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春。
关中的寒意尚未褪尽,渭水的残冰融了大半,带着融雪的清冽,浩浩荡荡淌过长安城下。城头的“曹”字大旗猎猎作响,城下的护军将军中军大帐内,灯火彻夜未熄,案上的关陇全境舆图被红笔圈满了记号,从长安到陇西,从冀城到金城,密密麻麻的标注,尽数出自蒋欲川之手。
渭南大捷后,曹操班师回邺,留夏侯渊为护军将军镇守长安,总督关陇军务,却特意将蒋欲川留在了西线——明着是协助夏侯渊清剿马超、韩遂残部,实则是让他盯着关陇战局,替曹操把住这西线的命脉,更是借着西凉战事,磨他的性子,攒他的军功,为他日后执掌一方铺路。
帐内炭火燃得正旺,夏侯渊一身重甲,按着腰间佩剑,在帐内来回踱步,满面焦躁。案上的军报刚从陇西八百里加急送来:马超自渭南溃逃后,退回凉州,凭着马家在西凉数十年的声望,聚拢了两万残兵,又联合羌胡各部,围攻冀城一月有余,凉州刺史韦康开城投降,却被马超斩杀于衙署,冀城落入马超之手,陇西、汉阳诸县纷纷望风而降,西凉烽烟再起。
“这马超小儿,真是打不死的豺狼!渭南一战折了七万精锐,居然还能死灰复燃!”夏侯渊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竹简哗哗作响,“我已令徐晃率先锋西进,可那羌胡骑兵来去如风,马超又据守冀城坚壁,硬攻怕是要重蹈潼关强攻的覆辙!蒋参军,你可有万全之策?”
蒋欲川一身素色常服,立于舆图之前,指尖顺着渭水西延的脉络,稳稳落在了金城、羌中的位置,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焦躁:“夏侯将军稍安。马超虽复起,实则外强中干。他能聚拢兵马,靠的不过是马家在西凉的旧望,还有羌胡各部的墙头草之势;他能拿下冀城,靠的是凉州诸郡观望不前,并非他兵马强盛、军略过人。”
他转过身,看向夏侯渊,继续道:“更何况,他与韩遂之间的杀母之仇,从未有半分化解。渭南一战,韩遂率先溃逃,早已让二人反目成仇,如今马超据冀城,韩遂守金城,看似唇齿相依,实则互相提防,都巴不得对方被我军击溃,好坐收渔利。至于羌胡各部,更是唯利是图,今日助马超劫掠财货,明日便能倒戈向我,不足为惧。”
夏侯渊闻言,停下了踱步的脚步,眉头微蹙:“你的意思是,再用离间计?可渭南一战,丞相与贾先生已经用过一次了,马超、韩遂早已心生警惕,怕是不会再上同样的当了。”
“此一时彼一时。”蒋欲川微微摇头,指尖在舆图上的金城、冀城之间重重一点,“渭南之时,二人尚有共同的强敌要挡,尚能勉强联手;如今我军已占关中,大势已定,二人困守西凉,早已是惊弓之鸟,互相猜忌之心,比渭南之时更甚百倍。我们要做的,不是凭空制造嫌隙,而是把他们藏在心底的猜忌,摆到明面上来,让他们自己撕破脸。”
他俯身,在案上铺开两张麻纸,提笔落字,笔锋沉稳,声音字字清晰:“末将有两计,双管齐下,可一月之内平定西凉。其一,离间韩遂与马超。将军可修书两封,一封给韩遂,言辞恳切,奏明朝廷许他金城太守之职,永镇西凉,只要求他按兵不动,不助马超,既往不咎;另一封,故意将给韩遂的书信,在关于兵马调度、人质交割的关键处,涂改数处,再‘不慎’让马超的斥候截获。”
“马超本就对韩遂心存芥蒂,见了涂改的书信,必定会认定韩遂与我军暗中勾结,要卖了他换取富贵。二人之间本就脆弱的联盟,不攻自破。”蒋欲川笔尖一顿,抬眼看向夏侯渊,“其二,瓦解羌胡联盟。羌胡助马超,不过是为了劫掠财货,将军可派人携重金、布帛、盐铁前往羌胡各部,许他们边境互市之利,只要他们撤军,不助马超,过往劫掠之事,一概既往不咎。再放出风声,若执意助马超,破城之后,尽数清剿,部落连根拔起,寸草不生。恩威并施,羌胡各部必定会撤军自保,马超没了羌胡助力,便如断了臂膀,困守孤城,不足为惧。”
一番话说完,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夏侯渊愣了半晌,随即猛地一拍大腿,高声叫好,震得帐顶的灯烛都微微晃动:“好计策!蒋参军果然心思缜密,一招就戳中了他们的死穴!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修书,派心腹快马分头去办!”
蒋欲川微微垂首,语气依旧平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将军过誉了。末将只是拾遗补缺,具体行军布阵、临阵决胜,还要靠将军定夺。”
他心里清楚,夏侯渊是曹操的宗亲大将,是西线名正言顺的主帅,自己虽是曹操亲派的参军,却终究是外姓新锐,功劳不可独占,锋芒不可尽露。这是他在曹营多年悟出来的生存之道,也是在邺城世子之争的漩涡里,始终能站稳脚跟的根本。
计策既定,夏侯渊当即依计行事。
不出蒋欲川所料,截获了涂改书信的马超,果然勃然大怒,认定韩遂与曹操暗中勾结,要卖了他换取富贵。他当即率八千精锐铁骑奔赴金城,要找韩遂当面对质,韩遂百口莫辩,又怕马超趁机夺他的兵马、报当年的杀母之仇,当即下令闭城不纳,箭上弦刀出鞘,与马超的兵马在金城城下对峙。二人彻底撕破脸皮,兵戎相见,原本就脆弱的联盟,瞬间土崩瓦解。
另一边,羌胡各部收到了曹军的重金与互市许诺,又听闻马超与韩遂反目,知道马超败局已定,当即纷纷撤军,带着部众返回了草原,再也不肯助马超一兵一卒。
短短半月,马超的联盟便土崩瓦解,从坐拥两万兵马、诸县响应的声势,瞬间沦为孤家寡人,困守冀城,进退两难。
夏侯渊见时机成熟,当即率曹军主力西进,兵临冀城城下。先锋徐晃率三千骑兵在城外叫阵,马超怒而出战,与徐晃斗了五十回合不分胜负。二人酣战正酣,忽闻侧翼马蹄声震天,原本与马超有约、承诺前来助阵的两万羌胡骑兵,竟调转马头,朝着曹军侧翼包抄而来——原来羌胡各部虽明面撤军,却仍想坐收渔利,待两军鏖战之时,趁机劫掠粮草辎重。
曹军阵型瞬间被冲得大乱,前军与后军被拦腰截断,夏侯渊面色大变,厉声喝令全军结阵,可羌胡骑兵来去如风,马蹄踏处,曹军士卒人仰马翻,眼看就要全线溃败。
就在此时,蒋欲川翻身上马,手中环首残刀高举,对着身后早已整装待命的八百轻骑厉声喝道:“随我来!”
话音未落,他一夹马腹,率先朝着羌胡骑兵的侧翼冲了出去,八百轻骑紧随其后,如同一柄锋利的尖刀,直直扎进了羌胡骑兵的阵型之中。蒋欲川手中残刀翻飞,自创的《稷宁卷平冈》七式刀诀顺着战马冲势尽数铺展开来,御、劈、起、横、跃、斩、守,一招一式皆与冲势相融,如平冈卷浪,势不可挡。
他一马当先,迎着羌胡前锋头领的马刀直冲而去,残刀横斩,以守为攻,精准破开对方的刀势,刀刃顺势抹过对方的脖颈,血溅当场。身后的轻骑见状,士气大振,顺着蒋欲川撕开的缺口,分兵两路,一路继续冲散阵型,一路绕后截断了羌胡骑兵的退路。
蒋欲川手中残刀不停,刀势连绵不绝,所到之处,羌胡骑兵人仰马翻。他深知羌胡骑兵虽勇,却无统一调度,见头领被斩,阵型被破,必定军心大乱。果然,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原本气势汹汹的两万羌胡骑兵,便被这八百轻骑冲得七零八落,见退路被断,更是无心恋战,纷纷调转马头,朝着草原方向四散溃逃,再也不敢回头。
侧翼之危顷刻瓦解,夏侯渊见状,当即挥令旗,命全军总攻。曹军士气大振,从两翼包抄马超大军,马超腹背受敌,拼死杀出重围,才带着庞德、马岱等少数亲兵,狼狈退回城中,麾下兵马折损大半,士气彻底跌到了谷底。
收兵回营后,徐晃亲自找到蒋欲川,对着他深深一揖,朗声叹道:“蒋参军今日以八百骑破两万羌胡,临阵果决,刀法盖世,徐晃今日才算真正见识了蒋参军的本事!往日只知参军善谋,不想临阵杀伐,竟也如此悍勇!”
夏侯渊也拍着他的肩膀,连声赞叹,毫无半分主将的架子:“蒋郎真乃奇才!文能定计安陇右,武能跃马破万军!日后西线军务,我必与蒋参军共商之,绝无半分藏私!”
经此一役,蒋欲川彻底在曹魏西线军中站稳了脚跟,无论是宗亲大将,还是百战老兵,皆对他心服口服,再无人因他年轻而有半分轻视。
几日后的深夜,冀城城门被早已对马超滥杀降将、横征暴敛心生不满的守将悄悄打开。夏侯渊、蒋欲川率曹军连夜入城,兵不血刃拿下了冀城。马超带着庞德、马岱等少数亲兵,拼死杀出南门,朝着汉中方向狼狈逃去,投奔汉中张鲁。
韩遂得知马超兵败、冀城失守,吓得魂飞魄散,当即放弃了金城,率残部西逃羌中,却在半路被部下斩杀,首级连夜送到了曹军帐中。
至此,陇西、汉阳诸郡尽数平定,凉州之地,彻底落入曹操手中。曹魏的西线防线,从潼关一路推进到了河西走廊,牢牢扼住了关中的西大门,彻底消除了西凉铁骑对中原的百年威胁,为日后平定汉中、威慑巴蜀,打下了坚实的根基。
捷报八百里加急送往邺城,曹操看罢大喜,当即下诏,封蒋欲川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户,仍留长安,协助夏侯渊安抚西凉诸郡,整顿防务,推行屯田,安定流民。
大帐之内,诸将纷纷向蒋欲川道贺,帐内觥筹交错,人声鼎沸。蒋欲川却始终神色平静,一一谢过,没有半分骄矜,席间始终将夏侯渊推在主位,将战功尽数归于主帅调度、诸将死战,绝口不提自己的奇计与临阵之功。
夜里,他独自立于长安城头,望着西方的凉州大地,夜风卷着渭水的湿意扑面而来,带着料峭的寒意。指尖抚过腰间的梨纹木符,木符微微发烫,带着一丝莫名的悸动,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他抬眼望向东南方向,千里之外,便是荆州与江东。每次战事平息,他总会想起那两个只存在于军报里、却让他莫名熟悉的名字——吕子戎、吕莫言,想起那份刻在骨血里的羁绊,隔着千里江山,遥遥呼应。他想不通这份熟悉感从何而来,只当是英雄惜英雄,将这份异样压在了心底。
也是在这一夜,他提笔给邺城的曹操写了一道奏疏,除了呈报西凉平定的详情、战后安抚流民与屯田的详细规划,也在疏中提及,淮南东线乃曹魏命脉,孙权迁都建业,虎视眈眈,待西凉安定后,愿领本部兵马前往淮南驻守,整饬江防,稳固东线。他心里清楚,邺城的世子之争已暗流汹涌,曹操与荀彧的朝堂决裂已在眼前,远离中枢、驻守边疆,既是为曹魏安定四方,也是为了守住自己不涉党争的底线,不踏入那盘最凶险的棋局。
捷报送抵邺城的当日,曹植大喜过望,彻夜未眠,亲笔作《征西赋》,快马送至长安蒋欲川帐中。赋中盛赞他“挥刃定陇右,奇计破潼关,有卫霍之风,兼良平之智”,字字句句皆是真心赞许,清逸的字迹铺满了整张麻纸,字里行间,满是知己相知的欣喜。
蒋欲川坐在帐中,看着赋文,指尖抚过纸页上的字迹,忍不住失笑。他与曹植,自铜雀台一宴相识,便引为知己,他懂曹植的才高八斗与赤子之心,曹植信他的沉稳周全与肺腑之言。满朝文武,要么趋炎附势攀附曹丕,要么避之不及怕惹祸上身,唯有他们二人,隔着千里关山,始终有着一份不涉朝堂党争、只关乎知己相知的情谊。
他提笔铺纸,写下回信。信中没有半分居功之语,只细细写了西凉战后民生凋敝的现状,写了诸将的死战之功,写了夏侯渊的调度之能,末尾话锋一转,温言劝勉,字字皆是肺腑:
「临淄侯才高八斗,名动天下,然身处漩涡之中,当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丞相平定天下,最重沉稳持重,侯当收敛锋芒,谨言慎行,少与文士聚饮清谈,多察民生军务,方为安身立命之道。知侯与我相知,故敢直言相劝,无他意,唯愿侯平安顺遂,不负平生才学。」
曹植收到回信,坐在书房里,看着末尾的劝勉,沉默了许久。他抬手抚过纸页上蒋欲川沉稳的字迹,对着身边的杨修长叹一声:“满朝文武,要么趋炎附势,要么避之不及,唯有蒋郎,是真心为我着想。”
自此之后,曹植虽依旧行事放达,爱与文士诗酒唱和,却也收敛了不少锋芒,再未做出逾矩出格之事,只在曹操问及时,才会出言献策,沉稳了许多。
而就在关陇烽烟散尽、北方大局再定的同时,千里之外的荆州江陵,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正在悄然席卷而来,搅乱了一颗沉寂已久的剑心。
江陵城的春日,比北方暖得早。江畔的梨树早已开满了雪白的梨花,春风一吹,花瓣漫天飞舞,像极了吕子戎记忆深处,那片模糊又熟悉的梨林。
这些日子,荆州大营里处处透着忙碌。曹操平定西凉的消息传来,刘备便召集诸葛亮、庞统等人连日议事,整军备战,囤积粮草军械,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位左将军的目光,已经投向了西面的益州。吕子戎身为刘备的亲军统领,本该日夜守在刘备身边,处理军务,整训亲军,可这些日子,他却频频走神。
演武场之上,吕子戎一身银甲,手持承影剑,立于漫天飞舞的梨花之中。剑光流转,依旧是他刻入骨髓的《影匿瑬心舞》,快如流光,灵动翩跹,本该与漫天梨花融为一体,可今日的剑,却乱了。
往日里稳如泰山的剑招,此刻频频出错。本该精准刺向靶心的剑尖,一次次偏离了方向;本该密不透风的防守,处处都是破绽。剑势越来越急,越来越乱,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手中的承影剑,剑尖猛地一颤,狠狠扎进了旁边的梨树干中,入木三分,震得满树梨花簌簌落下,铺了他满身。
吕子戎握着剑柄,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满是冷汗。他看着扎在树干上的承影剑,眼底满是茫然与慌乱。
他的剑心,乱了。
而乱了他剑心的根源,是孙尚香。
自孙刘联姻,孙尚香嫁来荆州,吕子戎便常以亲军统领的身份,护卫她的府邸安全。这位东吴来的郡主,与荆州城中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不习女红,不爱闺阁闲坐,偏爱演武练剑,策马江畔,身上带着一股不输男儿的英气,也藏着一份无人能懂的孤单。
她在荆州的日子,并不算舒心。这场政治联姻,让她与刘备之间始终隔着一层难以逾越的鸿沟,荆州的文武众臣,也始终将她视作东吴来的外人,处处提防。偌大的府邸,除了带来的东吴侍女侍卫,竟无一人能听她说几句心里话。
唯有吕子戎,始终守着君臣本分,却也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一份妥帖的安稳。她要演武,他便陪她拆招,点到即止,从不会因为她是女子、是主母,便有半分敷衍;她要策马江畔,他便带队随行,护她周全,听她吐槽那些拘束的规矩,那些身不由己的无奈;她夜里睡不着,在院中舞剑,他便守在院门外,直到她灯熄入睡,才悄然离去。
日子久了,孙尚香对他愈发亲近,全然没有主母的架子。她会笑着喊他“吕将军”,会拉着他问沙场之上的故事,会对着他说那些不能对刘备说、不能对东吴家人说的心事——说她在这荆州的孤单,说她对这场政治联姻的无奈,说她对远在建业的兄长与姐姐的思念。
而吕子戎的心,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里,彻底乱了。
他看着她笑时弯起的杏眼,听着她委屈时软下来的语气,那颗沉寂了多年的心,像被春风吹过的野草,情根疯狂滋长,再也压不住了。
他比谁都清楚,这份心意是错的,是大逆不道的。孙尚香是刘备的夫人,是他的主母;他是刘备的臣子,是她的护卫。他们之间隔着君臣之别,隔着世俗礼教,隔着万水千山,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结果。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他会在她笑的时候,跟着心跳加速;会在她难过的时候,心口跟着发闷;会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护她周全;会在深夜里,一遍遍想起她的笑脸,想起她的声音,彻夜难眠。
这份不该有的情愫,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困住,让他进退两难,心神不宁,连刻入骨髓的剑招,都乱了章法。
“吕将军,你的剑,怎么乱了?”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演武场门口传来,带着几分笑意,打散了漫天梨花。吕子戎猛地回过神,抬头看去,只见孙尚香一身劲装,正倚着门框看着他,身后跟着几个佩刀的侍女,雪白的梨花落在她的发间、肩头,美得像一幅画。
吕子戎连忙拔出树干上的承影剑,收剑入鞘,对着她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末将,见过郡主。”
“怎么?练剑练得失神了?”孙尚香缓步走了进来,停在他面前,抬手拂去了他肩头的梨花瓣,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肩甲,吕子戎的身体瞬间绷紧,头垂得更低了。
“我看你刚才的剑,乱得很,一点都不像平日里那个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吕将军了。”孙尚香看着他躲闪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也没有拆穿,只是笑着问道,“怎么?心里有事?”
“回郡主,没什么。”吕子戎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泛白,声音压得很低,“只是连日练兵,有些疲惫了。”
“是吗?”孙尚香也不追问,转而道,“我今日来,是想问问你,给我哥哥的贺礼,你备得怎么样了。我哥哥的建业城已经修好,再过几日便要正式迁都,我们得早点把贺礼送过去,全了这份兄妹情分。”
“回郡主,贺礼已经备好了。”吕子戎连忙收敛心神,沉声道,“江东沿江防务舆图,末将已经绘制完毕,军械、弓弩也都挑了最好的,锦缎、特产也都清点妥当,随时可以启程送往建业。”
“好。”孙尚香笑得眉眼弯弯,杏眼里亮闪闪的,“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三日后,你亲自带队,去一趟建业,把贺礼送过去。顺便替我看看我哥哥,看看那座建业城,到底修得怎么样了。”
吕子戎猛地抬起头,看向孙尚香,眼底满是讶异:“郡主,让末将去?”
“怎么?你不愿意?”孙尚香撇了撇嘴,“这贺礼是你备的,舆图是你画的,只有你最清楚,你不去谁去?更何况,你去了建业,还能帮我看看江东的防务,看看我哥哥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动,回来告诉我。”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又道:“还有,你替我去看看我姐姐大乔,还有小乔嫂嫂,给她们带些我亲手做的点心。她们在江东,我总放心不下,却又身不由己,没法亲自回去看她们。”
吕子戎看着她眼底的期盼与思念,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推辞,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知道,她让他去建业,不止是送贺礼,更是让他替她看看家,看看她牵挂的人。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像一道暖流淌进心底,让他那颗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了几分,却又乱得更彻底了。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应道:“末将领命。三日后,末将亲自带队赴建业送贺礼,定不负郡主所托。”
孙尚香看着他,笑得更开心了,又叮嘱了几句建业的琐事,便带着侍女转身离开了。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演武场门口,吕子戎才缓缓抬起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
他抬手抚上承影剑的剑鞘,指尖划过鞘上的梨纹刻痕,怀里藏着的半块梨纹木剑碎片,正微微发烫。漫天梨花落在他的肩头、剑上,像极了记忆深处那片模糊的梨林,像极了两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像极了三个少年在梨树下把酒言欢的画面。
可画面转瞬即逝,他抓不住,也想不起,只余下心底的空茫与慌乱。
他的剑心,终究还是乱了。乱在了不该有的情愫里,乱在了这乱世的烽烟里,乱在了那跨越千里的宿命羁绊里。
三日后,吕子戎带着一队亲兵,押着送给孙权的贺礼,登上了东下的快船,离开了江陵,沿着长江顺流而下,朝着江东建业的方向而去。他不知道,这一趟建业之行,会让他见到那个只存在于传闻里、却让他莫名熟悉的名字的主人,会让他与那个隔着千里江山的兄弟,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他更不知道,就在他登舟东下的同时,千里之外的建业城里,吕莫言正立于石头城的烽火台上,望着长江上游的方向,怀中落英枪的枪纂上,梨纹刻痕正莫名发烫。
建安十七年的春日,孙权正式迁都建业,数万百姓、文武百官尽数从京口迁来,石头城内人声鼎沸,车马不绝。吕莫言奉孙权之命,总督建业城防与沿江防务,每日里巡查城池、核验烽燧、整训水师,脚步不停,从清晨忙到深夜。
可哪怕他再兢兢业业,把建业城修得固若金汤,把江防守得滴水不漏,孙权的猜忌也从未消减。朝堂上的江东世家依旧日日弹劾他,说他拥兵自重,与孙策旧部过从甚密,暗通大乔府邸,有不臣之心;孙权派来的监工,依旧日日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连他在烽火台上多站了半个时辰,都会写成密报送到吴侯府。
他早已习惯了这份猜忌与监视,不辩白,不抱怨,只守着自己的本分。流言蜚语伤不到他分毫,兵权得失也从未放在心上,他守的从来不是孙权的权位,是孙策的临终托孤,是周瑜的遗愿,是江东的百姓,是这片长江天险。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独自立于长江岸边,望着滔滔江水,指尖抚过落英枪上的梨纹,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人,正顺着江水,朝着他而来。怀中的宁字平安符,也会跟着微微发烫,与千里之外的两道气息,隔着滔滔江水,遥遥呼应。
而与建业的热闹截然不同的,是千里之外的邺城。
建安十七年正月,曹操平定关陇,班师回朝。汉献帝正式下诏,特许曹操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如萧何故事。同年五月,董昭等人联名上奏,请求汉献帝进曹操为魏公、加九锡,以彰其平定天下之功。曹操的权势,已然达到了顶峰,距离代汉自立,只有一步之遥。
可这一步,却被一个人死死拦住了。
这个人,便是被曹操称作“吾之子房”的荀彧。
邺城丞相府的后堂,炭火燃得正旺,曹操一身玄色王袍,端坐主位,看着案上董昭等人联名上奏的奏章,面色沉凝。堂下,董昭、程昱等人垂手而立,神色忐忑,唯有蒋欲川一身朝服素净,垂着眼立于末列,不发一言。
“文若那边,还是不肯松口?”曹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压得满室皆静。
董昭躬身回话,语气带着几分不安:“回丞相,荀令君依旧坚持,说丞相本兴义兵以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他还说,若是丞相执意进魏公,他便要以死明志,以报汉室。”
“以死明志?”曹操猛地冷笑一声,抬手将案上的奏章扫落在地,竹简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堂内格外刺耳,“孤平定北方,安定天下,为大汉守了这江山十几年,难道就不配一个魏公之位?!他荀文若,食孤的俸禄,受孤的恩遇,到头来,心里只有那个名存实亡的汉室,没有孤?!”
堂下众人纷纷垂首,不敢言语。谁都知道,荀彧是曹操统一北方的第一功臣,是曹操最信任的谋臣,可如今,二人却在“匡扶汉室”与“代汉自立”的根本问题上,彻底决裂。
曹操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垂首而立的蒋欲川身上,沉声道:“蒋郎,你怎么看?”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蒋欲川身上。
这是一道送命题。赞同进魏公,便是违逆荀彧,落个趋炎附势、忘恩负义的骂名——荀彧是他当年入仕的举荐人,对他有知遇之恩;反对进魏公,便是违逆曹操,断送自己的前程,辜负曹操多年的栽培与信任。
蒋欲川躬身向前一步,语气平静无波,字字句句都守着恰到好处的分寸,避开了所有的漩涡:“回丞相,末将是军中将领,只知领兵打仗,守土护民,不懂朝堂礼制之事。丞相戎马一生,平定北方,安定百姓,功盖天下,无论丞相做什么决定,末将都唯丞相之命是从,绝无二心。”
一句话,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只表明了自己忠于曹操的立场,既不违逆知遇之恩,也不辜负主公信任,完美避开了这场最凶险的朝堂风暴。
曹操看着他,沉默了许久,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指着他道:“好你个蒋欲川,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好!好一个唯孤之命是从!”
他挥了挥手,让众人退下,唯独留下了蒋欲川。
堂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炭火噼啪作响,曹操看着蒋欲川,语气缓和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孤知道,文若对你有知遇之恩,你难办。孤不逼你站队,只是孤要告诉你,这天下,不是那个腐朽的汉室的天下,是孤打下来的天下。孤要走的路,谁也拦不住,包括荀文若。”
蒋欲川垂首,没有接话,只躬身道:“末将明白。”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曹操与荀彧的决裂,已经无可挽回。这场朝堂风暴,不仅会改变荀彧的命运,更会改变整个天下的格局。而他身处这风暴的中心,必须守好自己的分寸,一步都不能走错。
走出丞相府时,春日的夕阳正落在邺城的铜雀台上,金光漫天。蒋欲川抬头望去,只见荀彧的马车正从宫城方向驶来,与他擦肩而过。车帘掀开一角,荀彧那张素来温润端方的脸,此刻满是疲惫与落寞,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便放下了车帘。
蒋欲川站在原地,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涩。他知道,这位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大汉尚书令,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腰间的梨纹木符,在夕阳里微微发烫,他握紧了腰间的环首残刀,转身朝着城南的府邸走去。
他不知道,这场朝堂风暴,会将他卷向何方;更不知道,千里之外的长江之上,两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兄弟,正在一步步靠近,那场跨越了千里江山的重逢,已经近在眼前。
江水滔滔,漳水东流,乱世的棋局,已然走到了最凶险的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