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力站在县衙门口,远远看着宋家主陪着丰盛一行走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心中却在飞快地盘算。
他注意到丰盛的目光一直在四处打量,时而凝神,时而惊诧,时而若有所思。
这种眼神齐力太熟悉了,每一个第一次走进西林县的外乡人,尤其是那些自诩见多识广的商贾,都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丰家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齐力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丰盛连忙还礼,目光却忍不住在齐力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此人一身素净长衫,面容清瘦,说话和气,看着像个寻常账房先生。
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沉静,看人时不躲不闪,反倒让人有一种被看穿的错觉。
“这位是齐力齐先生,如今帮着镇北伯打理西林、平昌两县的民生事务。”
宋家主在一旁介绍。
“齐先生。”
丰盛再次拱手,心中暗暗记下这个名字。
齐力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丰家主一路辛苦,先在县衙歇歇脚,喝杯热茶。宋老哥,您也请。”
一行人进了县衙,绕过照壁,穿过一道月门,来到一处幽静的厢房。房中早已备好茶水点心,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晚冬的寒意。
丰盛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香沁人,但不是他熟悉任何一个品种。
他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放下,看向齐力:“齐先生公务繁忙,还亲自相迎,盛愧不敢当。”
齐力笑了笑:“丰家主是无忧货栈的老主顾,也是宋部长的朋友,自然怠慢不得。
再说,如今西林县上下都在忙修路垦荒的事,我这‘公务’也谈不上多繁忙——手底下的人各司其职,反倒是我这个主事的,落了个清闲。”
丰盛听出这话里有话,却没有接茬,只是点头道:“西林县城之繁华整洁,盛一路走来,大开眼界。
镇北伯治下能有如此气象,实在是百姓之福。”
“丰家主谬赞。”齐力摆摆手,“不过是比别处多花了几分心思罢了。
百姓所求,无非是吃饱穿暖,有个遮风挡雨的住处,能让孩子识几个字。
把这些简单的事情一件件做好了,自然就有这般气象。”
他说得轻描淡写,丰盛却听得心惊。
他也是一家之主,知道吃饱穿暖,有住处,孩子能识字,这三件事说来简单。
但他走南闯北几十年,见过无数州县,能把这三件事做到哪怕一两成的,都是难得的好官。
而眼前这个看似寻常的县城,竟敢说把这些都“做好了”?
更让他心惊的是齐力的语气,那种笃定和从容,分明是底气十足才会有的。
“齐先生,”丰盛放下茶盏,正色道,“盛此次前来,一是想看看西林县的光景,二来也想见一见镇北伯。不知……”
齐力和煦笑容不变,先是看了一眼旁边的宋家主,见他微微摇头,便知道宋家主还没把寨主得行踪告诉丰盛。
齐力直接道:寨主性格随和,丰先生想见寨主不是难事。
他又顿了顿,目光落在丰盛脸上:“丰家主想见寨主,不知是为了何事?”
齐力的问题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冒犯。
丰盛却没有动怒,反而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是关键所在。
齐力看似随意一问,实则和宋家主一样,依然在试探。
如果自己遮遮掩掩,顾左右而言他,只怕见不到正主,就会被客气地送走。
宋家主在一旁默默喝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厢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为了丰家的存续。”
丰盛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靖国将乱,锦州已失,朝廷自顾不暇。
丰家世代经营,不求闻达,但求传承。
盛思来想去,能托付丰家未来的,只有镇北伯。”
齐力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没有立刻接话。
丰盛继续说道:“齐先生或许觉得,丰家这是见风使舵,见镇北伯势大,便来攀附。
盛不否认,丰家确实存了攀附的心思。
但攀附也有攀附的门道,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终究是不同的。”
他直视齐力的眼睛:“盛原以为,如今是雪中送炭的时候。
可一路走来,见西林县气象,才知道镇北伯根本不需要丰家送什么炭。
既然如此,盛也不强求锦上添花。
只求齐先生转告镇北伯:丰家愿意拿出五成家财,在西林、平昌两县投建作坊,所得收益,丰家只取三成,其余尽归镇北伯。
丰家子弟,愿入青山镇的学堂读书,学成之后,任凭镇北伯驱使。”
此言一出,连一直沉默的宋家主都抬起头来,眼中闪过惊色。
五成家财!丰家世代经商,积累之丰厚,外人难以估量。
五成家财,那得是多少银子?
更关键的是,丰家子弟入青山镇学堂——这意味着丰家要把下一代交到贾正手里。
这是彻彻底底的投诚,不留半点退路。
齐力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他盯着丰盛看了许久,久到丰盛心中都有些发毛,才忽然一笑。
“丰先生,”齐力道,“你方才说,攀附也有攀附的门道。这话齐某爱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指着外面:“丰先生方才一路走来,可曾注意到那些扫街的老翁和孩童?”
丰盛一怔,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却还是点头:“注意到了。那些老翁穿着黑衣,孩童拿着扫把,把街道扫得干干净净。”
“那些老翁,是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每月由县里供给米粮,他们便主动承担了扫街的活计。
那些孩童,是西林县收养的孤儿,由县里供他们吃穿读书,放学之后,也帮着扫街。”齐力转过身,“丰先生知道这些孤儿每月要读什么书吗?”
丰盛摇头。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有——”齐力顿了顿,“镇北伯亲自编写的一本小册子,讲的是算术和记账。”
丰盛瞳孔微微一缩。
算术,记账——这是商贾之家才会学的东西!
“镇北伯说过,”齐力的声音不紧不慢,“天下最苦的是百姓,最容易被糊弄的也是百姓。
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光给他们饭吃还不够,还得让他们识数、会算,知道自家的粮食被官府征了多少,知道那些借据上的字是什么意思。
这样,才没人能糊弄他们。”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看向丰盛的眼神多了一丝郑重:“丰先生,镇北伯对商贾之事,其实比谁都懂。
他知道商贾能带来什么,也知道商贾会带走什么。
所以,镇北伯治下,商贾可以赚钱,但不能欺压百姓;可以置产,但不能囤积居奇。
这些规矩,丰先生若是能接受,再去见镇北伯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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