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贤忠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在这深宫之中摸爬滚打三十余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什么阴谋没经历过？
可此刻贾正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他脊背发凉，如坠冰窟。
“国公，”王贤忠的声音有些发干，“这……这是否太过？”
贾正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王贤忠不由自主地避开了视线。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从始至终都清醒得可怕——从遇袭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毛奎已经带人动了起来。
那些被俘的官军被押到一旁，眼睁睁看着无影军的士卒们卸下马车上的粮草辎重，然后将一具具尸体拖过来。
刀光闪过，血腥之气冲天而起。
“饶命……饶命啊！”有被俘的官军崩溃大哭，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大人饶命！小的只是奉命行事，什么都不知道啊！”
没有人理会他。
无影军的士卒们沉默地做着手中的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像是真的没有感情的机器，只听从主人的命令。
常林的腿一软，险些站不住。
他见过死人，见过战场上的尸山血海，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事——将人首级砍下，装在车上，作为献给皇帝的“礼物”。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逼宫，是示威，是告诉真正调动这些军队的人：您派来的人，死了。
您派来的四千官军，死伤过半。您要灭口的那个人，现在把这些脑袋送到您面前，问您一句——接下来怎么办？
常林浑身发冷。
他忽然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他以为贾正只是被迫反击，他以为贾正只是想保住性命，他以为贾正会对朝廷心存敬畏。
可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分明是在宣战。
王贤忠同样想到了这一点。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国公，老奴知您心中有气，可这般做法，朝廷颜面何在！您让陛下如何下台？您让满朝文武如何看待？”
“打陛下的脸？”贾正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王贤忠心中一紧。
“大监，”贾正的声音依然很轻，“今日若是我们败了，这些尸首会如何？”
王贤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们会说我们是匪，会把人头挂在城门口示众，会在奏报上写‘剿匪大捷’。”
贾正的目光越过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卒，看向远处那片烟尘散尽的地平线，“可现在胜的是我们。
那么，该挂人头的是谁，该写捷报的又是谁？”
王贤忠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大监方才问，这是为什么。”贾正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我来告诉你——因为有人觉得，杀了我，杀了无影军，杀了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就像捏死几只蚂蚁一样简单。”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让王贤忠双腿发软的杀意。
“他们错了。”
陛下眼皮底下都有人敢调动如此多的军队。
打着剿匪的名义，杀的却是陛下最信任，最亲近的人。
连京城，天子脚下都这样了，何谈朝廷颜面？
大监，您是陛下身边最亲近之人，知道怎么做对陛下才最有利。
小子虽有些能耐，但都只在松州那块巴掌大的地方生存。
陛下当明白，真正威胁天子权柄的，从来不是我等蝼蚁。
如今一些触手伸到了我身上，陛下的压力或许会少很多。
陛下乃真龙天子，应高居庙堂执掌日月乾坤。
蚂蚁打架，跳不出三尺黄泥。
王贤忠看着贾正，心里早已经惊涛骇浪，他明白贾正说这话的意思。
这是已经摆明了告诉他，告诉陛下，他贾正知道皇帝让他入京谢恩的深意。
也愿意按照陛下的安排去和世家争斗，为此可以不留余力，可以不死不休。
但前提是陛下得隐于幕后，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至少不能因为他是一个外来者，就在京城这边拉偏架。
同时贾正也做了保证，于世家的争斗，他也有分寸。
陛下只需在关键时候，出来拿好处就好。
王贤忠再一次沉默，作为皇帝的身边人，贾正的条件他很心动。
作为一个弱势君王来说，贾正绝对是一把绝对锋利的快刀。
最重要的是，这把快刀不需要多少好处，还处处主动和世家作对。
可让他担心的，同样如此！
这把刀太快，又太有主见，使用不当是会弑主的。
贾正说完见王贤忠沉默，就不再理他。
转身向那些正在堆积的人头走去。
无影军的手脚很快，也很有经验，不到半个时辰，四十余辆马车上已经堆满了首级。
鲜血从车厢的缝隙中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
“寨主，”毛奎迎上来，抱拳道，“一共一千七百六十四颗。跑了一些，抓了一千二百余俘虏，如何处置？”
贾正的目光扫过那些被俘的官军。他们被押成一排，跪在血泊之中，一个个面如死灰，瑟瑟发抖。
“让他们走。”
毛奎一愣：“寨主？”
“让他们走。”
贾正重复了一遍，“告诉他们，把今天的事说出去。
说得越详细越好——怎么来的，怎么败的，怎么看着同袍的人头被装在车上，怎么活着离开这里。”
毛奎的眼睛亮了。
他忽然明白了贾正的用意，这些活口，比死人更有用。
“还有，”贾正的声音顿了顿，“把那个偏将的首级挑起来，插在最前头那辆车上。让所有人都看看，喊‘顶住’喊得最凶的人，死得最早。”
毛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末将明白！”
那些被俘的官军被解开绳索，一个个踉跄着站起来，却不敢动。
“滚！”毛奎大喝一声，“再不滚，把你们的脑袋也砍下来装车！”
人群轰然四散，连滚带爬地向着来路狂奔。
常林站在远处，看着那些狼狈逃窜的背影，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从今往后，这些人哪怕活着回到军中，也再不敢与无影军对阵了。
他们会把今天的事讲给每一个人听。
讲那些沉默的杀戮，讲那些整齐的步伐，讲那些被砍下的人头，讲那个浑身上下没有一滴自己鲜血的年轻人。
而听过的人，会再讲给更多的人听。
贾正这不是仁慈，是要在官军中立威，让更多人知道，镇国公不是好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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