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明天见!”
“嗯,明天见。”
还没来得及多说一句,后藤一里便像只受惊又雀跃的小动物,紧紧抱着吉他,以近乎逃跑的速度冲进了夜色深处,只留下一个迅速缩小的粉色背影。
雨宫白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反应这么大……果然,和“吉他英雄”脱不了关系吧?”
凭借刚才对方那过度激烈的反应和本能的直觉,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位极度怕生的后藤一里,与网络上那位神秘的吉他英雄之间,很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而他刚才那番言论,固然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感受,但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一种有意识的鼓励。
他希望用这样的话,给这个社恐少女一些坚持下去的勇气和理由,让她能安心地留在虹夏的乐队里。
这,也算是对虹夏的一种帮助吧。
毕竟,一个稳定且有潜力的吉他手,对初创的乐队来说太重要了。
想到这里,雨宫白轻轻舒了口气。
回顾今天在繁星的经历,虽然过程颇多意外和坎坷,但不知为何,他心里却有种奇异的轻松感。
比起自家乐队里那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以及几位少女们或直白或隐晦,让他时常感到甜蜜的负担的情感表达
纽带乐队这边虽然生涩混乱,甚至有点胡闹,却莫名地简单纯粹许多。
至少,暂时不必时刻提防着可能触发的修罗场开关。
“唉……说到这个……”
轻松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当思绪转回到即将面对自家乐队的那几位少女时,沉重的现实感便再次压上肩头。
光是想象一下那几位少女,他就感到一阵胃部隐隐作痛,忍不住沉重地叹了口气。
“唉………………”
叹息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拖出长长的尾音,融入微凉的夜风。
然而,这声叹息的余韵还未完全消散,一个沉稳且熟悉的男声,便从他身后不远处的阴影中传来:
“年纪轻轻的,叹这么长的气做什么?”
“啊,没什么,只是有点……”
雨宫白下意识地应道,话说到一半才猛然意识到声音的主人是谁。
他倏地转过身,看向来人。
路灯的光线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是之前用手机联系他,约他在这里见面的藤原健吾。
见状,雨宫白的表情几乎是瞬间紧绷了起来,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紧张:
“健吾叔,您来了。”
藤原健吾迈步走近,厚重的手掌带着安抚的意味,拍了拍雨宫白略显单薄的肩膀。
他的目光在雨宫白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他眼中读出些什么,然后才用故作轻松的语气开口道:
“嗯。之前在网上偶然看到你乐队的演出视频了,RiNG那场是吧?弹得不错,有那么点你母亲当年的影子了。”
他试图将话题引向轻松的方向,但雨宫白此刻的心完全被另一件事占据。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微微抿了抿唇,抬起眼,直视着藤原健吾,直接开门见山:
“结果呢?那个琴键……您调查的结果是什么?它上面……或者它周围,有没有发现什么……人为动过手脚的痕迹?”
“火灾的原因,真的只是……意外吗?”
面对雨宫白如此直接,甚至带着点咄咄逼人的追问,藤原健吾沉默了几秒。
“唉……”
他叹了口气,从随身的旧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用软布仔细包裹的小物件,随即又解开布包,将里面那枚被烧焦成琴键,轻轻放在了对方的掌心里。
“我托了信得过的老朋友,用了些方法仔仔细细地查过了。”
“包括材料成分、燃烧残留物、可能的阻燃剂痕迹……甚至它被发现位置附近的每一寸灰烬和结构。”
“结果……”
他顿了顿,看着雨宫白骤然屏住呼吸的样子,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
“没有任何可疑的人为破坏和改装痕迹,它就是很普通地被烧成了那样”
“在那样的大火里,一个塑料琴键烧焦一半,太正常了。”
闻言,雨宫白的手猛地一颤,指尖触碰着琴键光滑与焦糙并存的表面,冰凉与粗糙的触感顺着神经直抵心脏。
“可能……真的是你想多了,小白。”
藤原健吾的语气放得更缓,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
“也许,就像我之前猜的,它只是巧合地被崩飞到了那个位置。”
“又或者……是你母亲冥冥之中,想用这种方式,看着你继续弹琴,继续走音乐这条路呢?”
他试图给出一个更温暖、更能让人接受的解释。
“这样……啊。”
雨宫白低下头,怔怔地看着掌心那枚承载了太多沉重意义的琴键。
理智上,他相信健吾叔的专业和为人。
但情感上那种以此为由构筑的心理防线突然失去了目标的感觉,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淡淡的空虚感。
不过,无论如何事情似乎有了一个官方科学的结论,他也应该感谢眼前这位为了母亲的嘱托和自己的执念奔波了许久的长辈。
于是乎,他握紧琴键,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朝藤原健吾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健吾叔。为了这件事,让您费心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
藤原健吾摆了摆手,随即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力道更重了些,带着鼓励的意味。
“既然这件事……算是有了个说法,那就让它过去吧,老是背着这么重的包袱,怎么弹得好琴,怎么写得出快乐的曲子?”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过雨宫白看到了另一个同样热爱音乐,才华横溢却命运多舛的身影。
“不过,我很期待看到你,能够真正走出自己的路,成为像你母亲那样……不,是成为比她还耀眼,还能用音乐打动更多人的模样。”
这句话,既是对雨宫白未来的祝福,也是对他放下过去,专注当下的鼓励。
雨宫白听懂了其中的深意,心头微震。
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神比刚才坚定了一些:
“我……会努力的。谢谢您,健吾叔。”
“行了,那我走了。你自己……好好的。”
于是乎,藤原健吾不再多言,摆摆手,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融入夜色。
直到对对方的身影彻底看不见,雨宫白才缓缓直起身,彻底地呼出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似乎也随之松懈了几分。
“结束了……吗?”
火灾的真相,或许就此尘埃落定。
那个纠缠他许久的噩梦,似乎可以画上一个句号了。
但是……感情上的火灾,却远未平息,甚至可能刚刚开始蔓延。
他攥紧了手中那枚冰冷的焦黑琴键。
之前,他可以用追查母亲火灾真相作为理由,作为拒绝少女们那些炽热而直接的感情。
那也是他无法分心,也无法承受额外情感负担的正当理由。
可现在呢?
这个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已经不存在了。
而少女们那份日益炽烈的情感,他并非迟钝到毫无所觉,也并非心生厌恶。
恰恰相反,他珍视与每个人的相遇和羁绊,无论是作为队友,还是作为朋友。
她们的喜欢,让他惶恐,也让他内心深处某个地方,隐隐悸动。
正是这份珍视,让他更加无法抉择,也更加痛苦。
“如果选择了一个……”
想到这里,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苦涩
“其他的……一定会伤心吧?”
他想到了椎名立希可能会爆发的怒火和失望。
想到了千早爱音可能会强颜欢笑却藏不住泪水的眼睛。
想到了长崎素世那完美笑容下可能冰冷的裂痕。
想到了高松灯可能会更加退缩进自己的世界。
想到了要乐奈可能会不解地歪头然后默默离开……
“那样的话……好不容易才组建起来,一起走到今天的乐队……肯定会分崩离析的吧?”
myGo对他而言,不仅仅是实现音乐梦想的载体,更是承载了与这些重要同伴们共同回忆的地方。
他无法想象,因为自己感情上的抉择,而让这个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集体再次破碎。
那种失去的痛苦,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想到这里,他仿佛下定了某种悲壮而无奈的决定。他抬起头,望着被城市灯火映照成暗红色的夜空,用近乎决绝的语气,对自己宣告:
“那么……为了乐队……”
“为了大家还能在一起……”
“我……谁也不选好了。”
“全部……拒绝掉。”
这个决定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带来一阵闷痛,却也奇异地带来一种一了百了的轻松感。
至少这样不会偏袒任何人,不会破坏现有的平衡……吧?
可就在他下定决心的瞬间,一直静静躺在他掌心的琴键,却毫无征兆地迸发出一团柔和却绝不容忽视的淡金色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但照亮了雨宫白惊愕的脸庞和他周围一小片昏暗的地面。
与此同时,雨宫白头顶那两根总是倔强翘起的呆毛,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其强烈的的共鸣,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这、这是……?!”
就在雨宫白还未来得及对发光的琴键任何反应时,一股庞大且带着温柔暖意的洪流,以那发光的琴键为原点,顺着他的手臂不容抗拒地冲入了他的身体,灌入了他的脑海!
“唔——!”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下一秒意识便在这股巨大的冲击下瞬间断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