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殿之内,时间仿佛被那温柔的月白光晕所稀释,流淌得缓慢而静谧。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净化气息,与丹药的清苦、血腥的微腥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令人难忘的味道。
苏凌云、林清雪、碧瑶,三人并排躺在石殿中央,沐浴在净世晶石洒下的光辉中。陆明轩和雷山盘坐在不远处的殿门内侧,一边抓紧时间调息恢复,一边警惕地守护着,目光不时扫过光晕外翻涌的灰雾,也偶尔落回身后三人身上,带着忧虑,也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苏凌云依旧昏迷不醒。他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眉宇间那因剧痛和疲惫而紧锁的褶皱,已悄然舒展开来,神情平静,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左肩那狰狞的伤口,在月白光晕的照耀和自身微弱的混沌灵力(正被那缕古老战意引导着缓缓流转)滋养下,已不再流血,边缘处甚至开始有极其细微的肉芽在蠕动,缓慢地修复着。最令人惊奇的是他那只曾与“战天之骨”初步融合的左臂,此刻皮肤下隐隐有暗金色的微光流转,那光芒温和而内敛,不再有之前的狂暴与排斥感,反而像是与他的血肉经脉达成了某种更深层次的和谐,正以某种玄奥的方式,自发修复着苏凌云受损的肌体与经脉。
识海深处,那一缕来自断剑的古老战意,如同一点不灭的星火,静静地悬浮着,与左臂中战骨的战意遥相呼应,形成一种微妙的共鸣循环。这共鸣不仅稳定了苏凌云近乎崩溃的识海,更如同一位沉默的引路者,缓缓引导着他体内几近干涸的混沌灵力,按照混沌归藏道的轨迹,艰难而顽强地重新流淌起来。虽然缓慢,虽然微弱,但确确实实在恢复,在重生。
在他身边,林清雪的变化则更为明显。在“净世莲心露”那磅礴纯净的生机洗涤下,她体内“蚀灵腐仙钉”残留的阴毒邪力已被彻底祛除,经脉脏腑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莲心露散逸的生机,缓缓复苏。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已恢复了淡淡的血色,虽然依旧带着病后的虚弱,但呼吸平稳悠长,眉心那令人心悸的暗红印记也已消失无踪,肌肤光洁如初,只是眉宇间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脆弱。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紧闭的眼睑下,眼珠微微转动。过了许久,如同破茧的蝶,她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初时,眼神是茫然的,失焦的,带着沉睡过久的恍惚。入眼是石殿古朴的穹顶,柔和的光晕,以及……身侧传来的、微弱却无比熟悉的呼吸声。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了苏凌云苍白的脸上,落在了他左肩那狰狞的伤口,落在了他即便昏迷也微微蹙起的眉头上。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被俘,邪钉入体,痛苦的侵蚀,意识的沉沦,石殿中的坚守,那温暖手掌传递来的力量,以及最后,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涤荡一切的纯净暖流……
是他……是他找到了莲心露,救了自己。而他,却为了这莲心露,为了救她,变成了这副模样……
林清雪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想动,想伸手去触碰他苍白的面颊,想为他抚平眉心的忧虑,可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连动一动手指都无比艰难,只有之前无意识握住他右手的手,依旧固执地、用尽力气地攥着,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与他之间,唯一的联系。
冰凉的泪珠,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她张了张嘴,想唤他的名字,却只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几不可闻的气音:“云……哥……”
守在不远处的陆明轩察觉到动静,立刻起身快步走来,看到林清雪苏醒,眼中闪过喜色:“清雪姑娘,你醒了!感觉如何?”
林清雪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陆明轩,眼神中充满了急切与询问。
陆明轩会意,连忙道:“清雪姑娘放心,苏兄性命无虞,只是伤势过重,透支过度,需要时间调养。你体内的‘蚀灵腐仙钉’邪力,已被苏兄以‘净世莲心露’彻底净化,只需好生将养,定可恢复如初。碧瑶姑娘也无大碍,只是消耗过度,尚在昏迷。”
听到苏凌云无性命之忧,林清雪紧绷的心弦才微微一松,但看到他昏迷不醒、重伤累累的样子,心痛与愧疚依旧如潮水般涌来。她努力眨了眨眼,示意自己明白了,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苏凌云的脸。
陆明轩见状,心中暗叹,知道此时多说无益,只低声道:“清雪姑娘,你刚祛除邪毒,身体虚弱,切莫忧思过甚,好生休息,苏兄吉人天相,定会醒来。” 说罢,他取出一枚温养元气的丹药,小心地喂林清雪服下,又引导石殿光晕,更加集中地笼罩在她身上,助她化开药力。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滋养着林清雪枯竭的经脉。莲心露残留的磅礴生机也开始真正发挥作用,她的气力在一点点恢复,虽然依旧虚弱,但已不再是之前那种油尽灯枯的濒死状态。
她没有再试图说话,也没有力气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身旁昏迷的苏凌云,看着他那张熟悉而又因伤痛显得陌生的脸,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他手背微凉的温度。脑海中,是过往的点点滴滴,是绝境中他不顾一切的身影,是掌心的温暖,是灵魂深处涤荡一切的纯净暖流……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眼眸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心疼,与一丝失而复得、恍如隔世的后怕。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月白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三人,仿佛母亲的怀抱,抚慰着伤痕累累的身心。陆明轩和雷山轮流守护,警惕着外界。雷山的伤势恢复最快,他本就是体修,体魄强横,在丹药和晶石光辉的辅助下,已恢复了五六成战力,像一座铁塔般守在殿口,铜铃大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光晕外。
碧瑶依旧昏迷,但气息平稳,脸色也恢复了一丝红润,显然正在好转。
苏凌云的呼吸,似乎比之前更平稳有力了一些,左臂流转的暗金光晕,也越发温和顺畅。那缕来自断剑的古老战意,正在悄然地、潜移默化地修复着他的识海暗伤,并与左臂的战骨产生更深层次的共鸣,仿佛在为他打下某种难以言喻的根基。
林清雪在药力和莲心露生机的滋养下,恢复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不到半日,她已能勉强坐起身,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自行调息。她没有打扰任何人,只是静静地坐在苏凌云身边,握着他的手,目光时而落在他脸上,时而担忧地看向殿外翻涌的灰雾,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她知道,危机并未真正过去。这里依旧是危机四伏的葬神绝地,血鸠尊者虽死,但难保没有其他危险。而且,她体内“蚀灵腐仙钉”的邪力虽被净化,但此钉乃是往生殿秘炼,歹毒异常,难保没有其他隐患。更重要的是,苏凌云伤势如此之重,何时能醒?醒来后又能恢复几成实力?
就在林清雪忧心忡忡,陆明轩和雷山凝神戒备之时——
石殿之外,那看似永恒不变、只有灰雾与死寂能量流淌的绝地深处,距离石殿约莫百丈之外,一片看似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的灰黑色岩壁阴影之中,空间忽然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两道如同融入阴影般的模糊身影,悄无声息地“浮”了出来。
他们仿佛是从岩壁的阴影中“生长”出来的一般,周身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与周围灰黑色的死寂能量、混乱的时空波动完美地融为一体,若非他们主动显露一丝气息,即便是近在咫尺,恐怕也难以察觉。
这是两个身着紧身黑衣、脸上覆盖着古怪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色面具的人。他们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如同潜伏在暗影中的毒蛇,冰冷,致命。
两人面具后的眼睛,如同两点寒星,冷漠地望向百丈外那散发着柔和月白光晕的石殿。那光晕在灰黑色的死寂背景下,是如此显眼,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目标确认,就在那座石殿内。”左边一个稍显矮小的黑衣人,用一种极其沙哑、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声音低语,这声音被某种力量束缚在极小范围内,绝不会传出三丈。
“哼,倒是会找地方。这石殿的守护光晕,似乎是某种上古净化禁制,对吾等功法略有克制。”右边略高的黑衣人声音同样沙哑,但带着一丝阴冷,“血鸠那个废物,看来是栽了。感应不到他的气息了。”
“血鸠?一个被贪婪蒙蔽心智的蠢货罢了,死不足惜。”矮小黑衣人语气毫无波澜,“只是可惜了那具炼虚期的血骨傀儡材料。不过,正好,目标重伤,守护者实力大损,正是吾等出手的绝佳时机。主上要的,是那女娃体内的‘蚀灵腐仙钉’彻底引爆后的‘归墟’本源印记,以及……那个身怀异力、疑似与‘战天遗泽’有关的小子。尤其是那小子,主上特意交代,要活的,他有大用。”
“明白。”高个黑衣人点了点头,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石殿,“那石殿的禁制虽有些麻烦,但并非全无破绽。看其光晕强度,已然大不如前,显然是能量消耗甚巨。以‘破禁锥’配合‘影遁’,有三成把握在不惊动禁制的情况下潜入。即便惊动,以里面那几个残兵败将的状态,也翻不起浪花。”
“三成……够了。”矮小黑衣人缓缓抬起手,手掌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通体漆黑、不过三寸长短、却散发着奇异波动的锥形法器,以及三枚薄如蝉翼、几乎透明的灰色符箓。“你主‘影遁’与‘袭杀’,我以‘破禁锥’配合‘匿踪符’尝试无声潜入。若事不可为,便强攻。记住,首要目标,擒拿那小子,引爆女娃体内的‘蚀灵’印记。其次,夺取石殿核心,那似乎是件不错的净化宝物。最后,清除所有目击者,不留痕迹。”
“是!”高个黑衣人接过一枚灰色符箓,贴在自己胸前,身影一阵模糊,仿佛要彻底融入周围的阴影之中。
矮小黑衣人则手持黑色破禁锥,将另一枚符箓贴在身上,气息同样变得若有若无。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随即如同两道真正的影子,贴着地面,以一种诡异而迅疾的方式,朝着百丈外的石殿,无声无息地滑行而去。他们的行动没有带起一丝风声,甚至没有扰动周围的灰雾与能量,仿佛是两个不存在于现世的幽灵。
百丈距离,对于他们这等精于暗杀潜行的修士而言,不过眨眼即至。很快,两人便来到了石殿守护光晕的边缘。那柔和的光晕对他们似乎并无直接的杀伤力,但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着一切未经许可的进入,并且对他们身上那种阴暗、死寂的气息,隐隐有些排斥。
矮小黑衣人停下脚步,面具后的眼睛凝视着光晕,手中那枚漆黑的“破禁锥”开始散发出微弱的乌光。他口中念念有词,另一只手掐动法诀,将自身精纯的、带着浓郁“归墟”特性的灵力,缓缓注入破禁锥之中。
破禁锥尖端,一点极其细微、却锐利到极点的乌芒开始凝聚,无声无息地抵在了那无形的光晕屏障之上。
光晕微微荡漾了一下,似乎受到了某种干扰,但并未被立刻破开。矮小黑衣人并不急躁,继续以特殊法门催动破禁锥,那点乌芒如同最锋利的钻头,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光晕内部“钻”去,试图在不引起禁制剧烈反应的情况下,开辟一个临时的、细微的通道。
高个黑衣人则如同真正的影子,紧贴在矮个身后,气息收敛到极致,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两柄通体漆黑、毫无光泽的短刺,短刺尖端隐有幽绿寒芒闪烁,显然淬有剧毒。他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只等通道一开,便发动雷霆一击。
石殿之内,陆明轩正盘膝调息,忽然眉头微微一皱,心中莫名升起一丝警兆。他猛地睁开眼,神识如同水波般悄然扩散开来,仔细扫视着石殿周围。然而,神识所及,除了翻涌的灰雾和混乱的能量,并无任何异常。
“是我的错觉?”陆明轩心中疑惑,但那股警兆却挥之不去。他看向殿口的雷山,雷山也似有所觉,正警惕地四处张望。
“陆哥,俺怎么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雷山瓮声瓮气地低声道,握紧了手中的重锤,“好像……有东西在盯着咱们?”
陆明轩脸色微变,雷山虽不擅神识探查,但体修灵觉往往对危险有更敏锐的直觉。他不再迟疑,立刻传音给正在调息的林清雪:“清雪姑娘,小心,可能有情况!”
林清雪此刻也刚刚结束一次短暂的调息,闻言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苏凌云的手,目光锐利地扫向殿外。她能感觉到,苏凌云的伤势正在缓慢好转,气息也比之前强了一丝,但距离苏醒,显然还差得远。此刻若有强敌来犯……
就在这时——
石殿的守护光晕,忽然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波动了一下,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这波动极其细微,若非陆明轩和林清雪一直高度警惕,几乎无法发现。
“不对!有人在试图破解禁制!”陆明轩脸色大变,霍然起身,手中光芒一闪,本命法宝长剑已然在手。
几乎在他出声示警的同一时间——
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布帛被锐器刺破的声音响起。在石殿守护光晕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点微不可察的乌芒骤然破开光晕,形成了一个仅有拳头大小、极其不稳定的孔洞!
两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如同早已等候多时,在那孔洞出现的刹那,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一前一后,从那孔洞中一闪而入,瞬间出现在石殿之内!他们的动作快如闪电,气息阴冷飘忽,刚一现身,便锁定了殿内众人!
“敌袭!”雷山怒吼一声,反应极快,手中重锤爆发出土黄色的光芒,如同山岳般朝着最先闯入的那道较高黑影猛砸而去,势大力沉,封锁其前进路线。
然而,那道高个黑影(袭杀者)对雷山的重锤恍若未睹,身形如同没有实质的烟雾,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竟如同游鱼般从锤影的缝隙中滑过,速度不减反增,手中漆黑短刺如同毒蛇吐信,直刺正在苏凌云和林清雪身旁、刚刚站起的陆明轩!他的目标明确——先解决这个看起来最具威胁、也似乎最清醒的剑修!
而那道稍矮的黑影(破禁者),在进入石殿的瞬间,目光便如同冰冷的扫描仪,迅速掠过殿内众人,最终定格在昏迷的苏凌云和刚刚站起、脸色苍白的林清雪身上。他眼中闪过一抹冰冷的杀意与一丝贪婪,没有任何废话,身影一晃,便化作三道模糊的残影,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如同鬼魅般扑向林清雪!其速之快,竟在空气中留下了淡淡的黑色轨迹,显然是某种高明的暗杀身法!
他们的目标,赫然正是林清雪!或者说,是她体内可能残存的、“蚀灵腐仙钉”被引爆后的“归墟”本源印记!而苏凌云,只是“要活的”附带目标!
杀机,在月华笼罩的石殿内,骤然降临!冰冷,迅疾,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