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没有动。
银丝破空之声尖锐如针,刺入耳膜的刹那,他已侧身翻滚,足尖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后疾退。三十六根银丝钉入石壁,竟在青砖上蚀出焦痕,缕缕黑烟升起??那是浸过“腐骨露”的杀器,沾肤即烂,见血封喉。
赵无咎轻笑一声:“十年了,反应还是这么快。可你逃得了一时,逃得了命吗?”
林昭背靠铜鼎而立,蓝焰映照下,脸色冷如寒铁。他终于明白为何陈元甫会“病重不出”??此人根本早已被赵崇调包多年,如同一枚埋在朝堂深处的毒钉,只等今日引爆。而眼前这少年……不,早已不是少年。他是赵崇亲手培养的影武者,是鹰犬司暗面中的暗面,专为清除异己、清洗记忆而生。
“你点燃我家大火。”林昭声音低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刀锋上磨出来,“你还记得那晚我说了什么吗?”
赵无咎歪头一笑:“你说‘我记住你了’。可你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他缓缓抬起拂尘,银丝回卷,“我想,一个将死之人记住我又如何?不过多一个下地狱时喊我名字的冤魂罢了。”
林昭沉默。
但他右手已悄然滑至腰间,指尖触到缄口冰冷的刃鞘。与此同时,左掌按在铜鼎之上,借鼎中幽蓝火焰传导体温,运转体内那一丝微弱却始终未熄的“逆命真气”。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柳含烟站在角落,目光复杂。她没出手,也没有提醒。因为她知道,这一战,必须由林昭自己跨过去。若他连过去的阴影都不敢面对,又何谈打破命运?
赵无咎突然眼神一凝:“小心!他在引动星火之力!”
话音未落,林昭猛然拔刀!
缄口出鞘无声,却带起一道撕裂空气的锐响。他并非攻向赵无咎,而是反手一刀劈向脚下地面。刀锋入石三分,正斩在一条隐秘符纹之上??那是李守真布下的“断脉阵”,一旦触发,可短暂扰乱地下灵流,屏蔽神识探查。
轰!
整座石殿微微震颤,墙壁星图闪烁不定,铜鼎蓝焰骤然暴涨,幻化出无数残影:有林府焚毁之夜,有妹妹被拖走时的哭喊,有裴寂将他拎起时雪地上滴落的血珠……
这些画面不是幻觉,而是“逆命之格”与天枢阵共鸣所引发的记忆回溯。
赵无咎大惊:“住手!你竟敢唤醒沉眠印记!”
他拂尘狂舞,银丝交织成网,扑向林昭。但林昭已借断脉震荡跃起,身形如鬼魅般贴着穹顶横移,避开元婴以下难以企及的速度极限。这是鹰犬特训中最禁忌的一式??“掠影十三步”,传自上古刺客之道,每踏一步,便消耗一丝寿元。
第七步时,他已逼近赵无咎头顶。
第八步,缄口归鞘,左手抽出袖中青铜哨,猛力砸向对方面门!
赵无咎本能抬臂格挡,银丝回防迟了半息。
就是这半息!
林昭右脚踹中其胸口,同时右手再度拔刀,刀尖直指咽喉??
却不刺下。
他在等。
等赵无咎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恐惧,等他意识到自己并非无敌时的动摇。
然后,林昭低声开口:“你不怕死?”
赵无咎咳出一口血,冷笑:“怕?我从小就被灌下‘忘情丹’,七情六欲皆断。我只为义父而活,为鹰犬司而战。你要杀我,尽管动手。”
林昭盯着他,忽然笑了。
“你说你无情无欲。”他缓缓收刀,“可你刚才那一瞬,瞳孔收缩了。你在怕,因为你心里清楚??我不是来杀你的。”
他转身走向李守真。
老人依旧跪在鼎前,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林昭蹲下身,沉声问:“我能信她吗?”指着柳含烟。
李守真缓缓抬头,浑浊双眼中似有星辰流转。“信或不信,皆在命数之外。但有一点可以告诉你??柳含烟若要你死,昨夜就已在梦魇散中加‘牵机引’。她没加。”
林昭点头,不再犹豫。
他走向柳含烟,伸手:“穿宫蝶令给我。”
她递上黑色令牌,低声道:“东宫西角门,子时换岗,守卫最松。你持令可通行至太子寝殿百步之内。但记住,太子身边也有内奸,名为王德全,原是赵崇安插的眼线,如今却假装倒戈,实则等待时机献首邀功。”
林昭记下,又问:“鹰犬令符何在?”
“赵崇随身携带,形如鹰首玉佩,藏于心口暗袋。唯有击杀或其主动交出,方可夺取。但它受血契束缚,非鹰犬高层血脉不可激活。你是左督,已有半个权限,只需再得完整令符,便可号令所有暗桩。”
林昭闭眼片刻,脑海中飞速推演明日布局。
突然,他睁开眼:“我要见太子。”
柳含烟摇头:“不可。太子不知你已知晓真相,贸然相见,恐打草惊蛇。况且……”她顿了顿,“你现在去,只会害了他。”
“那就让我留下点东西。”林昭从怀中取出一块焦黑木牌??那是当年林府门匾残片,上面依稀可见“林氏宗祠”四字。他将其放在铜鼎之下,压在一角星图上。
“若他看到这个,自然明白。”他说。
五更鼓尽,天光将破。
林昭最后看了眼密道外渐亮的天色,对柳含烟道:“告诉我,许妃现在何处?”
“昭阳宫深处,有一处闭关静室。她每月初七进入,三日后方出。据说是修炼‘承灵诀’,实则是接受九卿阁远程传识,灌输长生意志。下次入室,正是明日晚。”
林昭眼神一凛:“那便是祭典前最后一次机会切断联系。我要她在闭关时消失。”
柳含烟皱眉:“你打算绑架贵妃?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所以不能让人知道是她。”林昭冷冷道,“我要你替她准备一个替身??相貌相似,体型相当,最好曾服侍过她的宫女。今晚之前,我要见到人。”
柳含烟深深看他一眼:“你已经开始布局了。”
“不是开始。”林昭踏上密道台阶,身影渐隐于黑暗,“是从现在起,我不再是棋子。”
晨光洒入太初殿偏房时,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两具昏迷的刺客被禁军团团围住,押往诏狱。官方通报称:“礼部尚书陈元甫昨夜遭歹人冒充,幸得巡夜将士及时发现,未酿大祸。”而真正的陈元甫,则在当日中午宣布病愈复出,主持春祭筹备。
无人提及昨夜密会,也无人追问刺客来历。
但林昭知道,风暴正在酝酿。
回到鹰犬司驻地,他第一时间召见亲信七人,皆为十年来生死相伴的老部下。他没有明说计划,只下达三条密令:
一、即刻起封锁东宫周边五里情报网,任何出入人员记录存档,异常者标记追踪;
二、调集库中“影衣”三套、“易容膏”五瓶、“迷神香”两匣,全部送至北巷旧宅;
三、派人潜入北境驿路,查访近十年是否有“特殊囚犯”经手转运,重点搜寻一名姓林的女子。
命令下达后,他独自进入密室,取出一面青铜镜。镜背刻着鹰犬司祖训:“目之所及,皆为皇土;心之所向,唯有一忠。”
他盯着镜子良久,忽然抬手,一掌击碎镜面。
碎片纷落,映出他满脸裂痕般的倒影。
午时,赵无咎归来。
他走进赵崇书房,单膝跪地:“父亲,林昭已接触叛逆,昨夜现身地窟,与柳含烟、李守真相见。但他尚未行动,似仍在犹豫。”
书案后,赵崇缓缓放下茶盏。这位年逾六旬的老者面容枯槁,双眼却亮得吓人,宛若两簇幽火燃烧在骷髅之中。
“很好。”他沙哑道,“让他犹豫。人一旦开始思考,就会害怕。而害怕的人,最容易犯错。”
“那是否提前启动东宫围剿?”
“不必。”赵崇冷笑,“我们要的不是杀太子,是逼他反。只有当他走投无路,才会启用那枚隐藏多年的棋子??裴寂留下的‘白册名单’。只要名单现世,九卿阁就能顺藤摸瓜,彻底铲除所有潜在‘逆命者’。”
赵无咎低头:“孩儿明白了。”
“还有一事。”赵崇缓缓起身,走到窗前,“今晚,许妃将入静室闭关。你派人在外守护,但不要靠近。真正重要的,是里面的‘意识投影’。若感应到外界干扰,立即上报。”
“是。”
赵无咎退出房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境地窟,铁链哗啦作响。
一名披头散发的少女蜷缩在潮湿角落,手腕脚踝皆烙有符文锁链。她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清明。
“哥……”她喃喃,“你来了吗?”
同一时刻,林昭站在北巷旧宅屋顶,望着皇宫方向。
柳含烟送来替身宫女??名叫小蝉,原是许妃贴身侍女,因容貌酷似主子被秘密豢养多年。此刻她已被喂下“失魂散”,进入昏睡状态,只待明日替换。
林昭取出妹妹幼时佩戴的玉铃铛,轻轻摇了一下。
清脆铃声在风中飘散。
“明天。”他低声说,“我会把你们所有人,从这场噩梦里拉出来。”
夜再次降临。
子时将至,东宫西角门外,一道黑影悄然而至。
手持黑色令牌,身穿夜行衣,腰悬缄口短刃。
守卫查验令牌后,恭敬让路。
林昭踏入东宫,脚步坚定。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踏上了无法回头的路。
身后,整座皇城陷入沉寂。
前方,太子寝殿灯火未熄。
而在更深的地底,铜鼎蓝焰跳动,映照出星图最后一角??那里写着四个古老篆字:
**天命将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