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刻，葬沙城北门。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惨白的阳光艰难地穿透西域特有的尘霾，将城门前的空地染成一种病态的灰黄色。但此刻这片空地上，却聚集着上百名修士，肃杀之气冲散了晨间的凉意。

    凌云四人准时抵达时，已经有不少队伍先到了。他们迅速扫视全场，将各方势力尽收眼底。

    最显眼的是金刚寺的队伍。三十余名僧人统一穿着月白色僧袍，外罩金色袈裟，手持各式佛门法器，组成一个整齐的方阵。为首的明心大师闭目静立，手中佛珠缓缓转动，每转动一颗，周围空气便泛起淡淡的金色涟漪，将煞气隔绝在外。他身旁站着三位元婴后期的老僧，正是金刚寺的“戒律三老”——明戒、明律、明法，皆是成名数百年的佛门高手。

    与金刚寺的庄严肃穆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旁边一群穿着五花八门、气息驳杂的修士。大约四十余人，修为从金丹到元婴不等，彼此间保持着微妙距离，眼神中既有警惕也有贪婪。这是“猎魂团”的队伍——西域本土势力，专门猎杀古战场阴魂、采集煞气灵材为生。他们团长是个独眼壮汉，元婴中期修为，背着一柄门板大小的斩马刀，刀身暗红，不知饮了多少血。

    再旁边，是二十几个身穿统一青色劲装的修士，袖口绣着旋风图案——“沙暴门”，西域中型宗门，擅长风系法术，对古战场的环境适应性强。带队的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修士，元婴中期，腰间挂着一串风铃，无风自动，发出诡异的呜咽声。

    此外还有七八个小型队伍和独行客，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三个黑袍人——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看不清面容，气息阴冷如冰，站在人群边缘，与其他队伍保持着十丈以上的距离。系统扫描显示，这三人都是元婴后期，修炼的功法与幽冥殿同源但略有不同，应该是西域另一股邪修势力“影煞教”的人。

    当凌云四人出现时，几乎所有队伍都投来了目光。有好奇，有打量，有敌意——尤其是沙海猎团那边，刀疤脸三人正对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壮汉低声说着什么，那壮汉闻言，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看向凌云的眼神像在看猎物。

    那就是沙破天，沙海猎团团长，元婴后期修为，在西域名声狼藉，以残忍和贪婪着称。

    “凌大哥，沙破天在看你。”苏月白传音道。

    “不用理会。”凌云神色如常，“古战场里，有的是机会算账。”

    他带着三人走向金刚寺的队伍。明心大师睁开眼，微微点头：“凌施主来了。稍等片刻，还有最后两支队伍未到。”

    话音刚落，东边传来破空声。两道流光落地，显出十余人身影。

    左边一支是七八个女修，统一穿着水蓝色长裙，气息清冷——这是“寒月宫”的队伍，西域少数以女修为主的中型宗门，擅长冰系法术。带队的宫主是个看起来三十余岁的美妇，元婴后期，气质如万年寒冰，只是对明心大师点了点头，便带着弟子站到一旁。

    右边一支却让凌云眉头微皱——五个白袍修士，袖口绣着沙漏图案。

    时之塔！

    他们也来了！

    为首的是个面容枯槁的老者，化神初期修为，正是之前在青阳镇追击凌云的墨时护法口中的“大长老”。老者目光扫过全场，在凌云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很快移开，对明心大师合十道：“时之塔西域分塔长老，时枯，见过明心大师。”

    明心大师回礼：“时枯长老亲至，此次净魔行动把握更大了。”

    “分内之事。”时枯声音干涩如磨砂，“渊族威胁，关乎整个修真界，时之塔自当出力。”

    话虽如此，但凌云能感觉到，时枯身后那四个元婴修士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扫过自己这边。时之塔果然不会善罢甘休，这次古战场之行，又多了一方敌人。

    最后抵达的是一支奇怪的队伍——只有三个人，都穿着破旧的麻衣，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他们气息隐晦，系统扫描显示都是元婴中期，但功法很特别，似乎与死气、亡灵有关。这三人默默站到最边缘，不与任何人交流。

    “那是‘赶尸人’。”柳清音传音解释道，“西域特有的职业，擅长操控古战场里的僵尸和骷髅。他们很少参与集体行动，这次出现倒是罕见。”

    人员到齐，明心大师上前一步，声音平和却传遍全场：

    “诸位道友，今日齐聚于此，皆为古战场封印之事。老衲长话短说——据金刚寺观测，时光沙漏异常已至临界，封印最多还能维持三个月。此次净魔行动，目标有二：一、前往时光之冢，加固沙漏封印；二、清除沿途邪祟，调查渊族渗透情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古战场凶险，九死一生。若有人想退出，现在还可离开。一旦进入，便需遵守三条铁律：一、不得对同伴出手；二、遇险需相互救援；三、所得战利品按出力分配。违者……共诛之。”

    没人退出。能来这里的，要么是心怀大义，要么是有所图谋，要么是亡命之徒。无论哪种，都不会在此时退缩。

    “既如此，出发！”

    明心大师一挥手，金刚寺队伍率先走出城门。其余队伍依次跟上，形成一条蜿蜒的长龙，向着西方那片暗红色的天空行进。

    出城十里，景色开始变化。

    原本的黄沙戈壁渐渐被一种暗红色的沙土取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味——那不是真正的铁锈，而是万年不散的血腥气被风沙侵蚀后的残留。地面开始出现零星的白骨，有些巨大如房屋，应该是上古妖兽的遗骸；有些则小巧精致，可能是某种鸟类或小兽。

    越往前走，白骨越多。到后来，地面几乎被白骨铺满，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有些白骨还保持着完整的形态，甚至能看出死前的挣扎姿态；有些则已经风化严重，一碰就化作粉末。

    “这里应该是上古战场的‘外围尸骸带’。”明心大师的声音传来，“据典籍记载，当年仙魔大战，最先交锋的就是低阶修士和妖兽，死伤以百万计。他们的尸骨被战场煞气侵蚀，万年不腐，形成了这片白骨荒原。”

    正说着，前方探路的金刚寺弟子忽然发出警报：

    “前方发现阴魂群！数量……过百！”

    众人望去，只见三里外的白骨堆上，飘荡着数十道淡灰色的虚影。那些虚影形态不定，有的还保持着人形，有的则扭曲成不可名状的怪物。它们漫无目的地徘徊着，发出无声的哀嚎，所过之处，白骨微微颤动，仿佛在回应。

    “是战死修士的残魂，被煞气侵蚀成了‘怨魂’。”寒月宫主冷声道，“它们没有意识，只凭本能攻击活物，会吸取生灵魂魄壮大自身。”

    猎魂团的独眼壮汉咧嘴一笑：“交给我们！兄弟们，开张了！”

    他一声令下，猎魂团的四十余人迅速散开，组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这些人显然经验丰富，配合默契——前排的体修手持特制的“噬魂网”，将怨魂困住；中排的法修释放纯阳火焰，灼烧怨魂；后排的则用“收魂瓶”收集被净化的魂力。

    短短一刻钟，上百怨魂被清理干净。猎魂团收获了几十瓶精纯魂力——这可是炼制魂类法宝或提升神识的珍稀材料。

    “看到了吗？”沙破天对身边的刀疤脸狞笑，“在古战场，实力才是硬道理。那个凌云……等进了深处，有的是机会弄死他。”

    队伍继续前进。

    随着深入，环境越来越诡异。天空中的暗红色越来越浓，仿佛随时会滴下血来。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奇特的景象——

    一片方圆百丈的区域，所有的白骨都保持着跪拜的姿势，朝向中心一具巨大的金色骸骨。那金色骸骨生前应该是个佛门大能，即使死后万年，骨骼依然散发着淡淡的佛光，将周围的煞气排斥在外。但诡异的是，佛光中掺杂着一丝丝黑气，像是被污染了。

    另一处，十几柄残破的飞剑插在地面，组成一个残缺的剑阵。剑阵范围内，时间流速明显异常——有的飞剑锈蚀严重，有的却光亮如新。一个沙暴门的修士好奇地伸手想摸其中一柄剑，手指刚伸入剑阵范围，就肉眼可见地衰老，吓得他连忙缩手，手指已经布满皱纹，像是老了三十岁。

    “时空紊乱区域。”时枯长老沉声道，“古战场有些地方，时间法则被大战打碎，形成了各种时间异常。大家小心，不要轻易触碰任何看起来不正常的东西。”

    凌云默默观察着这些时空异常。在他的时间感知中，这片战场就像一个被打碎的沙漏，时间碎片散落各处，有的加速，有的倒流，有的静止。而他的两块星核碎片，对这些时间碎片产生了微弱的共鸣，仿佛在渴望着什么。

    “系统，记录所有时空异常点的数据，建立模型。”

    【记录中……当前已标记时空异常点十七处。模型建立进度：23%。】

    【初步发现：时空异常点的分布似乎有某种规律，疑似与战场地下的灵脉走向有关。】

    【建议：深入核心区域后，可尝试绘制完整的时空异常图谱，或能发现时光沙漏的运作原理。】

    正记录间，前方忽然传来惨叫！

    是猎魂团的一个金丹修士——他不知踩到了什么，脚下地面突然裂开，一道银黑色的裂缝将他吞噬！裂缝只出现了一瞬就闭合，但那修士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惨叫都戛然而止。

    “空间裂缝！”独眼壮汉脸色难看，“妈的，随机出现的，防不胜防！”

    明心大师叹息：“古战场最危险的，就是这些随机出现的空间裂缝和时空乱流。大家提高警惕，元婴以下修士尽量走在队伍中间。”

    气氛凝重起来。刚才的轻松荡然无存，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又前行三十里，前方出现了一条巨大的沟壑——那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被某种恐怖的攻击硬生生劈出来的。沟壑宽达百丈，深不见底，两侧断面光滑如镜，至今仍残留着凌厉的剑意。

    “这是……剑痕？”玄无痕盯着沟壑，眼中剑意涌动。

    “应该是上古剑仙留下的。”凌云感知着残留的剑意，“这一剑，至少是炼虚期剑修全力出手。万年过去，剑意未散，可见其恐怖。”

    队伍需要横跨这条沟壑。对元婴修士来说，百丈距离一跃可过，但问题在于沟壑上方有强烈的空间波动，飞行可能触发未知危险。

    “搭桥吧。”明心大师下令。

    金刚寺和寒月宫的修士联手，以寒冰和佛光凝聚出一道临时冰桥。桥体晶莹剔透，表面流转着金色梵文，稳固异常。

    各队依次过桥。轮到凌云四人时，他们刚走到桥中央，异变突生！

    沟壑深处，骤然射出数十道黑影！那些黑影速度极快，瞬间就扑到桥下，竟是数十只通体漆黑、背生骨翼的怪鸟！怪鸟眼中燃烧着幽绿鬼火，尖喙如钩，直扑桥上的修士！

    “阴煞鬼鸦！快防御！”有人惊呼。

    鬼鸦是古战场特有的妖兽，以煞气为食，嗜血凶残，单体实力相当于金丹后期，但成群结队出现时，元婴修士也要退避三舍。

    各队修士纷纷出手。金刚寺僧人结阵，佛光如墙，挡住了一侧；寒月宫女修释放冰风暴，冻结了另一侧；猎魂团和沙暴门的人则各自为战，与鬼鸦厮杀。

    但鬼鸦数量太多，且悍不畏死。很快就有几个金丹修士受伤，惨叫声不断。

    凌云四人背靠背，形成一个小型战阵。玄无痕剑光如网，将扑来的鬼鸦斩碎；苏月白冰封时间，让鬼鸦动作迟缓；柳清音音波震荡，干扰鬼鸦感知；凌云则负责查漏补缺，时空折叠偶尔用出，将成群的鬼鸦“折叠”到一处，让玄无痕一剑清空。

    他们的配合引来不少目光。尤其是时之塔的时枯长老，看着凌云施展的时空折叠，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贪婪——时空折叠是时间法则的高阶运用，即使时之塔内，能掌握的也不超过五人。

    战斗持续了一炷香时间。鬼鸦被消灭大半，剩下的四散而逃。清点伤亡，各队共有七名金丹修士死亡，十几人受伤，其中猎魂团损失最重——死了四个，伤了六个。

    “这才刚进入古战场外围……”独眼壮汉脸色铁青，“妈的，这趟亏大了。”

    “继续前进。”明心大师面无表情，“既然来了，就要有赴死的觉悟。”

    队伍气氛更加沉重。但没有人提出回头——已经到了这里，回头也是死路一条，只能向前。

    又行二十里，天色渐暗。

    西域的日落格外迅速，前一瞬还是黄昏，下一瞬就已夜幕降临。但古战场的夜，不是纯粹的黑暗——天空中那层暗红色的煞云在夜里散发出微弱的红光，将大地染成一片血色。地面上，一些白骨开始泛起点点磷光，绿色、蓝色、紫色，星星点点，诡异而美丽。

    “今夜在此扎营。”明心大师选了一处相对平坦的高地，“夜间古战场更危险，阴魂和妖兽活动频繁，大家轮值守夜。”

    各队分散扎营，彼此间保持一定距离，既便于相互支援，又留有隐私空间。

    凌云四人选了个背风处，布下简易的防护阵法。柳清音取出古琴，弹奏起宁神静心的曲子，琴音在血色荒原上飘荡，竟暂时驱散了周围的煞气。

    “凌大哥，我发现一件事。”苏月白忽然低声道。

    “什么？”

    “我的冰魄道体……在吸收这里的煞气。”她伸出手掌，掌心凝聚出一团淡灰色的寒气——那不是纯粹的冰寒，而是混杂了煞气的特殊寒气，“而且，时间法则在这里运转更顺畅了，消耗只有外界的一半。”

    凌云一怔，随即恍然：“古战场的时间法则本就破碎紊乱，你的时间法则在这里反而如鱼得水。至于煞气……混沌道体也能吸收转化，但没你这么明显。”

    他尝试运转混沌道体，果然，周围的煞气丝丝缕缕被吸入体内，经过混沌道果转化，变成精纯的灵力。虽然转化率不高，但在这灵气稀薄、煞气浓郁的古战场，已经算是巨大的优势了。

    “看来，这次古战场之行，是我们的机缘。”凌云眼中闪过精光。

    夜深了。

    血色荒原上，各营地篝火点点，映照着修士们警惕的脸。

    而在营地外围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更远处，古战场深处，那座百丈高的时光沙漏，在月下泛着诡异的银黑光芒。

    沙漏底部，一道裂缝悄然扩大。

    裂缝深处，传来非人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