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冬。
华容道的朔风卷着碎雪,像无数把淬了寒的小刀,刮得人面皮生疼。泥泞的官道被残兵的马蹄踩得稀烂,雪沫混着黑泥溅在甲胄上,冻成了一层凹凸不平的冰壳。五百校刀手列成肃杀的人墙,偃月刀的寒芒在风雪里若隐若现,为首的关羽勒马立于道中,丹凤眼半阖,长髯上落满了碎雪,青龙偃月刀斜垂在地,刀尖没入泥雪之中,震落的雪沫顺着刀身缓缓滑落。
他终究还是动了。
侧过身,挥了挥手,身后的校刀手无声地让开了一条通路。
“走。”关羽的声音低沉,像被风雪冻住了一般,“他日疆场相见,关某绝不留情。”
曹操没有回头,只勒马扬鞭,带着残骑踏过泥雪,朝着道的尽头疾驰而去。马蹄声杂乱而仓皇,渐渐消失在风雪弥漫的远方。
道旁的枯树下,蒋欲川缓缓收了手中的环首残刀。刀身崩了三处缺口,是方才拦敌时硬抗对方兵刃磕出来的,他一身素色布袍,腰间依旧悬着这柄残刀——他素来只凭刀身沉劲与稷宁卷平纲的法度御敌,刃口始终未曾开锋,刀身上沾了雪沫与泥污,只余下淡淡的血腥气——他自始至终没有靠刃口伤人,只凭稷宁卷平纲的沉劲,以刀身格、砸、劈、挡,便将三队拦路的刘备军尽数拦在了枯林之后。
他赤着双足踏在雪地里,脚下的积雪竟没有半分沾在肌肤上,仿佛这彻骨的寒意,根本侵不透他半分。方才为了断后,他的靴子陷进了泥沼里,索性脱了鞋赤足迎敌,一套七字刀诀使完,拦路的兵卒早已倒在雪地里失去了战力,而他的气息,依旧稳如平湖。
见曹操的马险些在泥地里失蹄,蒋欲川快步上前,一手扶住马辔,一手托住曹操的腰,稳稳地将他扶稳在鞍上。他的指节修长,带着刀诀收势后未散的沉劲,动作稳得没有半分晃动,哪怕身上的布衣早已被血与泥染透,单薄的身影在风雪里,却像一柄收在匣中的利剑,锋芒尽藏,却自有千钧之力。
曹操坐稳了身子,低头看向身侧的少年。风雪吹得蒋欲川的衣袂猎猎作响,他却依旧脊背挺直,垂着眼帘,没有半分邀功的姿态,仿佛方才舍命断后、此刻雪中扶鞍,都只是理所应当的小事。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清这个在华容道蛰伏两载、绝境之中投效自己的少年,之前只当他是个懂地形、有勇力的流民,此刻才看清,那双垂着的眼睛里,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通透。
“蒋郎。”曹操的声音带着逃亡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蒋欲川微微拱手,声音平静无波,只有刻在骨子里的研判本能,让他脱口而出最稳妥的决断:“丞相无恙,便是北地安稳。此处不宜久留,速渡汉水入南阳,方能彻底脱险。”
曹操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只扬鞭催马,继续前行。他望着少年走在马前的背影,风雪模糊了他的轮廓,却掩不住那股藏在骨子里的沉稳与锐利。曹操心里清楚,赤壁一败,身边诸多老臣或心生异志,或惶惶不安,唯有这个半路投效的少年,自始至终冷静得可怕,断后时悍不畏死,安定时不骄不躁,这般心性,这般本事,假以时日,必成自己的心腹肱骨。
一路北归,步步皆艰。
残部渡汉水时,江面寒风刺骨,渡船不足,军心浮动。蒋欲川亲自调度,先查每艘渡船的吃水与承重,将伤兵与老弱优先安排上船,每船定好带队的屯长,定下登船次序与应急方案,自己则带着精锐守在岸边断后,挡住了刘备军的数次追击,全程无一人落水,无一艘船延误。稷宁卷平纲的“御”字诀被他化用到行伍调度之中,环环相扣,密不透风,连素来以治军严谨着称的于禁,都忍不住暗自点头。
过南阳时,沿途郡县因赤壁大败人心惶惶,多有闭城不纳者,诸将皆怒,要提兵攻城。蒋欲川却拦住了众人,单骑至城下,只三言两语便说动了县令——他先点破县令的顾虑:闭城不是反曹,是怕曹操兵败迁怒,丢了身家性命;再给足定心丸:丞相不咎闭城之过,只要开城献粮、安抚流民,便上表朝廷,加官进爵;最后点破利害:若是执意闭城,等残兵绕城而去,刘备军随后便到,届时南阳无险可守,必成鱼肉。
县令听罢,当即开城献粮,稳住了沿途的人心。
许褚、张辽这些跟着曹操出生入死的老将,起初只当蒋欲川是个靠熟悉地形谋出身的少年郎,可一路行来,见他调度有方、临阵不乱,刀术更是悍勇绝伦,数次救曹操于危难之中,心里的轻视早已尽数化为敬佩。就连素来眼高于顶的许褚,也会在扎营时,主动给蒋欲川送来炭火与伤药,拍着他的肩膀,一句“好小子”,便是最直白的认可。夜里宿营,许褚还会拉着他到校场空地上,借着篝火的光切磋刀术,嘴上喊着“试试手”,实则把自己多年沙场攒下的卸力、格挡、护主的实战技巧,借着切磋尽数教给了他;张辽回营复命时,也特意寻了他,送了他一双北地鞣制的鹿皮靴,笑道“总赤着脚不是办法,北地的风雪,比华容道更烈”,全然没了初见时的疏离。
这一路,曹操也渐渐从赤壁大败的颓丧中缓了过来。他时常在宿营时,召蒋欲川到帐中,对着舆图,问他对当下局势的看法。蒋欲川从无半句虚言,既不刻意逢迎,也不讳言曹操的轻敌之过,只一针见血地指出,赤壁之败,失在水战不利、北军不服水土,更失在骄兵必败,可北方根基未损,只要守住荆襄北线,扼住孙刘联军北进的咽喉,不出一年,便可重整旗鼓。
每一次对谈,曹操看向蒋欲川的眼神,便多了几分看重。
建安十三年冬末,曹军残部终于踏入了邺城地界。
邺城巍峨的城楼矗立在华北平原上,城墙上旌旗林立,甲仗鲜明,与沿途的荒凉破败判若两个世界。丞相府的百官早已在城门外列队等候,人人面色肃穆,既带着对曹操平安归来的庆幸,也藏着对赤壁大败的忐忑。没有人敢出声喧哗,就连城门处的守军,也都屏住了呼吸,直到那支带着战场风霜的队伍,缓缓出现在官道的尽头。
曹操没有坐马车,依旧骑在马上。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玄色锦袍,甲胄擦得锃亮,脸上不见半分逃亡的狼狈,唯有眼底的疲惫,藏在锐利的目光之下。他勒马立于城门之前,目光扫过列队的百官,没有说半句宽慰的话,只淡淡一抬手,便催马入城。
百官噤若寒蝉,纷纷垂首避让,无人敢多言一句。他们都清楚,这位丞相哪怕打了败仗,手里的权柄,依旧能定夺这北方万里河山的生杀荣辱。
入城第二日,曹操便在丞相府升帐点兵。
大帐之内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帐中凝重的气氛。武将分列两侧,个个身披甲胄,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战场戾气;文臣垂手而立,有人眉头紧锁,有人面色忧虑,人人都清楚,赤壁一败,荆州门户大开,孙刘联军必然乘胜北进,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曹操端坐于主位之上,手指轻轻叩着面前的案几,目光扫过帐下众人,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不带半分情绪:“赤壁一败,是我轻敌冒进,非诸将之过。过往之事,不必再提,今日召你们来,只说一件事——如何守住荆州,挡住孙刘联军的北进之路。”
一句话,便定了调子。没有追责,没有问责,只谈当下,只谋未来。帐中原本紧绷的气氛,顿时松了几分。
有文臣出列拱手,声音带着迟疑:“丞相,我军新败,水师尽损,荆州人心浮动,不如暂将大军撤回北方,休养生息,待来年兵精粮足,再图南下?”
话音刚落,便有武将厉声反驳:“不可!荆州是我朝南下的门户,若弃了荆州,孙刘联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许都!今日退一步,日后便要退百步!”
帐中顿时争执起来,文臣主守,武将主战,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曹操始终没有开口,只冷眼看着众人,手指依旧不紧不慢地叩着案几。
就在这时,蒋欲川从末列缓步走出,拱手行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帐,压下了所有的争执:“诸位所言,皆有道理,却都失了偏颇。弃荆州,便是弃了南下的根基,日后再想南下,难如登天;可若硬拼,我军新败,水师尽损,根本挡不住周瑜的江东水师,只会折损更多兵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少年身上。有人不屑,有人好奇,也有人等着看他能说出什么高见。
蒋欲川抬眼,看向主位上的曹操,语气平静:“当下之计,不在战,也不在退,而在守。荆襄北线,有四处咽喉要地,只要守住这四处,扎成铁桶阵,孙刘联军便是有通天本事,也跨不过汉水一步。”
曹操的眼睛亮了几分,身体微微前倾:“哦?你说,是哪四处?”
“江陵、襄阳、当阳、江夏。”蒋欲川走到舆图之前,手指先落在江陵的位置,指尖落点精准,分毫不错——这是他两载踏遍荆襄地界,刻在骨子里的地形脉络,“江陵是荆襄重镇,粮草充足,城高池深,只要守住江陵,周瑜的水师便无法溯江而上,更无法踏入江北半步。此处需留善守之将,领八千锐卒,备足半年粮草,只守不攻,耗住江东主力。”
指尖再移,落在襄阳:“襄阳控扼汉水南北,是荆襄的咽喉,守住襄阳,便可挡住刘备从陆路的北进。此处需与樊城联动,隔汉水互为犄角,屯兵五千,控住上下游渡口,绝不让敌军跨过汉水一步。”
“当阳连接南北,是烽燧传递的要道,三百里内设三十座烽燧,敌军一动,邺城必知,只需三百虎贲驻守,便可串联南北,让我们对前线动向了如指掌。”
“江夏有水师策应,令文聘领本部水师,沿汉水每月巡弋三次,往来驰援四隘,让敌军首尾不能相顾,不敢分兵冒进。”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四条防线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环环相扣,互为犄角,连每一处的兵力配比、粮草储备、烽燧排布都算得精准无误,哪怕是帐中最善防守的老将,也忍不住暗暗点头。这道防线,看似只守不攻,却把荆襄北线的所有漏洞都堵得严严实实,孙刘联军哪怕兵力再盛,也根本无从下口。
曹操抚掌大笑,连日来的郁结一扫而空:“好!好一个铁桶阵!蒋郎所言,正合我意!”
他当即起身,拔下令箭,沉声下令,一道道将令接连发出:曹仁、徐晃守江陵,乐进驻襄阳,满宠镇当阳,文聘掌江夏水师。帐中众将人人领命,原本涣散的军心,顷刻间便凝聚起来。曹操看着帐下士气重振的众将,又看了看垂手立在一旁的蒋欲川,眼底的欣赏愈发浓重。他知道,赤壁的烽烟虽散,可这天下的战火,远未停歇。而这个少年,将会是他日后平定天下,最锋利的一把刀,最稳的一块压舱石。
帐散之后,蒋欲川缓步走出大帐,邺城的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贴身藏着的半块梨纹木符,木符忽然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千里江山,与他遥遥相呼。眼前毫无预兆地闪过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握着红缨长枪,一个持着流云纹短剑,站在漫天梨花里对着他笑,画面转瞬即逝,快得像一场错觉。他晃了晃神,只当是连日赶路劳顿,乱了心神,很快便敛去了眼底的异样,握紧了手中的残刀,朝着军营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江东柴桑大营,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赤壁大捷的捷报早已传遍了整个江东,营寨之内处处张灯结彩,酒气飘香,士兵们的欢呼声响彻江面,连长江的波涛,都仿佛被这股欢庆的热浪掀动。中军大帐之内,更是觥筹交错,江东诸将个个满面红光,举杯向主位上的孙权道贺。
孙权端坐于主位,一身锦袍,腰间按着佩剑,年轻的脸上满是意气风发。他年未而立,便以数万之众,破了曹操数十万大军,一战定了江东的根基,这般功绩,足以让他傲视天下。他笑着举杯,与诸将对饮,眼底的意气,几乎要溢出来。
酒酣之际,孙权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之前,手指重重落在合肥的位置,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锐气:“曹操老贼数十万大军南下,扬言要踏平江东,如今呢?被我们一把火烧得片甲不留,狼狈北逃!此等大胜,古今罕见!孤意已决,亲领三万大军,北上攻取合肥,全据淮南!届时,我江东便有了江北屏障,进可直逼许都,退可固守长江,再无后顾之忧!”
帐中顿时响起一片请战之声,甘宁、程普纷纷出列,愿为先锋,诸将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提兵北上,再立不世之功。没有人注意到,帐门处,一道身影静静伫立,脸上没有半分欢庆的笑意,只有沉沉的忧虑。
吕莫言身披玄甲,甲胄上还带着江风的湿气与霜花,显然是刚从赤壁水寨巡营回来。他手中的落英枪斜倚在帐柱边,枪尖的寒芒在灯火下微微闪烁,枪身的红缨垂落,纹丝不动。他是江东三万水师的统帅,赤壁火攻的核心执行者,战后便执意守在赤壁水寨,不追穷寇,牢牢稳住了江东的西线后路,此刻刚回柴桑复命,便撞上了这场庆功宴。
他听着帐中诸将的请战之声,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在众人的欢呼之中,缓步走入帐中,对着孙权拱手行礼。
帐中的喧闹,因他的到来,稍稍静了几分。
孙权看向他,脸上带着笑意:“莫言,你回来了?赤壁一战,你率水师断了曹操的退路,战后又执意守寨稳了西线,居功至伟,快,入座饮酒!”
吕莫言没有动,依旧躬身拱手,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在满帐的欢庆之中,显得格外突兀:“主公,末将以为,北伐合肥之事,万万不可。”
一句话,让帐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吕莫言的身上,有惊讶,有不解,更有不满。
孙权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头微微蹙起:“哦?为何不可?”
“曹操虽败于赤壁,但其北方根基未动。”吕莫言抬眼,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终落在孙权身上,字字清晰,“冀、幽、青、并四州,未受战火波及,粮草充足,兵甲完备,只要曹操回到邺城,旬月之间,便可调集十万大军南下。合肥是淮南重镇,曹操经营多年,城高池深,城内屯田积粮已有三载,守将薛悌是曹操心腹,最善守城,别驾蒋济多谋善断,绝非一鼓可下之城。”
他顿了顿,指尖触到怀里贴身藏着的、绣着“宁”字的布符,布符边角绣着的梨纹微微发烫,心底那股莫名的空落感一闪而过,随即又沉下心来,继续说道:“更何况,我军新胜,水师连日作战,兵卒疲敝,战船多有损毁,当务之急,是修补战船,稳固江防,接应周瑜将军围江陵的大军。我军主力皆在西线,柴桑水寨战船不足三成,若主公亲领三万大军北伐合肥,深入淮北之地,一旦曹操派青州铁骑驰援,我军前有坚城久攻不下,后有淮河阻断退路,江防空虚之下,青州水师再顺势南下,届时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满帐的热火之上。帐中诸将面面相觑,随即便有人面露不忿,甘宁厉声呵斥他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程普也皱着眉指责他太过谨慎。诸将纷纷附和,指责之声不绝于耳。
席间更有将领嗤笑:“曹操新败,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管合肥?倒是吕将军,莫不是被华容道那个姓蒋的少年护着曹操逃出生天,便怕了曹贼的兵锋?”
这话一出,帐中更是一片哄笑。吕莫言微微一怔,他也是近日才听斥候回报,曹操能从华容道脱险,全靠一个姓蒋的少年投效,挡了关羽三十回合,还点破了三足鼎立的利弊。这个陌生的姓氏,莫名让他心底泛起一阵熟悉的悸动,怀里的“宁”字布符烫得愈发厉害,可翻遍记忆,却找不到半分踪迹,只余下一阵空落落的茫然。
可他依旧没有退缩,站在帐中,面色不变,依旧挺直着脊背。他知道,这些人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他的劝谏,可他不能不说。他太清楚曹操的本事了,哪怕赤壁大败,这位枭雄也绝不会给江东留下可乘之机,合肥就是一个陷阱,一旦踏进去,便万劫不复。
可他的再三劝谏,终究还是扫了孙权的兴,更让这位年轻的吴侯在诸将面前失了颜面。孙权猛地一拍案几,厉声喝止了争执,绝然下令,三日后亲领三万江东大军北伐合肥,吕莫言若不愿同往,便留守柴桑镇守江防。
吕莫言默默退到了帐柱边,手指紧紧攥着落英枪的枪杆,指节泛白。他看着主位上意气风发的孙权,看着帐中摩拳擦掌的诸将,眼底的忧虑,越来越深。他早已知晓会是这样的结局,可他无力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军,一步步踏入他早已预见的险境。
三日后,孙权亲领三万江东大军,浩浩荡荡北上,直逼合肥。
消息传到邺城时,曹操正在帐中与蒋欲川对弈。听完斥候的禀报,曹操哈哈大笑,落下手中的黑子,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孙仲谋这小子,还是太年轻了。赤壁一场大胜,便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竟敢孤军深入,打合肥的主意。”
蒋欲川落下白子,语气平静,仿佛早已预判到了这一切:“合肥有薛悌将军镇守,蒋济多谋,必能守住。孙权年轻,虽有锐气,却少了定力,孤军深入淮北,本就心存侥幸,他不怕合肥的守军,只怕曹操的铁骑。只要让他相信,四万青州铁骑已至雩娄,不日便到合肥,他必不敢赌,连夜退兵。”
曹操挑眉,抚掌而笑,当即修书一封,封入火漆,送往合肥,令蒋济依计行事。
而此时的合肥城下,早已是战火连天,杀声震野。
建安十三年的寒冬,风雪席卷了淮南大地。合肥城下,江东士兵架着数十架云梯,冒着城上的箭雨与滚木礌石,悍不畏死地朝着城头攀爬。可围攻月余,合肥城依旧纹丝不动,城内的薛悌与蒋济,就像两块硬骨头,任凭他怎么啃,都啃不动。士兵伤亡越来越大,粮草也渐渐告急,更糟糕的是,连日的风雪,让攻城的难度越来越大,士兵的士气,也从最初的高涨,渐渐变得低落。
就在孙权焦躁万分之际,帐外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带来了曹操四万青州铁骑星夜驰援的消息,还有截获的曹操亲笔书信。孙权看着信上的字迹,脸色瞬间煞白,他太清楚青州铁骑的厉害了,久攻不下、兵卒疲敝、粮草将尽,再留下去,必陷险境。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咬牙下令,全军连夜退兵,返回江东。
浩浩荡荡而来的三万大军,最终只能狼狈而归,空耗了无数粮草兵甲,无功而返。
退兵路上,吕莫言亲自领本部兵马断后。他立马于淮河之畔,手中的落英枪斜指地面,看着仓皇撤退的江东大军,听着身后合肥城方向传来的曹军欢呼之声,眼底满是无奈与悲凉。风雪吹过,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早已知晓会是这样的结局,可他无力改变。他看着淮河的滔滔江水,看着北方苍茫的大地,心里清楚,经此一役,江东错失了最好的机会,而曹操,只会越来越强。这天下的烽烟,只会越烧越旺。
怀里贴身揣着的绣着“宁”字的平安符,被江风吹得贴在胸口,梨纹处莫名泛起一阵暖意。他愣了愣,指尖抚上布符,心底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极重要的人,却怎么也想不起半分踪迹,只余下一阵无措的茫然。
而此时,荆南四郡的零陵郊野,却是一片与北方战场截然不同的平静。
零陵地处湘水之南,冬日里没有北方的漫天大雪,只有连绵的湿冷阴雨,山林间常年弥漫着淡淡的雾气。郊野的军营依山而建,栅栏上的桐油还未干透,营寨里的士兵正在操练,喊杀声隔着雾气传过来,显得有些模糊。
吕子戎背着一捆修好的长矛,缓步走在营寨的甬道上。他穿着一身粗布的士兵服饰,布衣洗得发白,却依旧干净整洁,身形挺拔,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悄无声息,像一只穿行在林间的猎豹,浑身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力量。腰间悬着的承影剑,剑鞘上的梨纹流云被他日日摩挲得温润光滑,哪怕他记不起这柄剑的来历,也始终贴身带着,寸步不离。
他在这里做一名普通的小校,已经快一个月了。
他记不起自己是谁,记不起自己来自哪里,更记不起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淯水沉江后,他被湘水卷至零陵江畔,为邢道荣所救,醒来时过往记忆尽失,身上只有这柄承影剑,还有怀里半块梨纹木剑碎片,触手温润,却想不起是从何而来。他只记得自己会武艺,会修兵器,懂营寨布防,见不得百姓受兵祸之苦,其他的,一片空白。
于是他便隐姓埋名,在零陵太守刘度的军营里,做了一名普通的小校。每日里的日子,简单而重复:巡营,修械,操练,沉默寡言,从不与人多言。营里的士兵都觉得这个新来的同伍有些古怪,身手好得离谱,修兵器的手艺更是营里最好的,却偏偏甘心做个最底层的小校,平日里连话都很少说一句,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人能走进他的世界。
营里时常有从北方避乱而来的流民歇脚,说起曹操北归后,免了流民三年赋税,分田分地,都是一个姓蒋的参军定下的计策,待百姓极好。每次听到这个姓氏,吕子戎握着修械锉刀的手都会微微一顿,怀里的半块梨纹木片微微发烫,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熟悉的悸动,仿佛这个名字,他在哪里听过千遍万遍,可翻遍空白的记忆,却找不到半分踪迹,只余下一阵空落。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做一些模糊的梦。梦里有漫天的喊杀声,百姓的哭喊声,还有一柄快得看不见影子的刀,一杆带着红缨的枪,光影晃动,却看不清持握的人。可每次醒来,那些画面便会碎成一片虚影,他抓不住,也想不起,只留下心口莫名的空落与悸动。
他将修好的长矛送到军械营,登记完毕,便转身朝着营寨的西门走去,那里是他负责巡防的区域。刚走到半路,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有士兵的惊呼声——一匹受惊的烈马,扬着前蹄,疯了一般朝着营寨的甬道冲来,马背上的骑手已经被甩了下来,摔在地上。甬道上的士兵纷纷躲闪,乱作一团,眼看那烈马就要撞上旁边堆放的军械,伤到围观的兵卒。
就在这时,吕子戎动了。
他身形一闪,像一道离弦的箭,瞬间便冲到了烈马的身前。那烈马见有人拦路,更是暴怒,扬起前蹄,便朝着他狠狠踏了过来。周围的士兵都发出了一声惊呼,以为他必死无疑。
可吕子戎的脚步不闪不避,侧身避开马蹄,左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攥住了马缰,腰腹发力,猛地向后一拽。那匹狂奔的烈马,竟被他硬生生拽得停了下来,前蹄在地上刨出了两道深深的土沟,疯狂地嘶鸣着,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吕子戎另一只手抚上马颈,轻轻拍了拍,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安抚的力量。不过片刻,那匹暴怒的烈马,竟渐渐平静了下来,不再嘶鸣,只是打着响鼻,温顺地低下了头。
周围的士兵都看呆了,半晌才爆发出一阵喝彩之声。
而不远处的将台之上,零陵上将邢道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素来以勇武自居,眼高于顶,很少看得上什么人,可方才吕子戎那一手,那身形,那力量,那临危不乱护着旁人的气度,让他打心底里佩服。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吕子戎面前,哈哈大笑,声如洪钟,当即决定将自己最珍爱的宝马赤墨赑赠予这个少年。吕子戎起初愧不敢受,可邢道荣豪爽直言,只认本事与心性,硬是将马缰塞到了他的手里。
吕子戎握着马缰,身边的赤墨赑低下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温顺得像只小猫,仿佛天生便认他为主。他抚着温热的马颈,一股莫名的暖意,顺着指尖,缓缓淌进了他的心里。
腰间贴身藏着的半块梨纹木剑碎片,也跟着微微发烫,他低头摸了摸碎片粗糙的边缘,眼前忽然闪过一片漫天飞舞的梨花白,两个模糊的身影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把酒言欢,快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抓不住,也想不起,只余下心口一阵莫名的悸动。
那是他醒来之后,第一次感受到,除了冰冷的剑刃之外的暖意。
建安十三年的冬天,即将走到尽头。
华容道的风雪早已停歇,曹操回到了邺城,重整旗鼓,荆襄的防线固若金汤;合肥城下的鏖战已经落幕,孙权无功而返,江东的锐气受挫,周瑜依旧在江陵与曹仁对峙;荆南四郡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刘备的大军,已经朝着零陵的方向,缓缓而来。
这天下的烽烟,从未停歇。
邺城的城头,蒋欲川摩挲着手中的环首残刀,望着南方的天际,风雪吹过,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空茫;淮河之畔,吕莫言握着落英枪,望着北方的旷野,江风卷过,指尖的布符带着熟悉的暖意;零陵的山坡上,吕子戎抚着马颈,望着北方的云雾,怀里的木片微微发烫。
三个散落于乱世之中的少年,隔着千里江山,在同一场风雪里,感受到了同一份莫名的悸动。他们不知道,这股悸动,源自多年前梨园里的一场结义,源自刻在骨血里的羁绊,更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他们终将在这滚滚的历史洪流之中,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