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武警营区
因为事态紧急,王晨一行先到了联合调查组下榻的安州宾馆。联合调查组的成员们刚刚接到电话通知,他们这会已经在收拾各种文件,准备搬到武警安州支队招待所去。王晨他们赶到安州宾馆门口时,果然,看到十来个人正举着条幅,写着“把联合调查组赶出去”、“联合调查组扰乱安州”。“他们的矛头对错了吧?怎么,他们想干嘛?”王晨很郁闷地反问道。见状,齐主任立刻对驾驶员说了句,“从后门开到宾馆。”好容易到了安州宾馆院......付伟明声音发颤,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指甲边缘泛白。他往前半步,又猛地刹住,像被无形绳索勒住了脖颈,喉结上下滚动两下,才勉强挤出后半句:“……是关于校建办新一期智能黑板采购的事,有几处合同条款,区里几个科室提了不同意见,我……我想请您把把关。”王晨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眼神不怒不威,却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付伟明脊背发凉。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刚调进教育局那天——王晨亲自把他叫到办公室,递来一杯温热的茶,指着桌上摊开的《湖西区中小学校舍安全工程三年行动纲要》,说:“伟明,校建不是盖楼,是盖孩子的未来。你管着钱、管着人、管着进度,但最要紧的是管住自己的心。别让公章烫了手,就忘了手该往哪儿放。”当时他还红了眼眶,拍着胸脯保证:“王主任,您信我,我绝不出岔子!”可现在,他连抬头直视王晨的勇气都没了。包厢外传来夜市喧闹声,烧烤架上油脂滴落炭火的“滋啦”声、邻桌划拳的吆喝声、电动车驶过的嗡鸣,全都模糊成一片遥远的背景音。付伟明只听见自己心脏在肋骨间狂跳,一下,又一下,撞得耳膜发疼。李小蕊轻轻拉了下王晨衣袖,“老公……”王晨抬手示意她稍等,这才重新开口,语速很慢,字字清晰:“付伟明,你刚才说要汇报工作?好。我听。”付伟明如蒙大赦,立刻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材料,双手捧着递过来,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微潮发软:“这是智能黑板项目的三家入围供应商资质文件、报价单、技术参数比对表,还有电教站初步拟定的验收标准草案……”他顿了顿,声音干涩,“其中,第三家‘启智云联’公司,法人代表是我表弟的连襟,去年刚注册,注册资本两百万,实缴……实缴五十万。”他说完,肩膀一垮,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佝偻下去。刘小娟一直坐在角落没动,此刻却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包带,指节发白。她没看付伟明,目光死死盯在自己鞋尖上——那双鞋是上周和付伟明逛商场时他硬塞给她的,专柜价两千八,吊牌还挂在鞋舌内侧没剪。王晨没接材料,也没翻看,只是将那叠纸轻轻推回桌面,发出轻微的“沙”一声响。“启智云联?”他问。“是……是。”付伟明喉结又滚了一下。“注册地址在哪?”“……湖西区云杉路18号B座302室。”王晨点点头,忽然转头问刘小娟:“小娟,你之前是不是跟我说过,你离婚后,你前夫那边有个远房表哥,在云杉路开了家广告设计工作室?”刘小娟一怔,下意识点头:“对,叫……叫陈国栋,做校园文化墙设计的,好像就在云杉路那片。”王晨笑了下,不是嘲讽,也不是温和,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巧了。启智云联的注册地址,就是陈国栋工作室楼上。你前夫那个表哥,上个月刚把工作室租约转给了别人,签的三年,押金押一付三,全款转账。”刘小娟脸霎时煞白。她当然知道陈国栋是谁——那人去年还帮她前夫伪造过一份“校外兼职收入证明”,就为了在离婚财产分割时少报收入。她当时气得摔了手机,可第二天,陈国栋竟拎着两盒燕窝登门,笑嘻嘻说:“小娟姐,咱都是实在人,帮点小忙,不算啥。”原来那点“小忙”,早埋好了线。付伟明嘴唇翕动,想辩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王晨终于起身,拿起外套:“走吧,小蕊。”李小蕊起身时,不动声色将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塞进刘小娟手心。纸上只有两行字,是她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小娟:1. 明早九点,去区妇联法律援助中心(二号楼208),带身份证、离婚证、微信聊天记录截图(重点保留他承诺结婚、否认已婚、威胁你不要声张的部分);2. 不要删任何信息,但今晚回家后,立刻把所有语音转成文字存档,发我邮箱备份。】刘小娟低头看着纸条,喉咙哽住,眼眶发热。王晨走到门口,忽又停下,没回头,只留下一句:“付伟明,你明天上午九点前,把校建办近五年所有政府采购合同扫描件、资金支付凭证电子版,发到我私人邮箱。另外,把电教站近三年设备维修台账、报废清单,一并附上。我要看到原始签字页。”付伟明浑身一震,额头“咚”一声磕在桌沿上:“主任!我……我马上办!”“还有,”王晨拉开包厢门,夜风裹着烟火气涌进来,“你老婆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带着儿子在区妇幼保健院做了儿童心理评估。报告结论是:孩子存在中度分离焦虑,建议父母共同参与家庭治疗。你作为父亲,缺席了全部三次面谈。”付伟明如遭雷击,猛地抬头,嘴唇抖得不成样子:“您……您怎么知道?”王晨终于侧过脸,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斜切进来,半边面容沉在暗影里,另半边轮廓冷硬如刀刻:“因为我是你提拔者,不是你遮羞布。你躲得掉群众的眼睛,躲不掉组织的档案。你签过的每一份审批单、填过的每一张报销单、主持过的每一次会议纪要——都在区纪委廉政风险预警系统里挂着红标。你当我不知道?我只是在等,等你哪天自己踩进坑里,再伸手拉你一把。”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沉:“可惜,你选错了坑。”门在付伟明面前轻轻合拢。走廊灯光惨白,照见他瘫坐在椅子上,公文包滑落在地,文件散了一地。他慢慢弯下腰,手指哆嗦着去捡,却在触到最上面那张“启智云联”营业执照复印件时,骤然僵住——右下角盖着的鲜红公章旁,一行极淡的铅笔小字若隐若现:“已验真,章昌市监局”。那是他亲手找人做的假章。可章昌市监局……根本没这个编号。他胃里一阵翻搅,冲到洗手间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一口一口发苦的胆汁呛得他涕泪横流。与此同时,王晨与李小蕊并肩走在夜市街边。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缓缓分开。“老公,”李小蕊忽然轻声问,“你早就查过他了?”王晨点头:“上个月教育局内部审计抽查,发现校建办有三笔五万元以下的‘零星维修费’,发票连号、施工方重合、验收签字却是不同人代签。我让老周悄悄调了电教站的oA日志,发现所有异常单据,最后审批栏里的电子签名,IP地址都指向付伟明家宽带。”“那你为什么没立刻处理?”“因为他在查我。”王晨笑了笑,“他上个月托人打听过我的行程安排、社交圈、甚至我岳父在章昌的老关系网。他以为自己藏得够深,其实他每次登录区政务内网查干部履历库,后台都留了访问痕迹。小蕊,体制内最不怕的,就是有人想算计你——怕的是没人盯你,说明你连被算计的价值都没有。”李小蕊默然片刻,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所以……你今天约他来,不是为小娟?”“是,也不是。”王晨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湖西区政府大楼顶上那枚微微闪烁的党徽轮廓,“小娟的事是导火索,但火药桶,是他自己这些年一点一点埋的。我给他机会,是念旧情;但我不替他擦屁股,是守底线。省纪委最近在搞‘教育领域微腐败专项整治’,我们市是试点。他这颗雷,迟早要爆——与其等巡视组来挖,不如我自己动手拆。”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刚收到的一封加密邮件,标题栏写着【湖西区校建办廉政风险研判简报(2024-Q2)】。附件里,除了财务异常数据,还有一张照片:某中学新装的智能黑板背面,贴着张手写便签——“调试完毕,张工 6.12”。而所谓“张工”,是启智云联法人代表的亲舅舅,一名早已被吊销电工证的无业人员。王晨点开照片放大,指尖在“张工”二字上停顿两秒,然后退出。“走吧,”他牵起李小蕊的手,“回去还得写份情况说明,明早一并报给李书记。顺便……”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帮我订束花,明早送到区妇幼保健院三楼儿童心理科。就说——谢谢医生,对孩子耐心。”李小蕊没问送给谁,只是用力回握他的手,掌心温热。两人身影融入夜色时,身后夜宵摊主正收拾桌椅,收音机里放着老旧的戏曲段子,咿咿呀呀唱着:“……官清似水难欺暗,心正如天不畏寒……”王晨脚步未停,却把这句话听进了心里。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付伟明的名字将从湖西区教育局官网“领导分工”栏消失;校建办主任一职会由区纪委派驻组副组长临时兼管;而刘小娟的离婚案,将在区法院家事审判庭以“调解优先”方式低调审结。他更知道,这些都不是终点。三天后,省纪委督导组将进驻湖西区;一周后,全市教育系统干部作风整顿动员会召开;一个月内,全省中小学基建项目将启动交叉审计……风已起于青萍之末。而他站在风口,既不能退,亦不可倾。回到家中,王晨没开主灯,只拧亮书桌台灯。暖黄光晕里,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一个加密文档,标题命名为【关于进一步规范干部社会交往行为的若干建议(初稿)】。光标在空白页面上无声闪烁,像一颗等待落定的星子。窗外,城市灯火如海,奔流不息。他敲下第一行字:“干部不是神龛里的泥胎,不必供着;也不是流水线上的零件,不该只讲服从。真正的考验,从来不在聚光灯下,而在无人注视的凌晨两点,在妻子熟睡后的手机屏亮起,在孩子问‘爸爸为什么总在加班’时喉头的哽咽,在明知错误却因‘大家都这样’而松动的那根心弦……”键盘声轻响,笃,笃,笃——如同心跳,稳而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