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踏出安全区边界,仿佛从温润的泉水中骤然坠入万年冰窟。
浓郁的灰黑色死寂能量如同粘稠的实质,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带着刺骨的阴寒与万物终结般的死意,疯狂侵蚀着苏凌云的护体灵光。耳边不再是安全区内那种微弱的、带着净化意味的风声,而是死一般的寂静,以及偶尔从极远处传来的、如同厉鬼呜咽般的空间乱流呼啸。光线在这里被吞噬了大半,只剩下一种压抑的、朦胧的灰暗,能见度不过百丈,更远处便是翻涌不休、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雾。
空气沉重得如同水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刺痛,吸入肺中的灵气稀薄得可怜,且混杂着大量暴烈有害的死寂能量,需要耗费数倍于常的灵力去炼化、提纯,效率极低。脚下的大地不再是安全区内那种相对坚实的土地,而是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缝中不时有灰黑色的气息升腾,一些地方更是呈现出诡异的、如同琉璃般的焦黑结晶状,仿佛是远古时代被恐怖力量瞬间熔炼而成。
“绝灵死地深处……果然名不虚传。”苏凌云心中凛然,默默运转混沌归藏道,混沌道婴在丹田中缓缓旋转,散发出包容、转化万物的道韵。体表的护体灵光,不再仅仅是纯粹的灵力屏障,而是融入了混沌道韵,使得其颜色变得深邃而内敛,仿佛一层薄薄的、不断流转的灰色雾气,将大部分侵蚀而来的死寂能量悄然同化、吞噬,转化为一丝微弱的、驳杂的混沌灵力,补充着消耗。虽然转化率很低,且驳杂的灵力需小心炼化,但至少大大减缓了灵力消耗的速度,也增强了护体灵光的防御力。
他取出一枚黑色骷髅令牌,正是从黑袍人处缴获而来。按照碧瑶研究出的方法,将一丝混沌灵力注入其中。令牌微微一震,表面泛起一层微弱的乌光,如同水波般扩散,覆盖了他周身三尺范围。顿时,周围死寂能量的侵蚀强度,竟减弱了约三成!不仅如此,令牌内部传来一股微弱的、如同指南针般的牵引力,隐隐指向东南方向——那是血鸠尊者所在的大致方位,同时也似乎指向更远处某个未知的、可能存在往生殿据点或特殊地标的方向。
“果然有用。往生殿能在此地活动,这令牌功不可没。”苏凌云心中微定,但并未放松警惕。令牌能抵御死寂能量,但未必能抵御其他危险,比如——空间乱流。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行进,速度并不快,神识全力展开,但在这片绝地中,神识也受到了极大压制,只能覆盖周围数百丈范围,再远便是一片模糊,且探查到的信息也极为混乱、扭曲,仿佛被某种力量干扰。他必须依靠肉眼、耳力以及对能量波动的敏锐感知,来规避危险。
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景象骤变。
灰黑色的浓雾变得更加粘稠,几乎如同实质的墙壁。而在浓雾之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一道道或粗或细、或明或暗的、如同黑色裂隙般的空间裂缝,无声无息地悬浮、游弋、开合。这些裂缝边缘不断扭曲、湮灭、重生,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空间波动,偶尔有细小的碎石或尘埃被卷入其中,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被吞噬到了另一个时空。
而在更远处,一些巨大的空间裂缝周围,景象更是光怪陆离。苏凌云看到,一片区域的时间流速似乎异常,一株早已枯死、只剩下焦黑树干的老树,在短短数息间,经历了从抽芽、繁茂、枯黄到彻底化为飞灰的完整过程,然后又诡异地逆转,从飞灰变回枯木,周而复始,如同陷入了时间的轮回。另一处,空间仿佛被折叠、破碎,呈现出诡异的镜面效果,苏凌云看到无数个“自己”在破碎的镜面中行走、转身、消失,让人头晕目眩,分不清真实与虚幻。
时空乱流!这里已经是晶石灵性指引的、“时空乱流”与“古战场碎片”交汇区域的边缘!
苏凌云停下脚步,眉头紧锁。仅仅是边缘地带,其危险程度已远超安全区外围。那些游弋的空间裂缝,稍有不慎被卷入,以他化神期的修为,恐怕瞬间就会被混乱的空间之力撕碎。而那些时间流速异常、空间折叠破碎的区域,更是诡异莫测,一旦陷入,后果不堪设想。
“难怪晶石灵性说此地凶险……‘天陨之骨’和‘净世莲心露’,真的会存在于这种地方吗?”苏凌云心中泛起一丝疑虑,但更多的是坚定。晶石灵性不会无故指引,此地虽险,但也意味着,寻常人根本无法踏足,或许正因如此,那些上古遗物才得以保存。
他更加小心,将神识收缩到周身百丈,全力感知着空间与能量的细微变化。混沌道韵对能量变化极为敏感,此刻被他催动到极致,仔细分辨着前方混乱能量流中,那些是相对稳定的“安全”路径,那些是致命的陷阱。
他选择沿着时空乱流相对稀疏、能量波动也相对平缓的区域,迂回前进。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有时需要等待一道巨大的空间裂缝缓缓移开,有时需要抓住两股乱流之间的短暂平静期快速穿过,有时甚至需要冒险从时间流速异常区域的边缘擦过,感受着自身寿元仿佛在加速流逝又骤然恢复的诡异错觉。
越是深入,死寂能量越浓郁,时空乱流也越密集、越狂暴。苏凌云甚至看到了几处更加诡异的景象:一片区域仿佛被冻结在了某个远古时刻,其中悬浮着几件残破不堪、灵性全无的法宝碎片,以及几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尸骸,白骨上还残留着淡淡的、令人心悸的煞气与道韵波动;另一处,则仿佛有无数光影在闪动,隐隐传来金铁交鸣、喊杀震天的声音,但仔细看去,却又空空如也,只有扭曲的光影,仿佛上古战场的片段在此地回响。
“古战场碎片……”苏凌云心头沉重。这些景象印证了晶石灵性的信息。上古时代,此地必然发生过难以想象的惨烈大战,甚至可能牵扯到“归墟”入侵,导致时空破碎,战场碎片与时空乱流混杂,形成了这片绝地中的绝地。
就在他全神贯注地避过一道突然出现的、如同黑色闪电般的细密空间裂缝时,一股极度危险的感觉骤然从侧后方袭来!
那不是有形的攻击,而是一种无形的、充满了冰冷杀意与毁灭意志的精神冲击,如同万千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向他的神魂!
“吼——!”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充满了痛苦、不甘与暴戾的无声咆哮,直接在苏凌云的识海中炸响!伴随着咆哮,一副破碎而惨烈的画面瞬间涌入他的脑海:无尽的血与火,崩塌的苍穹,断裂的神兵,破碎的战旗,以及一尊顶天立地、浑身浴血、仰天怒啸的模糊巨影……那巨影散发出滔天的战意与毁灭气息,仅仅是一道残留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意志碎片,就几乎要将苏凌云的识海冲垮!
“上古战魂残留意志!”苏凌云心中大骇,瞬间明白自己无意中触动了某个古战场碎片中残留的强者意志。这种意志无形无质,却比有形攻击更加凶险,直指神魂!
他闷哼一声,七窍中同时溢出鲜血,识海中如同掀起了滔天巨浪,神魂震荡,几乎要裂开。那恐怖的战意与毁灭意志,如同跗骨之蛆,疯狂侵蚀着他的意识,要将他同化为一具只知道杀戮与毁灭的行尸走肉!
关键时刻,混沌道婴光芒大放,混沌归藏道韵全力运转,包容、转化、消弭着侵入识海的异种意志。同时,他识海深处,那缕得自净世遗泽晶石的微弱灵性似乎也被触动,散发出清凉、纯净的月白色光晕,护持着他的核心神魂,抵御着那暴戾意志的侵蚀。
“混沌归藏,万念皆空!净世守护,灵台清明!”苏凌云心中怒吼,紧守灵台最后一点清明,以自身不屈的意志,对抗着那来自上古的滔天战意。
这是一场无声的、却凶险万分的神魂交锋。苏凌云的识海成为了战场,混沌道韵与净世之力联手,对抗着那残破却依旧恐怖的战魂意志。外界,他的身体僵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汗如雨下,身体微微颤抖,仿佛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无比漫长。那残破的战魂意志,似乎是因为年代久远,力量早已消散殆尽,又似乎是因为苏凌云身负混沌道韵与净世之力,对其有一定的克制,在疯狂冲击了一阵后,终于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声充满不甘与苍凉的叹息,消散在无尽的时空乱流之中。
“噗!”苏凌云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其中夹杂着细碎的金色光点,那是神魂受创的迹象。他单膝跪地,以手撑地,大口喘息,眼中充满了心有余悸。仅仅是触动了一道残存的意志碎片,就差点让他神魂崩溃,这古战场碎片,果然凶险莫测!
他不敢停留,强忍着神魂的剧痛与虚弱,迅速离开了那片区域,找了一处相对稳定、没有明显空间裂缝的巨石背后,吞下几枚碧瑶准备的滋养神魂的丹药,盘膝调息。
足足调息了半个时辰,神魂的剧痛才稍有缓解,但那种虚弱感依旧存在。苏凌云知道,这次神魂受创不轻,短期内难以痊愈,必须更加小心,绝不能再轻易触动那些残留的意志碎片。
他再次起身,更加谨慎地前行。有了这次的教训,他不仅用神识感知能量与空间,更分出一部分心神,仔细感知着空气中弥漫的、若有若无的各种“意”——杀意、战意、怨念、不甘、毁灭……这些上古残留的意志,虽然大多早已消散或沉寂,但一旦触动,比空间乱流更加致命。
又前行了约莫百里,前方的景象再次变化。
时空乱流似乎变得稀疏了一些,但死寂能量却浓郁得如同粘稠的墨汁,光线几乎完全被吞噬,四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偶尔划过的空间裂缝,带来一瞬即逝的惨白光亮。脚下的大地,不再是焦黑结晶,而是一种暗红色的、仿佛被鲜血浸透后又历经万古风化的坚硬土壤,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那是无数枯骨与破碎兵器被踩碎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与铁锈味,虽然早已干涸了无数岁月,但那味道仿佛烙印在了时空之中,挥之不去。更令人心悸的是,这片区域残留的各种“意”——狂暴的战意、冲天的杀气、无尽的怨恨、悲壮的守护之意……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混乱而恐怖的精神力场,不断冲击、侵蚀着苏凌云的意识,让他仿佛置身于上古战场的修罗杀域,耳边似乎有无数亡魂在嘶吼、在咆哮。
苏凌云不得不时刻运转混沌道韵与净世之力,守护心神,抵御这股混乱意志的侵蚀,灵力消耗大增。
就在他艰难地穿越这片暗红土地,避过几处潜藏的空间扭曲地带时,前方不远处,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上,一点微弱的、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光芒,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光芒非常微弱,呈暗金色,在无尽的黑暗与死寂中,如同风中的残烛,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在苏凌云的神识感知中,那点暗金色光芒周围,萦绕着一股奇特的、坚韧不屈的、仿佛能刺破苍穹的战意!这股战意,与周围混乱狂暴的战场残留意志截然不同,它更加纯粹,更加凝练,带着一种虽死犹战、不屈不挠的意志,如同历经万古磨砺而不朽的磐石。
“那是……”苏凌云心中一动,强忍着神魂的不适与灵力的巨大消耗,小心翼翼地向那点暗金色光芒靠近。
随着距离拉近,他终于看清了光芒的来源。
那是一截……手臂骨!
一截通体呈现出暗金色、如同神金铸造、表面布满了细密玄奥天然纹路、约莫三尺长短的手臂骨!骨骼晶莹如玉,却又沉重如山,静静地躺在暗红色的土地上,散发着微弱却坚韧的暗金色光芒,将周围数尺范围内的死寂能量与混乱意志都排斥在外,形成了一片相对“洁净”的区域。
骨骼的一端,似乎是被某种利器整齐地斩断,断面光滑如镜,隐隐残留着一丝凌厉无匹的剑气道韵,历经万古而不散。而骨骼本身,虽然只是一截残骨,却给人一种巍峨如山、战意冲霄的感觉,仿佛它的主人,即便只剩下这一截残骨,也依旧在无声地咆哮,在向天地、向敌人、向命运,宣示着自己的不屈与战意!
“天陨之骨!”
苏凌云的心,猛地一跳!晶石灵性描述中,那“历经万古煞气、战场杀伐意志、天地法则冲刷而不朽,反而孕育出一丝不灭战意或特殊道韵,可承载、疏导强大力量”的骨骼,难道就是眼前这截断臂?
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没有贸然上前。这等神物,即便只是一截残骨,也绝非轻易可取。他仔细观察四周,确认没有明显的空间裂缝和危险残留意志,然后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混沌道韵,如同最轻柔的触手,缓缓向那截暗金色臂骨探去。
当混沌道韵接触到臂骨的瞬间——
嗡!
暗金色臂骨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一股磅礴、浩瀚、不屈、仿佛能撕裂苍穹、撼动九幽的恐怖战意,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凶兽骤然苏醒,轰然爆发!与此同时,一道模糊却顶天立地的巨人虚影,仿佛从远古走来,在暗金色光芒中若隐若现,对着苏凌云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却震得他神魂几乎要离体而出的怒吼!
“战!战!战!!!”
无穷的战意,无尽的杀伐,不屈的意志,顺着那缕混沌道韵,狠狠冲入苏凌云的识海!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残破混乱的意志碎片,而是更加清晰、更加凝聚、更加霸道的不灭战意!仿佛这截臂骨的主人,即便身死道消,其战魂意志,也早已融入骨骼,化为不朽!
苏凌云如遭雷击,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口中鲜血狂喷,识海再次遭受重创,眼前阵阵发黑。那截暗金色臂骨爆发的战意,比之前那道残破意志,强大了何止十倍百倍!
“不好!这‘天陨之骨’内蕴的战意太过霸道,以我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靠近,更别说收取!”苏凌云心中骇然,同时也明白了为何晶石灵性说需要“以混沌道韵或净世之力激发其内蕴灵性”,这根本不是激发,这是唤醒了一头沉睡的远古凶兽!
他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迷,疯狂运转混沌道韵和净世之力,镇压识海中翻腾的战意冲击,同时身形急退,想要先离开这截臂骨的威压范围。
然而,就在他即将退出暗金色光芒笼罩范围的刹那,异变再生!
那截暗金色臂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或许是苏凌云的混沌道韵,或许是他身上的净世遗泽气息),爆发出的战意竟然微微一滞,那模糊的巨人虚影,猩红的眼眸(如果那能算眼眸的话)似乎“看”了苏凌云一眼,然后,一声更加古老、更加苍凉、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的叹息,在苏凌云心底响起:
“混沌……净世……后来者……吾……战天……之骨……可……助……”
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意念,夹杂在滔天战意中传来,随即,那暗金色臂骨爆发的光芒与战意,如同潮水般迅速收敛、消退,最后重新恢复了那微弱暗金光芒的模样,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战意爆发,只是一场幻觉。
苏凌云狼狈地摔倒在数十丈外,又喷出几口鲜血,脸色苍白如纸,神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眼中却充满了震惊与……一丝狂喜!
“战天之骨?它在跟我交流?它认可了我的混沌道韵和净世气息?”苏凌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虽然只是几个模糊的词汇,但那截臂骨最后收敛战意的举动,以及那声叹息中蕴含的复杂情绪(遗憾?期待?托付?),都表明这截“天陨之骨”并非死物,其内蕴的灵性(或者说残存的不灭战意)拥有一定的意识,并且似乎……对他没有敌意,甚至,有意相助?
他挣扎着坐起,远远望着那截重新恢复平静的暗金色臂骨,心念急转。收取这截“天陨之骨”,恐怕比他预想的更加艰难,但也似乎……并非全无可能。关键在于,如何与其内蕴的不灭战意沟通,获得其认可,或者,至少是和平共处。
而就在苏凌云苦思对策,并抓紧时间恢复伤势与神魂时,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极远处的黑暗中,一双猩红而残忍的眼睛,正透过层层灰雾与时空乱流,遥遥地、死死地锁定了他,以及他前方那截散发着暗金色微光的臂骨。
“战天遗骨……竟然是战天遗骨!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血鸠尊者压抑着狂喜与贪婪的嘶哑低语,在死寂的黑暗中幽幽响起,“小子,多谢你带路了……这等神物,合该为本尊所得!待本尊取骨炼化,修为大进,再回来收拾你们这些蝼蚁,易如反掌!”
他猩红的眼眸中闪烁着算计与残忍的光芒,身形如同鬼魅,悄然向着苏凌云所在的方向潜行而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绝地寻宝,危机从来不止于环境本身。苏凌云重伤未愈,强敌已至,而这截蕴含不灭战意的“天陨之骨”,又将归属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