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骸宝阁深处的静室,骸骨道人亲自布下层层禁制,隔绝内外,恭敬地请苏凌云入内。静室简朴,只有一张石桌,两个蒲团。骸骨道人此刻再无半点之前的倨傲,态度极为恭谨,甚至带着一丝讨好。
苏凌云也不客气,在上首蒲团坐下。骸骨道人亲自奉上一杯以荒原特产、能略微滋养神魂的“幽魂茶”,侍立一旁,姿态放得极低。
“苏前辈,这是您要的关于‘天陨之骨’出世的详细地点,以及老夫百年来搜集到的、所有关于‘归墟之心’与‘天陨之秘’的零散信息,都在此玉简之中。”骸骨道人双手奉上一枚灰扑扑的骨简,上面密布着细密的禁制纹路,“此地信息,老夫以神魂禁制封印,唯有前辈这般高人才能安全读取。此外,此乃‘万骸令’,持此令,可在沉沦荒原绝大多数由‘骸骨会’势力掌控的区域,获得一定便利,也请前辈笑纳。”他又递过一块巴掌大小、以某种凶兽头骨打磨而成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图案,散发着淡淡的、与这万骸宝阁同源的阴森气息。
苏凌云接过骨简和令牌,略一探查,确认无误,点了点头。他屈指一弹,一个玉瓶和一块比之前作为定金时更大、更纯净的“虚界星髓”飞出,落在石桌上。“此乃十粒‘玄元造化丹’,功效更胜之前。这块‘虚界星髓’也足够你所需。你我交易,两清。”
骸骨道人大喜过望,连忙收起,连声道谢。苏凌云拿出的东西,价值远超他预期,尤其是那十粒品质更高的“玄元造化丹”,对他突破瓶颈有莫大助益。
“关于那‘天陨之骨’的秘密,我若有所得,会酌情告知于你。但你需谨记,此间事,不得外泄。”苏凌云看了骸骨道人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是是!前辈放心,晚辈以心魔起誓,今日之事,绝不对第三人提起!”骸骨道人连忙发誓,他知道,眼前这位是真正的大腿,抱紧了或许有天大机缘,得罪了绝对是死路一条。
苏凌云不再多言,收起骨简和令牌,起身道:“我需静修几日,借你宝地一用。期间,莫让人打扰。”
“前辈请便!晚辈亲自在外为前辈护法,绝不让任何人打扰前辈清修!”骸骨道人连忙应下,躬身退出静室,并启动了静室最强的防护与隔音禁制。
静室内,只剩下苏凌云一人。他并未急于查看骨简,也未立刻研究“天陨之骨”,而是先以神识仔细扫过静室每一寸空间,确认骸骨道人没有留下任何暗手,又挥手布下数重自己的混沌归藏禁制,彻底隔绝内外窥探,这才盘膝坐下,取出了那截晶莹如玉、流转着银色纹路的“天陨之骨”。
指骨静静悬浮在他掌心,温润的触感传来,那股神圣纯净、带着淡淡哀伤与不屈、深处又潜藏着一丝归墟本源道韵的奇异气息,愈发清晰。怀中的净世玉珠,也发出了柔和而持续的共鸣,仿佛久别重逢的故友。
苏凌云双眸之中,灰蒙蒙的混沌归藏道韵流转,神念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小心翼翼地探向这截指骨。他没有强行冲击或炼化,而是以自身道韵,尝试着与指骨的气息进行沟通、共鸣。
起初,指骨并无反应,只是静静散发着气息。但随着苏凌云将一丝极其精纯的、源自净世玉珠的净世道韵,以及自身“生和”韵律的生机道韵,缓缓注入指骨,异变陡生!
嗡——
指骨轻轻震颤起来,表面的银色纹路骤然亮起,散发出柔和而明亮的银光!那银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涤荡心灵、净化万物的神圣韵味。与此同时,指骨深处那丝潜藏的、属于归墟本源的“终结”与“虚无”道韵,也随之被引动,与银光交织、共鸣,却没有互相排斥,反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平衡与……互补?
仿佛这截指骨,本就是神圣与终结、创造与寂灭的某种奇异结合体!
苏凌云精神一振,加大道韵的注入与引导。渐渐地,那银光越来越盛,在指骨上方,凝聚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光影之中,隐约可见一些破碎的、流动的画面与信息片段,如同尘封的记忆被唤醒。
苏凌云凝神静观,以神念捕捉、解读那些碎片。
他看到了一片无垠的、仿佛由最纯净的银白色光芒构成的浩瀚海洋,海洋中心,一株顶天立地的青莲,摇曳生姿,散发出无穷无尽的净化与创造之力,那是……净世青莲的本源之象?
他看到了一尊顶天立地、周身笼罩在神圣银光中的伟岸身影,那身影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其散发出的、与净世青莲同源却又更加古老、更加威严的气息。这身影,似乎守护在青莲之畔,如同最忠诚的卫士。这截指骨的气息,与这身影同源!这难道是……净世仙莲的守护者?或者说,是净世仙莲的某种化身、伴生存在?
画面破碎,又重组。他看到了恐怖的黑暗与虚无如同潮水般涌来,侵蚀、污染着那片银白色的光之海洋。伟岸的身影在怒吼,在战斗,银光与黑暗激烈碰撞,崩碎了时空,撕裂了万道。最终,光之海洋被撕裂,青莲黯淡,那伟岸的身影也似乎遭受了重创,有晶莹的、如同玉质的骨骼碎片,伴随着悲壮的哀鸣,洒落向无尽的黑暗与虚无深处……其中一块碎片,在黑暗中沉浮,沾染了无尽的归墟死气与怨念,却又始终保留着一丝不灭的神圣银光与不屈意志,最终坠入了一片混乱的、充满了终结与新生交织的奇异之地——归墟。
画面再变。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周身笼罩在柔和的净世清光之中,似乎正在一片充斥着混乱与污秽能量的绝地中艰难前行。女子怀中,似乎抱着什么,散发着微弱的、与指骨同源的气息。她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在躲避什么。最终,她来到一处时空裂隙附近,似乎下定了决心,将怀中之物小心翼翼地送入裂隙,自己则转身,迎向了身后追来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扭曲……这女子的背影,与楚清音有八九分相似!而那送入时空裂隙的……难道就是这截指骨,或者类似之物?她当年拼死送走的,除了水云漪等人,还有此物?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指骨上的银光迅速黯淡下去,重新恢复了那晶莹中带着暗金、流转银纹的模样,只是气息似乎更加内敛,与苏凌云之间,却多了一种淡淡的联系。
苏凌云缓缓收回神念,眼中神光湛湛,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这截“天陨之骨”,绝非普通仙神遗骨。它极有可能是那尊守护净世仙莲(或者说与净世仙莲一体同源)的伟岸存在,在远古一场对抗归墟本源侵蚀(或者更可怕存在)的大战中,受创崩碎后,坠入归墟的遗骨碎片之一!其内不仅蕴含着精纯的净世仙莲本源道韵,更因坠入归墟,与归墟本源道韵产生了奇异的交织与融合,形成了一种既对立又统一、神圣与终结并存的奇特状态。
楚清音身负净世青莲传承,与这指骨同源。她当年在归墟深处,很可能就是感应到了与此骨同源的气息,或者得到了某种指引,才一路寻找,最终在绝地附近,为了保护此骨(或与此骨相关的关键之物),不惜燃烧自身,将水云漪等人和此骨(或部分)送走,自己则陷入绝境,最终化作那株残破青莲。
而这截指骨,因其特殊的“神圣-终结”双重属性,在沉沦荒原这种混乱之地,反而能引动“万骸引”这类感应死亡、终结道韵的阵法共鸣,才被骸骨道人得到,视为蕴含“归墟之心”与“天陨之秘”的奇物。
至于骸骨道人所说的“归墟之心”,很可能指的是归墟最核心、最本源的奥秘,或许就与远古那场大战,与净世仙莲的陨落(或沉睡)有关。而“天陨之秘”,或许指的就是这“天陨之骨”所代表的、来自归墟之外的、神圣存在的陨落之谜。
“原来如此……”苏凌云心中豁然开朗。这截指骨,不仅对楚清音的恢复至关重要(同源滋养),其内蕴含的、与归墟本源交织的道韵,或许也能为他参悟混沌归藏道境,尤其是其中“寂灭”与“生和”的平衡,提供新的思路。甚至,可能对解决霜凝体内那诡异的归墟印记,也有所启发。
他将指骨贴近胸口,与净世玉珠放在一起。两者立刻产生了更强烈的共鸣,丝丝缕缕温暖纯净的净世气息,自指骨中流淌而出,融入净世玉珠,又被玉珠转化,似乎在滋养着什么,又似乎在呼唤着什么。
苏凌云能感觉到,楚清音所化的那株残破青莲,在银色光茧中,似乎也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感受到了同源的气息,传递出一丝微弱的、孺慕与渴望的意念。
“清音,放心,我会让你恢复如初,甚至……更进一步。”苏凌云轻轻抚过胸口,感受着那微弱的意念,眼神坚定。
他收起指骨与玉珠,又取出骸骨道人给的那枚骨简,神念探入,读取其中的信息。
骨简中,除了记载“天陨之骨”被发现的具体位置(位于沉沦荒原西陲一处被称为“葬神渊”的绝地边缘,那里时空混乱,危险至极),更多的是骸骨道人百年来搜集到的、关于“归墟之心”的种种传说、猜测以及零星空穴来风的线索。这些信息杂乱无章,真假难辨,但苏凌云还是从中梳理出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比如,有传说称,“归墟之心”是归墟一切终结与混乱的源头,也是一切“有”归于“无”的终点,那里可能存在着连仙神都难以理解的终极奥秘,也镇压着归墟自诞生以来吞噬、消融的无数世界的“残响”与“遗骸”。
比如,有零星的、无法证实的记载提到,在极为久远的年代,曾有来自归墟之外的、至强至圣的存在,与“归墟之心”爆发过难以想象的大战,导致归墟动荡,甚至改变了部分归墟的规则。那一战的痕迹,据说偶尔会在归墟深处某些绝地显现。
又比如,骸骨道人根据一些古老的骨书记载推测,“天陨之骨”这类蕴含神圣道韵、却又与归墟本源交织的奇异之物,可能是开启某个与“归墟之心”相关的远古秘藏,或者沟通某种失落存在的“钥匙”。
这些信息,虽然模糊,却与苏凌云从指骨中看到的破碎画面隐隐吻合,也印证了他的部分猜想。
“归墟之心……远古大战……净世仙莲……钥匙……”苏凌云若有所思。看来,这沉沦荒原,这归墟之地,水比想象中还要深。楚清音、霜凝的遭遇,自己来到此地,或许并非偶然。
他又想起了水云漪提到的,关于“净世仙莲”可能在沉沦荒原更深处出世的传闻。如今看来,这传闻或许并非空穴来风。净世仙莲的守护者遗骨在此出现,那么净世仙莲的本体,或者其传承遗泽,是否也在这归墟的某处?楚清音当年寻找的,是否就是此物?
线索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清晰地指向归墟深处,指向那神秘的“归墟之心”。
苏凌云收起骨简,目光穿透静室的禁制,仿佛望向了沉沦荒原那混乱、危险,却又隐藏着无数秘密的深处。
眼下,首要之事,是返回临时洞府,以“天陨之骨”为引,尝试加速楚清音的恢复,并研究其道韵,看能否对解决霜凝的隐患有所帮助。同时,也要将从骸骨道人这里得到的关于“葬神渊”以及“归墟之心”的线索,与水云漪、霜凝(若她醒来)所知的信息相互印证。
至于那“净世仙莲”的传闻,以及更深处的归墟之秘,需得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增强己方实力,确保楚清音和霜凝无恙。
心中定计,苏凌云不再停留。他撤去自身布下的禁制,打开静室门。
门外,骸骨道人果然寸步不离地守候着,见苏凌云出来,连忙躬身:“前辈,可还顺利?”
“尚可。”苏凌云微微颔首,“我需离开几日。你且按部就班,若有关键消息,尤其是关于‘净世仙莲’、‘葬神渊’或‘归墟之心’的新线索,留意收集。日后我或再来。”
“是!晚辈定当尽力!”骸骨道人连忙应下,亲自将苏凌云送出万骸宝阁,态度恭敬无比。
苏凌云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灰色流光,融入外界混乱的能量乱流中,向着临时洞府的方向,悄然而去。
这一次骸骨集市之行,虽有些波折,但收获远超预期。不仅得到了可能与楚清音恢复密切相关的“天陨之骨”,获得了关于归墟核心的线索,更对这片沉沦荒原的势力与危险,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血屠罗睺……骸骨会……往生雾海……净世仙莲……葬神渊……归墟之心……”苏凌云一边飞遁,一边梳理着思绪。沉沦荒原看似混乱无序,实则暗流汹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更有归墟本身的无穷奥秘与凶险。
不过,这一切,都阻挡不了他的脚步。楚清音必须恢复,霜凝的隐患必须解决,玄璇的下落需要寻找,归墟的真相,也需要探究。而这截“天陨之骨”,或许就是打开许多谜团的关键钥匙。
就在苏凌云返回临时洞府的途中,他心中忽然一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并非外界的危险,而是怀中那截“天陨之骨”,在与净世玉珠持续共鸣的同时,隐约间,似乎向着沉沦荒原的某个方向,传递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哀伤与呼唤的波动。
那波动的方向,并非他临时洞府所在的西方,也非“葬神渊”所在的西北,而是……更偏向沉沦荒原的东南深处,一片在骸骨道人所给信息中,被称为“往生雾海”的凶险绝地附近!
难道……那里还有另一截“天陨之骨”,或者与净世仙莲相关的其他事物?
苏凌云目光闪动,将这一丝感应牢牢记住。看来,这“往生雾海”,也必须列入接下来的行程了。不过,一切还需等楚清音和霜凝的情况稳定之后。
他加快速度,灰色流光在昏暗的虚空中一闪而逝,很快便消失在茫茫的沉沦荒原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