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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9章:顺理成章
    王晨心头一紧,手心瞬间沁出一层薄汗。胡主任?哪个胡主任?他脑子里飞速翻检——省发改委副主任胡国栋!前天晚上在烧烤摊上,那个被齐国庆拦住、非要敬酒、最后被文波涛半拉半劝拽走的中年男人。当时王晨只记得他穿一件灰夹克,领口微敞,腕上一块老式上海表,说话带点南江口音,笑起来眼角堆褶,一副和气生财的老干部模样。可谁也没想到,他第二天就进了派出所。“李书记……”王晨嗓子发干,“具体出了什么事?”李正没立刻答,抬眼扫了眼走廊尽头——党校行政楼西侧楼梯口刚晃过一道人影,是省委组织部那位姓周的处长,手里拎着保温杯,脚步不快不慢,却明显在刻意绕开这边。李正顿了顿,压低声音:“胡国栋昨晚在章昌一家KTV包厢里,和两个外地商人发生肢体冲突,对方报警,现场有监控,还有三名服务员作证。他自称是‘省发改委分管投资的副主任’,扬言‘你们敢动我试试’,还推搡出警民警。”王晨眉心一跳。这不像胡国栋的作风。他在发改委十几年,主管项目审批,素来以“细、稳、慎”著称,连在食堂打饭都主动排队,从不因职务插队。更关键的是——他根本不会去KTV。王晨去年陪吕平安主任去发改委调研时,亲耳听胡国栋在党组会上说:“娱乐场所不是工作地,更是风险地。我们批一个项目动辄上亿,手一松,就是国有资产的窟窿,哪还有心思听歌跳舞?”“监控视频传到市局后,吴爱民书记凌晨两点召开紧急会,叫停了所有涉及胡国栋签字的在建项目。”李正语速加快,“尹书记今早批示:‘彻查!绝不姑息!’组织部已启动初步核查程序,今天下午调研,宁老师特意把咱们班行程调开了——怕你碰上胡国栋的分管领导,场面尴尬。”王晨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不是小事。这是火药桶。胡国栋若真失德失范,牵连的绝不止他一人。他是吕平安亲自提名、尹书记点头同意的副厅级拟任人选;而吕平安,正是王晨在省发改委挂职期间的顶头上司,也是罗部长当年在发改委当主任时一手提拔的得力干将。一条线串下来,从部委到省里,从政策制定到资金拨付,胡国栋经手的项目,至少有七个落在章昌——其中三个,是王晨帮李正起草的《章昌新型城镇化三年行动纲要》里重点标注的试点工程。“李书记……”王晨声音沉下去,“胡主任平时和谁走动最密?”李正目光一闪,似乎早等着这一问。他没答,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打印纸,递过来。纸页边缘微微卷曲,像是刚从打印机里取出来不久。抬头印着“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内部参阅(急)”,右下角有个鲜红手写编号:SZZB-JY-20240417-003。王晨接过来,只扫了一眼,指尖便是一颤。名单上第一行,赫然是齐国庆的名字。后面跟着两行小字:“2024年3月28日,晚,与胡国栋共同出席‘华信资本’招待晚宴,地点:章昌万豪酒店云顶厅;4月12日,午,于省发改委停车场交接文件袋一只(监控时间:11:47:23),未登记备案。”第二行,是文志杰。第三行,是吕平安秘书赵立新。第四行,空着,但用铅笔轻轻圈了个问号。王晨抬头,李正正盯着他:“昨天罗部长课上说‘报备不是通行证’,这话现在看,像不像提前打了伏笔?”王晨没应声。他慢慢把那张纸对折两次,塞进西装内袋最里层。布料贴着胸口,薄薄一张纸,却重得像块烧红的铁。“胡国栋现在在哪?”他问。“市局指定居所监视居住。但今天上午,他向办案组提出书面请求,要求见一个人。”李正停顿两秒,“点名要见你。”王晨怔住。“为什么?”他脱口而出。李正没直接答,只道:“他说,只有你能听懂他想说的话。”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一条缝,文波涛探进半个脑袋,脸上笑意全无,眼神锐利如刀:“王晨,宁老师叫你过去。马上。”王晨点头,转身要走,却被李正一把按住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劲。“记住,”李正声音极低,几乎只剩气音,“胡国栋不是替罪羊,他是引信。有人想借他,炸开发改委这块硬骨头。你站得越近,越要分清——哪是烟,哪是火;哪是风,哪是雷。”王晨喉头一紧,颔首。他快步走向班主任办公室,走廊灯光惨白,照得人脸泛青。路过茶水间时,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议论:“……听说胡主任手机里存着二十多个未命名的加密文件夹……”“……齐国庆前天晚上那通电话,打完就删了通话记录……”“……文志杰昨天半夜去了趟省公安厅,没走正门,走的地下车库……”王晨脚步未停,只把右手插进裤兜,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疼,才清醒。宁老师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抬手敲了三下。“进来。”推门进去,宁老师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望着楼下那片刚修剪过的银杏林。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肩头镀了一层淡金,可那背影绷得笔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坐。”她没回头。王晨关上门,在她对面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冰凉。“胡国栋的事,你知道多少?”她终于转过身,脸上没有怒容,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王晨如实说了——知道胡国栋被拘,知道他点名要见自己,知道李正给他的那份名单。他没提齐国庆,没提文志杰,也没提吕平安。他只说:“宁老师,胡主任是我挂职时接触最多的处级干部。他做事极认真,连会议纪要错一个标点都要重打三遍。我不信他会无缘无故去KTV打架。”宁老师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办公桌角一处浅浅的划痕。那是去年她用裁纸刀拆一封加急件时留下的。“小王,”她忽然开口,语气轻得像一声叹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罗部长偏偏挑昨晚那件事开场?为什么他点名问你‘该高兴还是生气’?为什么他表扬你和文波涛‘第一时间赶到、没有饮酒’,却一字不提齐国庆的‘报备’?”王晨脊背一凉。他明白了。罗部长不是在上课。是在布阵。那一堂课,表面讲品格作风,实则是一场精准的火力侦察——他要看看,谁在慌?谁在补?谁在替别人遮?谁又在趁乱点火?而胡国栋,就是那根被突然掷入火堆的柴。“宁老师,”王晨垂眸,声音很稳,“如果胡主任真有问题,我绝不包庇。但如果他被人设局……”“那就更要弄清,是谁在点火。”宁老师打断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这是胡国栋昨晚被带走前,托服务员认识的一位党校保洁阿姨转交给我的。他说,‘只有宁老师能收,只有王晨能看。’”王晨伸手去拿。信封没封口。他抽出来,里面是一张折叠的A4纸,字迹潦草,墨水洇开几处,像是仓促写就:> 小王:>> 我没碰酒,没动手,没签任何字。他们让我签的东西,第一页是空白的,第二页起全是英文合同条款,我只看到‘股权代持’‘离岸架构’‘VIE协议’几个词。我认得你字迹,你帮我写的《章昌招商指引》里用过这些词。>> 他们逼我签字时,齐国庆在隔壁房间打电话。我听见他说‘……吕主任那边放心,材料已经按您意思改好了,明早十点前发您邮箱。’>> 我不知道吕主任是谁。但我知道,你一定知道。>> 别信名单。名单是假的。真东西在我手机云盘,密码是‘章昌20231015’——那天你陪李正来调研,我们在湿地公园门口合影,你衬衫第三颗扣子掉了,我帮你别上的。>> 最后一句:别去找吕平安。他手机昨夜关机前,最后一条微信,是发给吴爱民书记的。截图在云盘第三页。>> ——胡国栋 字纸页背面,用红笔重重画了个箭头,指向右下角一行小字:> PS:烧烤摊那晚,我看见文志杰的车,停在巷口。车牌尾号‘6789’。他没下车,但车窗降了一半。王晨捏着纸的手指缓缓收紧,纸张边缘被攥出深深褶皱。窗外,银杏叶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树皮。远处传来施工机械的嗡鸣,一下,又一下,沉闷而固执。他忽然想起四天前刚进党校时,文志杰站在宿舍楼门口递给他一盒茶叶,笑着说:“秘书长,尝尝,章昌产的,今年头采,李书记托我捎的。”当时他接过,道了谢,没多想。现在才明白——那盒茶里,裹着的不是清香,是引线。宁老师看着他脸色变化,没说话,只起身倒了两杯水,一杯推到他手边,一杯自己捧着,热气氤氲,模糊了她镜片后的目光。“小王,”她轻声问,“你现在最想做什么?”王晨没喝那杯水。他把那张纸仔细折好,重新装回信封,然后从西装内袋取出李正给的那份名单,两张纸并排放在宁老师桌上。他拿起笔,在名单第四行那个铅笔画的问号旁,用力写下三个字:**吕平安。**墨迹未干,他抬头,直视宁老师双眼:“宁老师,我想申请,下午调研取消。我要去一趟省公安厅,调取胡国栋被拘全过程的执法记录仪视频。另外——”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请您立刻联系罗部长。就说,胡国栋云盘里的东西,我准备好了。但他要先见一个人——不是我。是齐国庆。”宁老师瞳孔微缩。王晨已经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短促刺耳的声响。“还有,”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侧过脸,“麻烦您告诉文波涛,让他把手机里所有和齐国庆、文志杰的聊天记录,包括语音转文字、转账截图、位置共享截屏,全部整理好。今晚八点前,发我邮箱。”门关上了。宁老师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张纸。一张写着真相,一张写着诱饵。而真相,正躺在诱饵的阴影里,安静等待破土。窗外,风势渐大,银杏林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耳语。王晨快步穿过教学楼中庭,阳光斜切下来,在他脚下投出一道狭长、锐利、不断向前延伸的影子。他没回宿舍。掏出手机,拨通一个三年没打过的号码。嘟——嘟——“喂?”苍老,沙哑,带着浓重的江淮口音。王晨喉头滚动,只说了一句:“陈老,我是小王。胡国栋出事了。我想请您,再帮我写一份材料。”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七秒。然后,一声悠长叹息,混着咳嗽声,从听筒里漫出来:“……材料名字,想好了吗?”王晨仰头,望向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光如利剑劈下。“《关于当前干部监督工作中‘隐形关联’与‘证据闭环’问题的几点思考》。”他答。“好。”老人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醒,“笔,我早磨好了。”王晨挂断电话,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字,墨迹已有些晕染:> 真正的坚强品格——> 不是没人盯着时管得住自己,> 而是所有人都盯着时,> 仍敢把真相,> 亲手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