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抬了抬手,示意身边的太监总管李德全。
“给二位使者看座,赐茶。有话慢慢说,大清国在这里,朕在这里,天塌不下来。”
温和而沉稳的语调,仿佛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格埒图台吉稍稍平复了情绪,他接过侍者递上的热茶,滚烫的茶水入喉,却丝毫无法温暖他冰冷的心。
他放下茶碗,再次跪伏于地,开始讲述那场席卷了整个喀尔喀草原的灾难。
“启禀皇上,厄鲁特准噶尔部的噶尔丹……那个野心勃勃的豺狼,他,他撕毁了盟约!”
格埒图台吉的声音因愤怒而再次颤抖,
“今年以来,他以我部与土谢图汗部为盟友的借口,悍然起兵,大举东侵!先是突袭了我们车臣汗部,伊尔登阿喇卜坦汗仓促应战,伤亡惨重。紧接着,他又挥师北上,直扑土谢图汗的牙帐!”
“噶尔丹兵锋之盛,远超我等想象。他不仅有精锐的铁骑,还裹挟了大量被征服的部落,更不知从何处得到了许多犀利的火器。
土谢图汗的大军连战连败,如今已被迫放弃了祖宗留下的牧场,向南溃退。整个喀尔喀草原,如今已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噶尔丹所过之处,庐帐焚毁,牛羊被掠,妇孺沦为奴隶……我喀尔喀百万生灵,正面临灭顶之灾啊!”
说到此处,冈达尔再也忍不住,他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写满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仇恨与恐惧:
“我父亲……土谢图汗,他派我来,是想告诉皇上,噶尔丹的野心绝不止于小小的喀尔喀!他常言要‘光复元裔,君临蒙古’,其最终所指,不言而喻。
今日他吞并喀尔喀,明日兵锋便会直指漠南,届时科尔沁、巴林、翁牛特诸部皆不能幸免。唇亡齿寒,恳请皇上念在同为黄金家族后裔的情分上,也为大清的北方边疆计,发天兵救我等于水火之中!”
二人一唱一和,声泪俱下,将一幅人间地狱般的草原图景展现在康熙面前。
乾清宫内,原本的肃静被一种沉重的压抑所取代。
康熙静静地听着,面沉似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御座扶手上的龙纹。
噶尔丹的野心,他早已洞悉。
这个盘踞西域的枭雄,数年来不断扩张,早已成为康熙心中仅次于南方三藩和台湾郑氏的心腹大患。
如今,这头猛虎终于出笼,将利爪伸向了作为大清北方屏障的喀尔喀蒙古。
安抚了两位使者,许诺大清绝不会坐视不理,让他们先行住下休息后,康熙立刻传旨:“召内阁索额图、明珠、陈廷敬、李光地入见。”
一场关乎帝国未来数十年国运的紧急御前会议,即将开始。
南书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四位帝国重臣凝重的脸庞。
领侍卫内大臣、保和殿大学士索额图;武英殿大学士明珠;文华殿大学士陈廷敬;以及翰林院掌院学士李光地。
这四人,构成了康熙朝权力核心的“内阁”。
康熙将喀尔喀使者带来的消息简要复述了一遍,然后抛出了那个最直接,也最棘手的问题:“诸位爱卿,噶尔丹兵犯喀尔喀,其势汹汹,意在吞并漠北。我大清,是战,是和,是救,是观?”
话音刚落,气氛便陡然紧张起来。
索额图与明珠,这两位权倾朝野的宰相,几乎是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充满了戒备与审视。
他们的两党斗争早已是朝野皆知的事实。
索额图作为皇太子胤礽的叔姥爷,是太子党的领袖;而明珠则与皇长子胤禔过从甚密,被视为“长子党”的核心。
任何重大的国策,都不可避免地成为他们角力的战场。
索额图作为首辅大臣,率先出列。
他沉吟片刻,躬身道:
“皇上,臣以为,噶尔丹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喀尔喀三部乃我大清北方屏藩,若尽为噶尔丹所并,则我朝将直面其兵锋,后患无穷。因此,‘救’是必定的。问题在于,如何救。”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康熙的神色,继续说道:“眼下已是九月,塞外即将入冬。我大军若贸然出征,粮草运输艰难,天寒地冻,非战斗减员必将十分严重。噶尔丹以逸待劳,熟悉地形,若诱我军深入,断我粮道,后果不堪设想。故臣以为,不宜立即出兵。”
这番话四平八稳,既表明了必须救援的立场,又指出了立刻出兵的风险,可谓老成谋国之言。
此时,以机敏善察、能揣摩上意着称的明珠上前一步,他的话锋则更为锐利。
“索相所言极是。臣还要补充几点。其一,京师月前刚刚地震,人心未定,钦天监言‘地动乃坤舆不宁之兆,宜静不宜动’。此时大动干戈,于天意、于民心,皆有不协。
其二,我朝与罗刹国虽然已经同意要和谈,但边境摩擦不断,雅克萨之围虽解,罗刹人之心未死。若我朝主力北上征讨噶尔丹,罗刹人于东北再起事端,我朝将陷于两线作战之窘境,此乃兵家大忌。”
明珠的话,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也几乎完全契合了康熙内心深处的忧虑。
他特意强调“罗刹”问题,也是在不动声色地提醒康熙,雅克萨虽然两胜罗刹,但边患并未根除,以此削弱对手的功绩。
康熙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另外两位汉臣。
陈廷敬是清流领袖,为人端方,他出言道:
“皇上,臣以为索、明二位大人所虑皆是。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噶尔丹虽强,然其东侵乃失道之举,必不得蒙古诸部之心。我朝或可先以道义责之,遣使晓以利害,令其退兵。同时联络漠南蒙古诸部,晓谕唇亡齿寒之理,令其自为备御,以为声援。”
李光地则从更实际的层面补充:“臣听闻噶尔丹内部亦非铁板一块。其侄策妄阿拉布坦,素与噶尔丹不和。若能遣人从中离间,使其叔侄相争,我朝或可坐收渔翁之利。”
李光地此言一出,索额图便看向了康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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