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放在半个月前，林慕昇会毫不犹豫地让秘书请人进来。
方晴刚回国，方家处境艰难，于公于私，他帮把手是情分，也是林家作为世交该有的态度。
更何况，他自认与方晴之间坦荡，谈的都是正事，从无逾越。
可现在……
自从那晚“加班”事件后，他和芷雾之间的氛围就不太对劲，最近看似恢复了往常那般，偶尔通电话，在公司遇见也能正常交谈。
可只有林慕昇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芷雾现在对他笑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笑意很少抵达眼底，总是隔着一层礼貌的、淡淡的薄雾。
她会回应他的关心，但总是很平静的，甚至……是略带审视的。
她不再像以前那般小心翼翼地仰望他。
这种认知让林慕昇心里像是缺了一块，空落落的。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不，是越来越受不了芷雾这种平静的、有距离的“正常”。
他宁愿她像在医院那天一样，质问自己，或者发脾气，至少那代表她在意，情绪因他而起。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完美的、情绪稳定的合作伙伴。
如果这时候他让方晴进来，芷雾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又在“重蹈覆辙”？
会不会那层刚刚修补、尚且脆弱的平静，再次被打碎，变回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冷淡？
他不想再经历那种滋味了。
短短几秒钟，林慕昇脑中闪过诸多念头。
最终，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对秘书点头，让他请方晴进来，而是语气温和如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征询：“芷雾，你看……？”
他把选择权，推到了芷雾面前。
芷雾表面上在看林慕昇，实际上已经走神有一会儿了。
好饿呀。
早上为了赶项目会议的资料，只匆忙吃了几口早餐。
会议开了一上午，脑力消耗巨大，血糖早就告急。
本来盘算着会议结束就和团队里的同事去吃大餐的。
结果林慕昇一句邀请，她出于“维持表面和平”的考量，答应了。
然后就是在这里无聊的等待。
好不容易熬到可以去吃饭，现在方晴又来了。
看来午饭又要往后推迟了。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果然，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时，察觉到两道视线落在身上，存在感颇强。
芷雾回神，意识到室内另外两人都在看自己，似乎还在等一个答案。
她先是眼神很专注很认真的回视林慕昇，像是第一次见面一般，仔细地打量着。
这专注的凝视让林慕昇莫名有些不自在，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芷雾轻轻笑了一声。
转回头，对着门口尴尬得已经有点僵硬的秘书说：“请方小姐进来吧。”
林慕昇下意识的开口：“芷雾，那你先坐在……”
他想说：你先坐在一旁等我一会儿，聊完我们就去吃饭。
但办公室的门已经再次被敲响打断他的话，方晴在外面等得有些久。
“叩叩叩。”
秘书赶紧侧身让开，并对门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芷雾没听林慕昇的话，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拎起自己的包打算离开，边走还边随意的对着他挥挥手。
方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芷雾扫了她一眼，一套浅灰色的职业套裙，剪裁得体，但颜色略显沉闷，不如她以往偏爱的柔色系衣裙衬气色。
还是记忆中那个温婉柔美的长相，气质沉静。
只是比起几个月前接风宴上那个虽有些风尘仆仆但依旧优雅从容的方家大小姐，眼前的人显然憔悴了不少。
眼下的青黑用再好的遮瑕也盖不住几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看来，方家这个烂摊子，确实把她折腾得够呛。
芷雾漫不经心地想。
方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上带着熟悉的温婉得体的微笑。
只是，那笑容在看到办公室里并非只有林慕昇一人时顿了一下，顺便将他脸上那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焦急神色尽收眼底。
芷雾……也在？
而且，看这架势，她似乎正要离开？
方晴的脚步滞了半秒，心底那根弦微微绷紧，尽量维持着面上笑容不变，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抱歉芷雾，我不知道你也在，没打扰到你们吧？”
林慕昇见芷雾要离开，以为她又生气了，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腕。
语气有点无奈：“我先去陪你吃饭吧，下午再和方晴谈工作。”
他不明白，既然不想让他见方晴，刚才为什么要“大方”地让方晴进来？现在又这样转身就走……这算什么？
方晴听到这话，站在门内一步之遥的地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芷雾的脚步在即将与方晴擦肩而过时停下。
她缓缓转过身，先看向方晴，脸上的神情是毫无破绽。
“方小姐说笑了，”她的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们先谈工作上的事情吧，方氏最近的事情确实很是棘手。”
没等方晴细品她的眼神，芷雾已经将视线转向了林慕昇。
“慕昇哥，”她叫了他一声，声音比刚才稍微软和了那么一丝丝，但也仅仅是一丝丝，“下次再请我吃饭吧。”
“反正，”她微微偏头，语气轻松下来，甚至带上介于玩笑与陈述之间的随意，“咱们有的是时间呢，不急在这一时。”
咱们有的是时间。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
让林慕昇悬着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安稳地落回了实处。
那股之前因她过于平静而升起的不安，被这句话悄然抚平了。
是啊，他们来日方长。
一顿午饭而已，下次再吃也一样。
一丝熨帖的暖意，混杂着淡淡的愧疚，涌上林慕昇的心头。
他脸上的神情柔和下来，看着芷雾，郑重地点了点头，回了一个字：“好。”
芷雾也对他弯了弯唇角，然后踩着那双精致的高跟鞋，步伐轻快而稳定地离开了办公室，路过方晴时还很有礼貌的点点头。
林慕昇望着重新关上的门板，几秒钟后，才收回视线，转向方晴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持重。
“坐吧，”他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自己也走过去坐下，语气如常，“还是喝果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