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慕野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反问她“那小说里，总裁和那女生，是什么关系？”

    芷雾想都没想，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理所当然“那还用说？总裁喜欢那个女生呀！”

    林慕野看着芷雾近在咫尺的脸。

    她刚才回答得太快，太不经思考。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上前了极小的一步。

    两人原本就离得近，这一步，几乎将最后那点礼貌的安全距离也侵吞殆尽。

    他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香，更为霸道地笼罩下来。

    林慕野微微低下头，目光笔直地看进芷雾的眼底。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一字一句地问“那你觉得，我喜欢你吗？”

    芷雾坦然地迎着他灼人的目光，仿佛在仔细分辨他眼底每一丝情绪的真伪。

    她的沉默，让林慕野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躁动和期待，渐渐平息下来。

    芷雾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她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然后，她用一种饶有兴致的目光，开始围着林慕野缓慢地走了一圈。

    她的视线，从他的脸，滑到他绷紧的肩线，扫过他因为姿势而显得格外精瘦的腰身，再落到他那双笔直修长的腿上……

    林慕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的举动弄得浑身僵硬。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的声音，也能感觉到脸颊和脖颈的温度在不受控制地攀升。

    这女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就在林慕野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沉默又诡异的氛围逼得先一步崩溃时，芷雾终于重新绕回他面前，站定仰起脸看他。

    然后，她踮起了脚尖，这个动作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急剧缩短。

    林慕野甚至能看清她根根分明的、卷翘的长睫毛。

    她只是凑得更近了些，近到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近到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下巴和唇畔。

    然后，他听到她用一种带着惊奇又有点惋惜的语调，轻轻地说

    “林慕野……我突然发现你长得怎么这么帅呀？”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气音，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迫不及待地要跟他分享。

    林慕野“……”

    芷雾已经收回了前倾的身体，稳稳地落回地面，重新拉开了正常的社交距离。

    她甚至还颇有些遗憾地撇了撇嘴，嘴里小声地、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哎，可惜了……”

    可惜什么？

    林慕野感觉自己的脸颊还在发烫，心跳也还没恢复正常，但胸口却像是被一口气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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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亭”包厢内气氛与“竹韵”的松弛截然不同。

    桌上的菜没动多少，但酒瓶已经空了两三个。

    谈判并不顺利。

    王副总和李总虽然看在林慕昇的面子上来了，态度也算客气，但涉及到真金白银的投资和至关重要的供应链准入资格，两人表现得异常谨慎，甚至可说是挑剔。

    方晴几乎用尽了毕生所学讲得口干舌燥，对方却总是能抛出新的问题，或者在关键数据、担保条件上寸步不让。

    尤其是中途遇到芷雾之后，两人虽然表面上没说什么，但方晴能感觉到，他们对方家项目的兴趣，似乎又淡了一些。

    后半程的谈话，更多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走的过场。

    最终，在李总接了一个电话，抱歉地表示另有要事必须先行离开后，这场艰难的会谈算是勉强画上了一个句号。

    王副总倒是留到了最后，给了个不咸不淡的承诺“方小姐，你们的情况和资料我们都了解了。这样，我们先带回去，上会研究一下。有消息，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标准的商务敷衍话术。

    方晴心里沉了沉，但脸上笑容不变，起身亲自将王副总送到包厢门口，言辞恳切地再次道谢。

    关上包厢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方晴走回桌边，没有坐下，而是直接拿起分酒器，将里面剩余的小半壶白酒，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她酒量其实不错，在国外那几年也练出来了，但今晚心情沉郁，酒精上头的速度似乎更快。

    她单手支着有些发烫的脸颊，身体因为酒精的作用开始变得绵软、迟钝，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感知世界。

    但偏偏，她的意识却异常清醒，甚至比平时更加敏锐，各种念头和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腾。

    她想到在国外那三年的自由时光。

    没有家族的重担，她可以背着画板在欧洲的小镇写生，可以在图书馆为了一个艺术史课题泡到深夜，可以和来自世界各地的同学畅谈理想……虽然孤独，但心灵是轻盈的。

    她又想到大学时期，和林慕昇谈恋爱的时候。

    那是真正的、不掺杂质的喜欢。

    林慕昇温柔体贴，尊重她的每一个想法，他们会一起自习，一起在校园里散步，讨论着幼稚又宏大的未来。

    那时候的方晴，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孩，温柔、自信、对未来充满期待。

    然后，画面跳转。

    是芷雾小时候跟在她身后，软软地叫“方晴姐姐”的样子。

    是芷雾逐渐长开，出落得越发清冷漂亮，看林慕昇时眼里藏不住的、细碎的光。

    是刚才在走廊，芷雾仅仅一个点头，就轻易获得她需要费尽口舌才能换来的一点表面客气……

    巨大的落差瞬间淹没了她。

    凭什么？

    一个尖锐的念头，猝不及防地钻了出来。

    凭什么檀芷雾就可以一直活在阳光里，被宠爱，被保护，被众星捧月？

    即使发现了林慕昇的隐瞒，她也可以那样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而自己，却要在这里，对着根本看不上方家的人强颜欢笑，赔尽小心，用尽手段，甚至不得不去利用、去撩拨一段早已过去的感情，只为了给摇摇欲坠的家族争取一口喘息之机？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有点嫉妒芷雾。

    不，或许不止一点。

    她也从芷雾今晚那冷淡的、划清界限的态度里，明白了一件事——

    芷雾现在，应该是讨厌她的。

    这个认知，让方晴心里那点因为利用旧情而产生的愧疚，奇异地淡去了不少。

    既然已经做了“坏人”，既然已经被讨厌了，那为什么……不为自己，多为方家，争取一点实际的东西呢？

    “方小姐？”助理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担忧，“您还好吗？我送您回去吧？”

    方晴缓缓抬起头，眼神有些迷离。

    她摆了摆手，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沙哑“我没事……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再坐一会儿。”

    “这怎么行？”助理急了，“您喝了不少，一个人不安全。我还是送您……”

    “我说，你先回去。”方晴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放心，有人……会来接我。”

    助理看着她明明醉意明显却异常坚持的样子，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那……方小姐，您自己一定要注意安全。”

    “好。”方晴轻声应下。

    助理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包厢，轻轻带上了门。

    世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她一个人，对着满桌狼藉和空掉的酒瓶。

    方晴安静地坐了几分钟，然后，她慢慢地、有些摇晃地，从手包里拿出了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有些不受控制地轻颤。

    她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盯着看了好几秒，仿佛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然后，她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就接通了。

    “喂？”林慕昇温润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有些安静。

    方晴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带着浓重鼻音、委屈到了极点、也脆弱到了极点的声音，含糊地唤了一声“阿昇……”

    电话那头的林慕昇明显愣了一下“方晴？你怎么了？”

    “我……我好难受……”方晴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压抑的哭腔和醉意，“我喝了好多酒……头好晕……心里也好难过……”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将酒后那种脆弱无助的姿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你现在在哪里？身边有没有人？助理呢？”林慕昇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在……在‘云顶’……兰亭包厢……”方晴报出地址，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让助理先回去了……我不想让她看到我这个样子……”

    “胡闹！”林慕昇的声音里带上了责备，但更多的还是担心，“你一个女孩子，喝那么多酒，还让助理先走？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可是……我就是想一个人待着嘛……”方晴小声嘟囔，委屈巴巴，“阿昇……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我头好晕，走不动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仿佛下一秒就要醉倒过去。

    林慕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能想象出方晴现在的样子。

    想到方家现在的处境，想到她一个女孩子独自撑着的艰难，再想到她此刻醉酒独处的危险……

    于公，方家是世交，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方家大小姐出事。

    于私……那份残留的怜惜和责任感，让他无法对这样脆弱求助的方晴置之不理。

    最终，他沉沉地叹了口气，语气是无奈，也是妥协“待在包厢里，锁好门，谁敲门都别开。我马上过来。”

    “嗯……”方晴应了一声，声音里是满满的依赖和安心，“阿昇……你快点……我等你……”

    挂断电话，方晴脸上那种迷离脆弱的神情缓缓褪去。

    她将手机放在桌上，重新趴回手臂间，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是真的放任酒精带来的晕眩和疲惫席卷了自己。

    只是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苦涩的弧度。

    对不起……

    大约二十分钟后，包厢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和林慕昇刻意放柔的声音“方晴？是我。”

    方晴似乎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因为手脚无力，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门从外面被推开，林慕昇快步走了进来。

    一眼就看到趴在桌上，脸颊酡红，眼神迷离的方晴。

    空气中浓烈的酒气让他眉头蹙得更紧。

    他走到她身边，弯下腰，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声音温和，“醒醒，我送你回家。”

    方晴似乎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涣散地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

    “阿昇……你真的来了……”她喃喃道，脸上露出一个依赖的笑容，伸手想要去抓他的手，却因为无力，只碰到了他的衣袖。

    林慕昇看着她这副样子，主动握住她胡乱摸索的手，入手一片冰凉。

    “怎么喝这么多？”他语气带着责备，动作却轻柔地将她扶稳，“起来，能走吗？我扶你。”

    方晴却不肯动，反而就着他的力道，顺势靠在了他身上。

    她仰起脸，近在咫尺地看着林慕昇温润俊朗的脸，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正担忧地看着她。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气息，混合着酒意，瞬间击溃了她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阿昇……”她声音哽咽，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我谈不成合作……我帮不了家里……我只会给你添麻烦……”

    “没有的事，你做得已经很好了。”林慕昇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只能柔声安慰，“方家的事急不来，慢慢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可是……可是我好累啊……”方晴的眼泪流得更凶，仿佛要将这段时间所有的委屈、压力、不甘都哭出来，“我真的……好怀念以前……怀念我们还在上学的时候……那时候多好啊……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有……”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句句，都敲在林慕昇心底最柔软也最遗憾的那个角落。

    他看着怀中哭得颤抖、脆弱不堪的旧日恋人，想起她曾经的明媚自信，再看她如今的疲惫挣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悄然涌上心头。

    如果不是当初分手，如果方家没有没落……她或许，不用承受这些。

    “都过去了……”他低声说，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过不去……”方晴却忽然激动起来，她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身，林慕昇生怕她摔倒，连忙用力扶住她的腰。

    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身体贴得更近。方晴几乎整个人都软倒在了林慕昇的怀里，隔着单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方晴似乎贪恋这份温暖和坚实，她将脸埋进林慕昇的胸口，轻轻蹭了蹭。

    然后，她抬起头。

    泪水模糊的眼底，倒映着林慕昇怔忪的脸。

    她伸出双臂，环住了林慕昇的后颈。

    微微用力，将他的头拉低。

    然后，在对方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踮起脚，顾一切地吻上了他的唇。

    “唔——”

    “你……你们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