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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绰绰有余
    梁内侍站在西林县不高的城墙上。

    左手边,杨七正陪着他,一起望向北城墙下已经完成整装的无忧军队伍。

    黑压压的人群,比天上的乌云更让人感到压迫。

    他们随着鼓点不断变换阵型,庄严而有序。

    “立定——!”

    随着一声划破天际的命令响起,战鼓声戛然而止。

    队伍迅速调整彼此的间距,随即如标枪一般肃立。

    整个过程安静而整齐,除了甲胄摩擦的窸窣声,再无其他杂音。

    梁内侍上城已有不少时间,完整目睹了城下无忧军从混乱到有序的全过程。

    此刻,他早已顾不上思考,眼中只剩下震撼。

    全身都被畏惧与愤怒填满,畏惧什么?又愤怒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

    明明这些士兵并不会拿他怎样。

    杨七的目光一直跟随着贾正集结军队的举动。

    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梁内侍的一举一动。看着他面色几经变幻,杨七知道,寨主集结军队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城下这些军队,大约有三万人。

    但他们并不全是无忧军,其中七成是来自无忧寨与龙虎山的百姓。

    只在农闲时,他们才随无忧军一同操练。

    这些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山里劳作,很少出现在大众面前。

    今日被寨主特意召集而来,就是为了让人亲眼看看。

    从前弱小,什么都要藏着掖着;如今不同了,他们需要展示武力,宣告自己绝非可欺之辈。

    李宗站在城墙的另一端。

    此刻,他心中最后的一丝愤怒与不悦也已消散殆尽,身子止不住地颤抖,面色苍白如纸。

    袖中的手不自觉地蜷起,指甲陷进肉里的刺痛,才能让他勉强保持清醒。

    秦明仍旧立在他身后,脸色不比李宗好多少。

    在他们原先的料想中,贾正能凑出三千军队已是极限;即便尚有余力,至多不过五千。

    而朝廷在平州驻军两万,加上蛮族入侵后的调度与梁荣耀自募的新兵,眼下应有五万之众,防备松州叛军之余,威慑贾正那区区五千兵马本该绰绰有余。

    直到此刻,西林县的大军真实地展现在梁内侍与李宗眼前,他们才明白。

    自己这些日子所有的谋划,在贾正的实力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李宗也终于懂了:面对诸多世家的压力,贾正为何能够始终从容。

    世家子弟说绑就绑,至今下落不明。

    是啊,此处本就是北境,距大靖京城千里之遥。

    手握如此兵力,又毫无束缚,他本就可以自立为王,又何须在乎这些世家的态度?

    该害怕的应当是那些世家,该怎样做,才能平息贾正的怒火,不致招来报复?

    战鼓声再次有规律地响起。

    城下无忧军的阵型又一次开始变动。士兵们以北城门为中轴线,向两侧散开,让出一条足以容下八驾马车并行的通道。

    战马嘶鸣,伴着漫天烟尘自视野尽头席卷而来。

    轰隆的马蹄声比战鼓更加高亢。

    骑兵奔至队伍尾部,骤然减速,随后沿着中轴线,缓缓向城墙方向行进。

    骑兵很快填满了无忧军让出的通道。

    毛奎与陆安宁骑马立在骑兵最前方,腰间长刀出鞘,刀身高举向天。

    “杀——!”

    锵啷!

    全军同时拔刀,三万人的吼声撼天动地,城墙上的观者无不心惊胆寒。

    一直立在城门内的贾正,向最后赶到的毛奎微微颔首,缓缓转身,步入城中。

    他沿着城墙阶梯,一步步走上城头。

    “寨主。”

    守在李宗身后的无影军士兵见贾正到来,让开一步,低头行礼。

    李宗闻声转身,本就苍白的脸,在方才那阵喊杀声后更是面无人色。

    “县君大人!”

    秦明后退两步,向贾正躬身作揖。

    “秦先生客气了。

    您乃是相府贵客,该是下官向您行礼才是。”

    秦明连忙直身,双手急摆:“县君此言差矣!我虽曾有功名,如今却无官无职,万万受不起县君的礼。”

    贾正多看了秦明两眼,此人的家仆还在县衙之中,他曾送过一封语焉不详的信,提醒贾正小心各家子弟。

    贾正与杨七议论过,始终不明白以秦明的身份,为何要向自己示警。

    虽未得出确论,但既然有人主动靠近,即便包藏祸心,也得先予几分颜色。

    贾正对秦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便不再多言,向前两步,走到李宗身旁。

    他本与李宗并肩而立,李宗却下意识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目光。

    “班门弄斧,让李公子见笑了。”

    贾正语气平静,

    “不知城下这些士卒,可入得了李公子的眼?

    若我带着他们投靠李家,能换来怎样的好处?”

    李宗抬起惨白的脸,望了一眼面带笑意的贾正。

    这句话几乎让他心跳骤停,拉拢的话几乎脱口而出。若贾正此言当真,得此军队相助,李家在大靖将再无对手。

    但他知道这不可能。以贾正如今的势力,没有任何世家敢轻易接纳。

    李宗出身世家,对权力的游戏天生敏感:主强臣弱,才是一方势力的根本;若臣强主弱,便是祸乱之始,最终谁吞并谁尚未可知。

    如今的大靖朝廷,正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同时,李宗也骤然明白——为何贾正从一开始就只接触陛下的人。

    他要的东西,世家已经给不起了;唯有陛下,或许还能满足。

    最终他也没有说话,保持着一开始的沉默。

    贾正说的话,他也只当是贾正嘲笑他,也嘲笑李家的自不量力。

    李宗能想到的,梁内侍自然也想到了。毕竟是见过风浪的人,此刻他心中虽已惊涛骇浪,面上却仍强作镇定。

    只是额上不断渗出的冷汗,终究泄露了心底的震荡。

    杨七性子沉稳,梁内侍不语,他便也静静陪同。

    寨主想要的东西很多,但杨七清楚,朝廷不会轻易松口。

    如今这样,反而正好。

    当所有筹码都摆在明面上之后,有些东西,给或不给,便已不是皇帝一人能决定的了。

    正如寨主所说:属于自己的,就该拿回来。

    如果别人不愿给,便自己去取。

    到那时,要的便不止是该得的那一份,而是连本带利,一并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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