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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桥下没有影子的人
    天光未亮,河雾如同一层厚重的铅灰色纱幔,死死压在刚刚修复的铁桥之上。

    暴雨初歇,空气中满是泥土与水汽混合的腥甜气息,冰冷刺骨。

    陈牧就站在河岸那棵被雷劈掉半边枝桠的枯柳下,身影几乎与斑驳的树干融为一体。

    他那件宽大的黑色风衣下摆,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一截磨损严重的金属拐杖。

    袖筒里,那块从断桥处取下的混凝土残片已经被他盘得温润光滑,所有的棱角都在这三个月无意识的摩挲中消失殆尽。

    这块承载着背叛与危机的石头,如今像一枚沉静的鹅卵石,再无半分煞气。

    他的目光越过浑浊的河水,投向对岸灯火通明的工坊区。

    那里,曾经犯下大错的少年李伟,正带着他新组建的技工小组,在桥墩旁做着最后的校准。

    他们没有使用聚光灯,而是打着几盏老式的马灯,昏黄的光晕中,少年脸上的稚气已被一种近乎严苛的专注所取代。

    每当一个新铸的连接件被安装到位,李伟都会亲自用特制的扳手做最后的紧固,然后俯下身,借着灯光仔细检查螺栓尾端那个小小的、形似m1911握把的刻痕。

    在微曦的朝阳下,那枚曾经代表着极致暴力与杀戮的印记,此刻泛着冰冷而可靠的暗光,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一种全新的秩序。

    远处,传来孩童们模糊的嬉闹声。

    几个半大的孩子,手里拿着粗糙的木头“静音枪”,正模仿着大人的样子,有板有眼地在聚落外围的警戒线旁玩着“巡逻”游戏。

    他们的笑声清脆,没有丝毫对未来的恐惧。

    陈牧缓缓收回目光,浑浊的眼底泛起一丝难以察明的情绪。

    他摊开手掌,看着那枚光滑的混凝土残片,然后手臂微扬,将其轻轻地、不带一丝烟火气地沉入了河底。

    噗通一声轻响,仿佛只是鱼儿跃出水面,没有惊起半点波澜。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放下了最后一句遗言,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顿地没入了河岸边那片比夜色更浓的芦苇丛中。

    赵雷是在黎明巡桥时发现异常的。

    他走到铁桥东侧的护栏边,眉头猛地皱起。

    昨夜,为了表彰所有参与修复工作的人员,他亲手在这里钉上了一枚用弹壳和齿轮熔铸的“修桥人”徽章。

    可现在,那枚徽章不见了,只留下一个崭新的钉孔。

    是哪个不懂事的孩子贪玩拿走了?

    赵雷心里闪过一丝不快。

    他下意识地四下扫视,目光陡然凝固。

    桥下的浅滩上,一道孤零零的、跛行的脚印,从岸边的淤泥开始,歪歪斜斜地延伸向远处的芦苇丛。

    那独特的印记,整个聚落只有一个人的脚步会如此。

    陈老?他来过?

    赵雷心头一紧,立刻翻身下桥,顺着脚印追了过去。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陈牧的每一次午夜现身,都意味着有大事发生。

    他追出了十几米,那串脚印却在一块半淹在水里的湿滑岩石前,戛然而止。

    仿佛那个人走到这里,就凭空蒸发了。

    赵雷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蹲下身,借着晨光仔细查看那块岩石。

    岩石表面布满青苔,但在一个极其隐蔽的角度,他发现了一行用利器刻下的字迹,极浅,若不俯身到这个位置,根本无法察觉。

    “别查脚印,查粮账。”

    五个字,笔迹苍劲,入石三分,如同刀削斧凿,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

    是陈牧的字!

    赵雷瞳孔骤然收缩,粮账?

    他顾不上再去寻找陈牧的踪迹,转身发疯似的冲回小镇。

    仓储处。

    “把近三个月所有的补给记录,特别是玉米的消耗账本,全部给我调出来!”赵雷的声音如同寒冬里的冰碴,让昏昏欲睡的值班员一个激灵。

    账本很快堆满了桌子。

    赵雷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起初一切正常,但当他对比每日上报的总消耗量和实际下发到各小组的配额时,一个惊人的漏洞浮出了水面。

    几乎每一天,上报消耗的玉米配额,都比实际发放出去的总量,不多不少,正好高出三成!

    这是一个持续了近百日的惊天黑账!

    顺着分发签字的笔迹,赵雷很快锁定了一个人——负责物资分发的王会计,一个在聚落里向来以老实本分着称的老人。

    当赵雷带着账本出现在王会计家门口时,对方正准备出门。

    “王会计,这三成的粮食,去哪了?”赵雷开门见山,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老人起初还想抵赖,脸上挤出困惑的笑容。

    但当赵雷将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上赫然是桥下那块岩石上刻字的照片时,王会计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浑身如同筛糠般抖了起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赵……赵总教官……我不是故意的……”他涕泪横流,终于坦白了一切。

    他的独子在一次外出搜集物资时,被北境流窜来的一伙暴徒给绑了,对方以此为要挟,逼迫他利用职务之便,每日虚报吞没一部分粮食,作为换取他儿子活命的赎金。

    赵雷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立刻将老人抓起来,只是从他颤抖的手中,冷冷地抽走了那本罪恶的账本。

    “你欠的不是公粮。”赵雷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一字一顿,“是那些在外面拼命,却只能分到七成口粮的兄弟,是那些嗷嗷待哺的孩子的信任。”

    当晚,月凉如水。

    赵雷一个人坐在修复后的桥头,手里死死攥着那枚失而复得的“修桥人”徽章。

    它没有丢。

    它被塞进了桥体下方一个检修舱的缝隙里,位置极其刁钻,恰好能挡住一部备用千斤顶的液压油路。

    如果不是陈牧的提示让他起了疑心,他可能永远不会发现这个足以在关键时刻造成二次塌桥的致命隐患。

    王会计只是个被胁迫的棋子,而那个藏在暗处的敌人,不仅要粮,还要桥!

    赵雷在这一刻,才终于彻骨地明白了陈牧的用意。

    那个老人没有直接指出漏洞,没有粗暴地抓人惩处,而是用一行字,一道脚印,一个被藏起来的徽章,像一个最高明的猎手,引导着他自己去发现真相,去感受这背后的寒意。

    这种方式,比任何枪口都更精准,比熔炉里烧红的铁水更滚烫,直接烙印在他的灵魂上。

    他站起身,走到护栏边,将那枚徽章重新钉回了原位。

    这一次,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截坚韧的铁丝,仔仔细细地将徽章缠绕了几圈,牢牢加固。

    与此同时,远在三百公里外的一座废弃气象站里,布满尘埃的控制台上,一台老旧的打印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缓缓吐出半张泛黄的纸。

    上面只有两行字:

    “桥已修。粮可继。

    ——陈”

    纸张悠悠飘落,被角落里伸出的一只锈迹斑斑的机械臂轻轻拨入碎纸机,瞬间化为齑粉。

    风门微启,一缕阳光斜照进来。

    窗外,沙丘连绵,无边无际。

    一道孤独的、跛行的身影正拄着拐杖,坚定地向着更南方的未知走去。

    他的背影在拉长的晨光中逐渐渺小,最终与晃动的地平线融为一体,再未回头。

    而在千里之外的小镇里,赵雷办公室的灯,彻夜未熄。

    冰冷的金属桌面上,摊开着王会计画押的供词,以及整整三大本过往三个月的配给记录。

    一盏孤灯之下,赵雷的眼神锐利如鹰,他拿起笔,开始逐项比对每一个名字,每一笔物资的流向。

    这座小镇的危机远未结束,而那个真正点燃引线的人,却已将火柴交到了他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