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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龙首齐聚
    半个时辰后。这进行密谈的小屋里只剩下花满楼、陆小凤和司空摘星三人。关于针对幽灵山庄的计划已经敲定,其他人自然没有必要继续待在这里。而且在后续交谈中,那些大派出身的武林名宿或许也...花满楼倒下的地方,血还未完全洇开,像一朵骤然萎谢的墨莲,在紫檀木地砖上缓缓蔓延。他喉间那道细如发丝的剑痕,边缘竟泛着青灰色——不是寻常利刃所留,而是某种淬了寒毒的软剑,快得连陆小凤的手指都未及抬起。方云华指尖微动,袖中一缕剑气已悄然凝而不发。他坐在西门吹雪惯坐的位置上,脊背挺直如霜刃出鞘,目光却未落在尸身,亦未投向暴怒的蓝胡子,只静静落在绿奴收回剑势的右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淡粉色旧疤,形如半枚残月,隐在衣袖将褪未褪的阴影里。这疤他认得。三年前,昆仑绝顶雪崩,黑虎堂前任堂主钟有骨为护幼女沙曼坠崖,千钧一发之际,是绿奴以自身为盾撞开滚石,左腕被冰棱贯穿,深可见骨。那时她尚不足十五,裹着染血的狐裘蜷在雪窝里,睫毛上结着霜,却把一枚染血的罗刹令牌塞进沙曼手中,哑声说:“拿着……替你活。”而此刻,沙曼正死死攥着那块假罗刹牌,指节发白,眼神却空得吓人。她忽然笑了一声,极轻,极冷,像冰面乍裂的第一道纹:“亲妹妹?那你当年替我挨的刀,算不算替我死过一次?”绿奴身形一顿。“你替我挨刀时,可知道我正躲在钟有骨尸首后头,把偷来的‘九转枯心散’抹在他茶盏沿上?”沙曼往前走了一步,裙裾扫过花满楼尚未冷却的手背,“你替我挡雪崩时,可知道我早把消息卖给罗刹教,只等他们趁乱截杀钟有骨?”厅内死寂。连孤竹下扬的怒容都僵在脸上,仿佛听见了不该听的秘辛。方玉飞却忽然拍案大笑,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妙!真妙!原来黑虎堂真正的根,不在西北,而在昆仑山腹那口冻了三十年的寒潭底下!”他霍然起身,袍袖翻飞间,袖口赫然露出半截青铜罗盘——盘面蚀刻着扭曲的蛇形纹,中央嵌着一枚暗红晶体,正随他心跳明灭不定。“你们可知钟有骨为何能以俗家弟子之身压武当三代长老?因他盗掘了寒潭底下的‘罗刹古墓’,得了《九幽心诀》残卷与这枚‘血髓晶’!”蓝胡子脸色骤变:“你……你怎么会……”“我怎么会有?”方玉飞狞笑着扯开衣襟,心口赫然浮出蛛网状暗青脉络,正与那血髓晶节奏共振,“因为钟有骨临死前,把最后一口真气渡进了我七岁的心脉!他以为能用血脉锁住我,让我终生为黑虎堂续命——可他忘了,我方玉飞的血里,还流着罗刹教圣女的毒!”话音未落,他猛地将血髓晶按向自己心口。青筋暴起的皮肤下,无数细小黑点如活物般游走汇聚,瞬间在胸膛浮现出一只振翅欲飞的墨色蝙蝠图腾。与此同时,整个银钩赌坊地面剧烈震颤,梁柱缝隙里簌簌落下陈年积灰,而那些被众人忽略的、镶嵌在墙壁暗格里的三十六枚青铜钉,竟同时发出尖锐蜂鸣!枯竹失声低呼:“玄阴钉阵!这是罗刹教镇压‘幽冥鬼脉’的……”“不错。”绿奴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从寒潭深处捞起的铁,“钟有骨盗墓时,不知那古墓实为罗刹教初代教主埋骨之所。他取走心诀,却把‘幽冥鬼脉’种进了自己血脉——后来传给沙曼,再由沙曼的血,喂养了你方玉飞这具容器。”她目光如刀劈向方玉飞:“你以为自己在割肉喂狼?不。你是在替狼养蛊。隐形人要的从来不是黑虎堂,而是你这具融合了罗刹血、武当气、幽冥脉的活体祭器!”方玉飞狂态顿敛,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他低头看向自己心口,那墨蝙蝠图腾正贪婪吮吸着血髓晶光芒,而皮肤下,竟有细若游丝的黑气,正沿着经络逆冲向天灵盖!“糟了!”陆小凤终于动了。他身形化作一道灰影扑向方玉飞,右手两指并拢疾点其眉心“神庭穴”,左手却闪电般探向方玉飞腰间——那里悬着一枚不起眼的乌木牌,牌面刻着半截断剑。可就在他指尖将触未触之际,方玉飞竟反手扣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陆小凤,你真以为……自己只是来查案的?”陆小凤面色剧变。方玉飞咧开嘴,牙龈渗出血丝:“三年前,你追查‘绣花大盗’,在海南剑派地牢发现的那具干尸……胸口也戴着半枚乌木牌。你没问过为什么吗?”陆小凤喉结滚动,额角渗出细汗。“因为那是你父亲的遗物。”方玉飞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温柔,像毒蛇吐信,“陆乘风当年为查罗刹教,潜入云栖山庄,被吴明剜去双目后扔进寒潭。他临死前咬断自己舌头,用血在冰面写下三个字——‘方、玉、香’。”方云华一直垂眸盯着自己右手食指。那里,一粒极淡的朱砂痣正隐隐发烫。——正是昨夜他在云栖山庄废墟的寒潭冰层下,亲手刮下来的、属于陆乘风尸骸指尖的陈年血痂。方玉香没有死。她被吴明制成“活傀”,意识沉在冰魄玄功封印里,每隔七日需饮一名至亲之血才能维持清醒。而方玉飞每到朔月之夜,都会割腕放血,盛在白玉盏中,亲自捧至山庄密室……那盏血,最终喂进了方玉香被金丝缝合的唇间。所以方玉飞怕的从来不是宫九,而是每月一次的朔月。所以沙曼勾搭宫九,是借势,更是试探——她要确认宫九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对“方玉香”这三个字毫无反应。当宫九在醉仙楼当众捏碎沙曼递来的酒杯,任瓷片割破手掌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时,沙曼就知道:那个女人,早已被宫九亲手剜去了所有记忆。而今日银钩赌坊的局,真正要钓的鱼,从来不是岁寒三友,也不是蓝胡子。是方云华。是那个踏着西门吹雪名号而来、却让方玉飞在昨夜密信里连写七遍“不可近身”的男人。方云华终于抬起了眼。他看向绿奴,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绿奴下意识后退半步——她腕上那道残月疤痕,竟不受控制地灼痛起来。“你腕上这疤,”方云华开口,声音清越如剑鸣,“是钟有骨用‘断岳指’点的。”绿奴呼吸一滞。“他没给你留下一句话。”方云华缓缓起身,玄色斗篷拂过座椅扶手,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松烟冷香,“他说——‘若见西门吹雪持剑而来,不必问真假。他剑尖所指之处,便是真相尽头。’”满厅俱震。孤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方云华握剑的右手。那手指修长稳定,指腹却覆着一层薄茧——不是练剑磨出的茧,而是常年摩挲某种冰冷硬物留下的痕迹。就像……就像反复擦拭一块玉珏。枯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枯瘦手指死死抠进掌心:“断岳指……钟有骨当年在武当藏经阁毁去的《玄天九式》总纲,最后一页拓本上,就盖着断岳指的朱砂印……”话未说完,他喉间“咔”一声脆响,竟自行拗断颈骨,仰面栽倒。脖颈折断处,一缕黑气蜿蜒而出,迅速渗入地板缝隙。“枯竹!”寒梅扑过去,指尖刚触到他颈侧,便触电般缩回——那皮肤竟如寒冰般刺骨,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青灰。方云华却看也不看尸身,只朝绿奴伸出手:“把罗刹令给我。”绿奴怔住。“不是那块假的。”方云华目光扫过她紧攥玉牌的手,“是钟有骨交给你的真令。背面刻着‘幽冥不渡,唯剑可斩’八个字,字缝里嵌着沙曼的血。”沙曼浑身一颤,下意识摸向自己耳后——那里,一道新愈的细小伤疤,正隐隐渗出淡金色血珠。绿奴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讥讽,反而透出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她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通体漆黑的骨牌,牌面浮雕着狰狞鬼面,鬼口微张,内里却空无一物。“它本来该含着一颗活人心。”绿奴声音轻得像叹息,“钟有骨挖出自己的心,炼成‘幽冥引’,只为镇压古墓里爬出的东西。可那东西……”她目光倏然转向方玉飞心口,那墨蝙蝠图腾已膨胀至巴掌大小,正疯狂搏动,仿佛随时要破皮而出。“它醒了。”绿奴一字一顿,“就在你割开自己皮肤,把血髓晶按进去的时候。”方玉飞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整个人弓成虾米状,指甲深深抠进地板,青砖寸寸龟裂。他眼中瞳孔彻底消失,只剩两团旋转的幽暗漩涡,漩涡中心,隐约浮现出一尊披着腐烂袈裟的骷髅虚影——骷髅手中托着的,赫然是一盏燃着碧火的琉璃灯!“阿鼻灯!”蓝胡子魂飞魄散,踉跄后退撞翻屏风,“罗刹教镇教三宝之一!传说中能照见众生业火的……”“不。”方云华打断他,剑鞘轻轻点地,“是‘阿鼻狱’。”他缓步向前,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砖便浮现一道银色剑痕,剑痕蜿蜒如活蛇,竟自动游向方玉飞脚踝,将其死死缠缚。那幽暗漩涡中的骷髅虚影猛地转向方云华,空洞眼窝里碧火暴涨!“西门吹雪”三字如惊雷炸响。方云华却忽然收剑归鞘。“此剑不出,非因不敢。”他立定,距方玉飞仅三步之遥,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只因真正的剑,从来不在鞘中。”话音落,他右手并指如剑,凌空一划。没有风,没有光,甚至没有剑气破空之声。可方玉飞心口那墨蝙蝠图腾,竟无声无息地……裂开了。裂痕如蛛网蔓延,黑气从缝隙里疯狂喷涌,却被无形之力绞成齑粉。那骷髅虚影发出刺耳尖啸,琉璃灯盏寸寸爆裂,碧火熄灭的刹那,方玉飞仰天喷出一大口黑血,血雾中竟浮现出无数张扭曲人脸——全是这些年被他亲手杀死又抛尸荒野的黑虎堂旧部!“原来如此。”方云华望着血雾中一张张熟悉面孔,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实表情——那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你早知道自己活不过朔月。所以今日设局,是想借我们之手,逼出体内‘阿鼻狱’的源头。”他转向沙曼,目光如古井无波:“你父亲钟有骨,当年在寒潭古墓里发现的,根本不是什么《九幽心诀》。”沙曼指尖的金血滴落在地,绽开一朵细小的金莲。“是‘镇狱碑’。”方云华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坠地,“碑文只有一句——‘万罪归一,唯情可赦’。”满厅死寂。连方玉飞痛苦的抽搐都停了。他瘫软在地,嘴角挂着黑血,却死死盯着方云华,眼神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绝望交织的火焰。“情……可赦?”他嗬嗬笑着,笑声破碎如裂帛,“那……沙曼,你恨我吗?”沙曼没回答。她只是慢慢抬起手,将那枚漆黑骨牌,轻轻放在方云华摊开的掌心。骨牌入手冰凉,却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微微发烫。方云华低头,只见牌面鬼口裂隙深处,一点微弱金光正顽强闪烁——那光,与沙曼耳后渗出的金血同源。窗外,暮色渐沉。银钩赌坊檐角铜铃忽被一阵穿堂风吹得叮咚作响,清越悠长,竟似梵钟。方云华握紧骨牌,转身走向门口。玄色斗篷在斜阳余晖里翻涌如墨云,而他背影挺直如剑,仿佛从未弯折过一分一毫。经过绿奴身边时,他脚步微顿。“钟有骨留给你的第二句话,”方云华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是‘替我看看……她眼睛里的光,是不是还像小时候那样亮’。”绿奴猛地抬头,却只看见他掀帘而去的背影,以及帘外漫天燃烧的晚霞。霞光如血,泼洒在银钩赌坊斑驳的门匾上,将那三个鎏金大字映得忽明忽暗——银、钩、赌、坊。最后一个“坊”字,不知何时,竟被一道新鲜剑痕斜斜劈开,裂口深处,隐隐透出底下更古老的两个篆字:云、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