那就好办了,咱俩都喜欢大排场,那就跟着我开口去要”,有些好东西,一旦你脸皮薄了,别人就不会给你了。至于谦虚谨慎的等别人拱手送上,那要等到哪年哪月啊?
——
那是一个很大、很大的临时搭建起来的演播室,布景、灯光、服装、道具,美轮美奂。
就在那个舞台之上,他们四个人在沙发里坐成一排,绅士而又礼貌的等待着对面主持人的采访,手边还放着提问的大纲。
有人拦住了许柔柔和我,问我是谁,怎么会来演播室?
许柔柔主动跟他们讲说,“这位是黎韶茹,她想过来看一下。”
“可是……我们现在是在专门采访男Alpha,采访女Alpha的话,需要再等一会儿。”
“专门采访男Alpha?这么大阵仗?”
那个工作人员好心为我解惑,“都是先采访男Alpha的,因为一般都是男Alpha在拯救我们人类,是他们给世界带来了安全和和平,他们在前线跟虫族作战,在后方又能救平民于水火,所以都是男Alpha优先接受采访的,这是……大家默认的,毕竟……都是这样的。”
“就连那些杀戮虫族,为保护人类作出重大贡献的女英雌们,她们接受采访也是要按这个排序吗?”
我这话音刚落,那个工作人员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瞬间应激起来,“这种顺序有那么重要吗?一般都是这样的,先采访男Alpha也是为了留给女Alpha更多的准备时间,怎么还觉得抢先被采访是件什么好事吗?”
“我觉得算哎”,我觉得算的原因不是因为先后顺序,而是固定先后顺序的这个思维。
“那你要这样的话,娱乐圈的为啥都是先采访女omega,再采访男omega呢?那这又怎么说?”
我什么都没说,我只静静的看着这个跳脚归谬的男人,明白了什么叫撒泼耍赖。这个社会是这样的,只要他们撒泼耍赖这一招用得多,就会被自然的归为社会背景中的白噪音。
社会会尽最大所能的校正女人的撒泼耍赖,但会放纵男人的撒泼耍赖。
许柔柔却在那儿据理力争,“你少在这儿忽悠外行人!这种采访,我又不是不知道,一般都是男女Alpha同时到场,同时梳化,趁着大家精神头都足先采访男Alpha就是不对,要想真正做的好,就应该让女Alpha晚一些来,要么就是同时采访,这样一采访就一两个小时,人家女Alpha在旁边一直等着,精神都有点疲的时候,你们才重新弄灯光,重新调背景,让人家女Alpha再等上半天,才能接受采访。等女Alpha真正开始被采访了,男Alpha早卸完妆,回去歇息了,这又怎么算公平?!”
“那……娱乐圈的,你又怎么说?”
“娱乐圈的?!你当我没接触过娱乐圈吗?娱乐圈和咱们的模式根本不一样,那边就是先把女omega发来,等着调光,调的还是最适合男omega的光,再调女omega的光,再采访女omega,采访完还不放人走,再跟着等男omega采访完,然后再拍合影什么的,欺负人就是欺负人,有啥不能说的!”
“吵吵啥呢?”
许柔柔这一番言论引来了很多人,连总负责人都急忙赶过来,既想平息这一段吵闹,又想找人骂一通。
我站在许柔柔面前,“你好,我是过来接受采访的黎韶茹”。
“哦,黎韶茹啊?你怎么亲自来了?我们……”,总负责人有点尴尬的打圆场。
“我再不来,采访都要结束了吧?”
“怎么会?你可是我们这次采访的重头戏,我们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啊”,总负责人礼貌的伸出手来,同我握了握手,“我们这个媒体组,说句实话,真就是奔着您来的,您相当重要!!”
嗯,发现了,我的确很重要,重要到快要把我扔空子里发卖了。
——
我在那儿老实待着做梳化的时候,许柔柔就在我旁边拼命的记她的大纲,还顺便缓和气氛,让我也能跟着活跃一些。
“我们这么高兴干什么?刚才的委屈你都忘了?”
“我没忘,一点都没忘,但是……但是看我们采访的观众,她们不知道,她们可能也不会拿出时间去理解我们的委屈,而且我觉得有些观众的承受力比较差,她们的内心可能根本受不了女Alpha和女beta在生活和职场中所遭受的不公,还会反过来觉得咱们矫情,觉得那是不应该被她们所知晓的黑暗面。所以,我想让她们看到很优秀的、很厉害的、很有担当和胆量的女Alpha!英雌!榜样!!当然……还有我这么专业的女beta。”
“是啊,你说的对”
她说的对,我们受的拿捏,受的委屈,跟谁说都是一堆乱麻,世间苦难千千万,但现在被困在这里的,只有我一个人。
只要我撒手,只要我放开,只要我退一步,那就是海阔天空,皆大欢喜,我甚至能收获四个肝胆相照的至亲好友。
可偏偏,我就是不肯放手!
我要刻下她们三个人的名字,在这个满是男Alpha的世界里。
我要搜救队和挖矿工里有女Alpha。
我要去完成那100亿的投资。
我就是执着的要踏进这滚滚红尘,不肯回头。
肉身入苦海,我不在乎我会成为什么,我也不在乎这苦海掀起的巨浪会不会把我淹没,我就是要走下去,去寻找心底里想要追寻的答案。
——
在他们的访谈彩排里,我听到了很不一样的故事,把演播室里的人感动到涕泗横流。
如果他们小队里没有我,我没有与他们一路同行的话,我此刻应该也会觉得他们之间情深义重,肝胆相照,是可以放心交付后背的兄弟真情。
顾夙云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队长,他率先发现了地下实验室的阴谋,孤身一人潜入,岂料被贼人所擒,遭遇了无限痛苦的身体改造,精神肉体双双重创。
但肃霄不忘前队长顾夙云。
这里画外音插播了一下,虽然肃霄与顾夙云之间的情谊并不为世人所容,但他们的感情是真的,并希望得到大家的祝福,并且追赠给顾夙云英雄的称号。
你们听听,肃霄他说的这是人话吗?
“顾夙云他……他拼死用身体传递给我们最后的信息,让我们得以确认地下实验室的位置,他才是真正的无名英雄!”
啊?!
他用身体传递?
你是说你俩“哼哧哼哧”胡搞那会儿,是他用身体传递信息?
哇哦!
这真是一个精彩绝伦的故事!!
当然还没完。
他们四个男Alpha带着黎韶茹,也就是我,一开始他们就感觉非常的不习惯,并且时常困扰于我的大小姐行为,艰难磨合。
“喂!我人还在呢!!”
我实在是忍不住这四个家伙在那儿胡扯了。
“先抑后扬,先抑后扬!”
肃霄隔空解释着,“马上就到你的高光时刻!马上!马上!!”
这已经不是高光不高光了,这是他们在胡扯啊!!!
我想向演播间的工作人员兼听众们寻求一点精神支持,就……他们是在胡说哎!!
但那些工作人员却沉浸在这种宏大叙事的感动之中,难以自拔。
我听到旁边那个女工作人员哭泣着说,“果然!我一直都坚信,这个世界上只有男Alpha之间才能有这么动人的情谊,天呐,他们两个绝对是真爱,顾夙云就这么为自己的信仰死了,这以后让肃霄可怎么活啊?!天呐,愿上天放过这一对璧人!”
哎,孩子啊!成年已久的孩子啊!!
你嗑错了!你嗑哪儿去了?!你这都快嗑到外太空去了!!
肃霄,你也真好意思的,你自己亲手捅死的,你居然还能……这么粉饰太平?!
果然,从学校出来,到了社会,全都是狠人啊!!
你们这都狠的没边了!!
等他们彩排结束,我直接上去,要求他们改采访大纲!什么破烂“情谊”,什么“艰难磨合”,全都给我改!!
真当我死了呢?!
还给你们在这儿玩上兄弟情深了!!
要是真的,我不多说废话,但就现在看来分明就是想兄弟情深给顾夙云送个英雄称号,再去拿英雄称号之后的抚恤金,外加利用情深似海的名声换钱!!
你看,总有人想要污染信息源,总有人想要在既定的事实里面虚添几笔,写成俗套的男Alpha英雄事迹。
这就好像是一个媒体的堕落曲线,只因为滑向男Alpha的英雄叙事太丝滑了,以至于所有的人都想为此添砖加瓦。
——
许柔柔采访我的时候,我才发现,人们很难在叙事中接受有血有肉的女Alpha。
当我认真讲述她们三个女Alpha的时候,有些工作人员甚至会打断许柔柔,提出质疑,“她们三个都是搞死亡重金属的,会不会本身就有死亡倾向,把这种死亡当做一种……献祭的行为?”
“死亡倾向?”
“对啊,听说很多女Alpha,尤其是喜欢这种死亡重金属的,其实都有抑郁症,我想讲的是她们三个人可能并不是为了救人,也并不是为了去剿灭地下实验室,而只是因为她们想自取灭亡。”
那是一个女性的工作人员,她认真发言完之后,她身边的男性工作人员都悄悄的以为我看不到的为她鼓掌、竖大拇指,用眼神肯定她的勇敢提问。
他们藏在她背后,默契的推出了一个她,而她也为此感到骄傲和自豪。
“那你能说说,为什么死亡重金属会给你这种刻板印象?有什么理论依据和事实佐证吗?”
“我……我这是听说的……我……”,她惶恐的寻求身边男性工作者的帮助,却发现他们早已四散的去忙自己的工作了。
被人拿来当枪使的感觉大约很不好受,她嗫喏了一句,似乎是在嗔怪,“我……我也是女的……我只是……我只是提个问题而已,至于那么上纲上线吗?”
许柔柔强硬的接过了话题,“我的采访,不需要其他人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