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虞灵儿“掩护”明妃离开的同时，展昭一直跟在金刚寺僧众身后，看着他们稳步后撤，连凉州衙门都不回，直接往城外而去。瞧着这个意思，这是什么都不带，准备直接逃回藏地了。展昭表...风卷残云，黄沙漫天。总坛山门在身后渐渐缩成一点墨痕，西行的队伍却愈发庞大起来——不再是初时那百余人肃穆列阵的模样，而是由三百二十七名持牒武僧、六十余辆辎重马车、十二匹西域良驹、三架遮阳避尘的青帷马车，以及一名身着绯袍、腰佩银鱼、神情沉静的辽国使节所组成的浩荡法旅。展昭策马于队首左侧，不疾不徐，目光扫过每一辆马车车辕上新漆的“天龙寺”朱砂印记，又掠过武僧们肩头斜挎的制式长刀与腰间悬挂的铜牌——那铜牌正面刻“天龙寺武僧”，背面则阴刻一行小字：“奉诏护法，度牒为凭”。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带扣，那是今晨离宫前，新君亲手所赐。玉质温润，雕工古拙，背面竟以金丝嵌出一个“昭”字，隐而不彰，却如烙印入骨。他知道，这枚玉扣不是恩宠，是契。是将他这条命，钉死在这支西行队伍里的铁契。而队伍正中那辆青帷马车，帘幕始终未掀。偶有风起，帘角微扬，只露出半截素白僧袖，袖口绣着一线金线勾勒的日轮纹样，静默无声，却似有光晕流转。展昭收回目光，望向远方。河西走廊已近在咫尺。再往西三百里，便是凉州城。党项人在此筑垒设卡，商旅断绝，僧侣难行。传言张二河亲封“西夏国师”者，乃一自号“黑水真君”的密宗喇嘛，修习秽迹金刚法，能召阴兵，驱尸傀，麾下更有七十二“血幡使者”，皆以活人脑髓炼丹，吞服后力可裂石，目能夜视。消息是岳融亲自从枢密院旧档中翻出的，夹在昨日呈上的《西域诸国风物志》末页，字字如针。展昭没有声张。他只是将那页纸折好，放入贴身荷包，又取出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轻轻一摇。叮——铃音清越，却不散，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裹住，只在马车周围三尺内回旋。车内，那截僧袖微微一动。展昭垂眸，唇角微不可察地弯起一丝弧度。他知道，对方听见了。他也知道，那不是铃音，是信。是昨夜子时，他在总坛藏经阁暗室中，亲手从《大日经疏》夹层里取出的“梵音九转引魂铃”的残片之一——此铃原为十方神众“引路使”所执，专为接引误入歧途的“归命弟子”返照本心。而残片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冷的檀香气息，与展昭自己身上常年不散的雪松香，截然不同。那是萧芳妍用过的味道。展昭并未点破。他只是将铃铛放回荷包，任它静静躺在那里，像一颗尚未引爆的火种。队伍行至一处断崖栈道，地势陡峭，仅容两骑并行。右侧是千仞绝壁，左侧是深不见底的幽谷，谷底寒雾蒸腾，隐约传来铁链拖曳之声。李铁牛率二十名武僧先行探路，忽闻谷中一声尖啸，如金铁刮瓷，刺得人耳膜生疼。紧接着，三道黑影自雾中暴起，身披残破黑甲，眼窝空洞，颈项处缠绕粗如儿臂的玄铁锁链，手中各执一柄锯齿骨刀，刀刃泛着青灰色荧光——竟是活尸！“尸傀！”朱长贵失声叫道。话音未落，一道白影已自青帷马车中掠出。不是展昭预想中的袈裟翻飞，亦非佛光普照，而是一记极简、极快、极冷的掌印。啪！掌心印在为首尸傀眉心，无声无息。那尸傀动作骤停，瞳孔中幽绿火苗“噗”地熄灭，随即整具躯体如朽木崩解，碎成数十块焦黑骸骨，簌簌坠入深渊。第二具尸傀挥刀横斩，刀锋未至，一股灼热气浪已扑面而来——那不是火，是某种被压缩到极致的先天罡气，在体外三寸凝成无形火环，所过之处，空气扭曲，草木焦枯。刀锋撞上火环，发出“嗤啦”一声怪响，锯齿骨刀瞬间熔断，刀尖化作赤红铁水滴落。第三具尸傀尚未来得及扑上，一只素白手掌已按在其天灵盖上。无声无息。它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脖颈缓缓扭转一百八十度，空洞的眼窝直勾勾望向展昭，嘴角竟牵起一丝诡异微笑，随即全身骨骼寸寸爆裂，如沙塔坍塌，散作一地灰粉。整个过程，不足五息。风停，雾散。栈道之上，唯余青烟袅袅，与三滩形状各异的灰烬。武僧们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李元昊喉结滚动，手已按上刀柄，却不知该拔还是该松。展昭却策马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如常：“阿弥陀佛。尸气未净，恐有余毒。李铁牛，取‘清心散’三剂，分与前方探路诸位；朱长贵，取‘镇魄香’两炉，沿栈道两侧燃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灰烬，最后落在那辆青帷马车帘幕之上：“此地阴煞太重，不宜久留。请圣僧移驾前行，我等随后。”帘幕纹丝未动。展昭也不再催促，只微微颔首，调转马头，亲自引领队伍继续西行。直到走出栈道，视野豁然开朗，远处祁连山雪峰在夕阳下泛着金边，他才悄然松开一直紧握缰绳的左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四道血痕，渗出血珠，混着汗液，蜿蜒流下。他知道，刚才那一掌一环一按，绝非寻常佛门手段。那是“八爻有形剑气”中的“乾卦·焚天印”、“离卦·炎轮环”、“艮卦·镇岳按”。萧芳妍不会。但“十方神众”的人会。而那位坐在车里、被所有人尊称为“圣僧”的北僧，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三式合一，用得圆融无碍，仿佛早已演练千遍。展昭忽然想起智慧法王那日合上书卷时说的话：“教主如果想要舍弃他们，在辽帝驾崩的消息传来，就放弃总坛离开了，何必等到今日？”原来不是不舍。是不能舍。因为这群汉民教众，早已被当作“养蛊”的薪柴，投入了一座更大的炉鼎之中。而炉火，正旺。三日后，凉州城外三十里，野狐坡。月黑风高，星垂四野。一支由五十名黑衣骑士组成的斥候队悄然逼近营地。他们胯下坐骑皆裹蹄，鞍鞯无铃，连呼吸都压至最低。为首者面覆玄铁鬼面，手中一杆丈二乌金枪，枪尖微颤，寒芒吞吐，竟似有生命般微微搏动。这是西夏“黑水军”的精锐——“夜枭营”。他们奉张二河密令，不为歼敌，只为“验货”。验一验，这位横空出世的“北僧”，究竟有几分真本事；验一验，辽国派来的那位绯袍使节，是不是真如情报所言，是新君心腹，手握实权；更验一验，这支打着“天龙寺”旗号的队伍里，有没有混进宋廷的细作，有没有携带中原禁器，有没有……那传说中，能焚尽一切阴邪的“八爻剑气”真传。夜枭营统领“鬼面枭”伏在坡顶乱石之后，眯起左眼，透过一支黄铜单筒望远镜，死死盯住营地中央那顶青帷马车。车帘紧闭。但车辕上，一根细若游丝的银线，正随夜风轻轻摆动。鬼面枭瞳孔骤缩。那是“天蚕丝引线”，西域独有，轻如无物，韧胜精钢，专用于传递无声讯号。此刻银线微颤，频率极缓，却分明是在回应他方才以“黑水秘语”吹出的三声夜枭啼——这是回应，不是警觉。是示弱。是邀请。鬼面枭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他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个“围而不攻”的手势。三十名夜枭卫立刻散开，如墨汁滴入清水，无声无息地渗入营地四周的沙丘、枯树、乱石之间。他们卸下背囊，取出一张张薄如蝉翼的黑色皮膜，裹住面庞、脖颈、双手，只留一双眼睛在外——此乃“影蛙皮”，遇暗则融，遇光则显，最擅潜伏夜袭。一切准备就绪。鬼面枭深吸一口气，左手拇指缓缓按上腰间刀柄。就在这一瞬——叮。一声清越铃音，自青帷马车中飘出。不是之前那枚青铜铃。是另一枚。更小，更脆，更冷。音波未散，营地四周的沙丘、枯树、乱石之中，突然同时响起“咔嚓”数声轻响。那是影蛙皮被无形之力撕裂的声音。紧接着，三十名夜枭卫如同被抽去脊骨的蛇，齐齐软倒，面皮滑落，露出一张张因极度惊骇而扭曲的脸——他们眼眶完好，眼球却已消失不见，只余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边缘泛着焦黑痕迹，仿佛被什么极细、极热的东西，瞬间剜去。鬼面枭浑身血液冻结。他猛地回头，望向坡顶。一道白衣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后三步之外。月光洒落，映出一张清俊出尘的面容，眉如墨画，眼似寒星，唇边甚至带着三分笑意。正是那青帷马车中的“北僧”。展昭。展昭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鬼面枭手中那杆微微颤抖的乌金枪，最后落在他脸上：“张二河让你来，是想看看贫僧的底细。”鬼面枭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展昭却已转身，走向营地中央：“回去告诉他，贫僧西行，不为争地，不为夺权，只为寻一人。”他脚步微顿，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鬼面枭耳中，字字如锤：“寻一位……教他‘八爻有形剑气’，又教他‘丧神诀’，还教他‘天命龙气’的师父。”鬼面枭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踉跄后退一步，脚跟踩断一根枯枝。“咔嚓。”展昭不再看他，径直走入营地，青帷马车帘幕，无声垂落。翌日清晨，凉州城西门大开。一队衣甲鲜明的西夏骑兵簇拥着一辆金顶华盖的朱轮马车，缓缓驶出。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张二河那张年轻而阴鸷的脸。他目光如鹰隼，越过城门，牢牢锁定十里外那支正在缓缓启程的辽国法旅。而在他身侧，一名披着黑红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的老僧，正闭目诵经，口中梵音低沉，周身却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如活物般缠绕其指尖。正是“黑水真君”。张二河忽然开口，声音冰冷：“你说，他真敢来？”黑水真君眼皮未抬，只将锡杖顿地，三声闷响，地面微震：“他若不来，便不是‘北僧’；他若来了，便……再不是‘北僧’。”张二河嘴角扯出一抹残酷笑意：“那就让他来。”“让他亲眼看看——”“他要寻的那位师父，如今，正坐在朕的御座之上。”风起，卷起城楼旌旗，猎猎作响。而西行路上，展昭策马于队首，忽然抬手，指向远处祁连山巅那抹初升的朝阳。阳光刺破云层，万道金芒倾泻而下，恰好笼罩整支队伍。他声音清朗，穿透晨风，传入每一个武僧耳中：“诸位且看，那不是光明。”“贫僧西行，并非要躲开黑暗。”“而是要亲手，将光明，种进每一寸被黑暗浸透的土地。”李铁牛怔怔仰望，李元昊攥紧拳头，朱长贵默默擦去眼角泪水。无人知晓，展昭袖中，那枚青铜铃铛，正微微发热。也无人看见，他指尖悄然掐出一个古老手印，印纹所指，正是凉州方向。那手印，既非佛门，亦非道家。是“十方神众”第七代“守门人”，独有的“叩界印”。印成，风止。天地之间，唯余朝阳如血，泼洒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