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青域的梧桐市,被午后温煦的阳光轻轻笼罩着,整条街道都浸在一片柔和的光线里。车流缓缓穿梭,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行人低声交谈的声音、街边小店传来的轻响,交织成一片鲜活又安稳的人间烟火,和青风观里终年不散的云雾、寂静幽深的氛围截然不同。这里没有高阶修士的威压,没有秘境里的凶险,只有最平凡、最真实的日常气息,却也让人心头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恋白白一身简单干净的休闲装,安安静静地站在街角。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几缕碎发被微风轻轻拂过,贴在光洁的额角,看上去柔软又轻灵。她没有刻意收敛气息,也没有展露半分灵力,只是将自身修为压得极淡,看上去就和街上无数普通少女一样,干净、温和,不惹眼,却又有着一种独属于修行者的通透气质。
她抬眸望着眼前来来往往的车辆,目光平静,心底却悄悄翻起一阵细微的波澜。一段早已尘封的记忆,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那是肖文生前对她说过的话。肖文早已不在人世,甚至最终是死在她的手中,可那些话语,却像刻在灵魂深处一般,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肖文曾说,他见过一个和她模样、气息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那个人明明可以在血蚀灵宝危机中置身事外,明明可以安稳躲在安全的地方,不必卷入半点凶险,不必拿性命去赌,可她却义无反顾地冲向那座被树妖肆虐、血色弥漫的小镇,以一己之力阻拦妖兽扩散,保护了无数素不相识的凡人,最后却彻底消失在那场灾难里,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来。
恋白白轻轻抿了抿唇,在心底轻声自语。
“她到底叫什么名字……明明是魔修,却愿意用性命去守护一群陌生人。”
“要不,先去那个城镇看看吧,或许能找到一点关于她的痕迹。”
下定决心之后,恋白白抬手轻轻一挥,拦下了一辆迎面驶来的出租车。车身平稳地停在她面前,车窗缓缓降下,司机师傅是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人,看到她立刻露出热情又爽朗的笑容。
“姑娘,要去哪里?”
“师傅,去玲珑镇。”恋白白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容动摇的坚定。
“上车吧~美女。”
恋白白轻轻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后排,关上车门的瞬间,车子缓缓汇入车流,平稳地向前行驶。车厢内干净整洁,飘着淡淡的车载香薰味道,不浓不烈,让人十分舒服。窗外的风景不断向后倒退,从高楼林立、商铺密集的市区,渐渐过渡到绿意更浓、房屋更疏朗的城郊地带。
沉默了片刻,恋白白还是轻声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安静。
“师傅,你听没听说过,一个女魔修在东青域血蚀灵宝案中,为了防止树妖扩散而失踪的事情?”
司机师傅愣了一下,透过后视镜好奇地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惊讶。
“没有耶,还有这种魔修吗?少见啊,还是个女生!一般大家听到魔修,不都是躲得远远的吗,怎么还有守着凡人的魔修啊?”
恋白白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淡得几乎听不出太多情绪。
“嗯,我也是听朋友说的。”
“你说这个我刚想起一件事。”司机师傅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和唏嘘,“北站那边有个五十岁的大妈,天天疯疯癫癫地在车站附近转悠,嘴里一直喊着女儿的名字,说她女儿失踪了,非要等她回来。听周围人说,她女儿就是个修行者,说不定就是你说的那个女魔修。”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同情。
“在那场危机里失踪了,不是被树妖杀害,就是被吃掉,怎么可能还找得到,这个阿姨真是可怜啊,这么多年一直放不下。”
听到这番话,恋白白的心猛地一动。
女魔修、失踪、血蚀灵宝危机、母亲痴痴等候……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隐隐约约地重合在了一起。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开口。
“师傅,改道,去北站。”
“好吧好吧,你们这些小姑娘真是随心所欲啊。”司机师傅无奈地笑了笑,却也没有多问,熟练地转动方向盘,调转车头,朝着北站的方向驶去。
“不过是多想了解这个无名英雄一点。”恋白白轻声解释。
“唉,也是。”师傅长长叹了一声,语气瞬间沉重了许多,“当年那场危机死了太多人,连那些树妖,都是被感染的人类变出来的。好好的人,一下子就成了吃人的妖怪,想想都让人心里发寒。后来慢慢传出来,根本不是什么天灾,是外星人干的,叫什么金光星人,为了入侵地球,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是啊~为了入侵地球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恋白白的声音轻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光倒也过得飞快。车子缓缓驶入北站区域,刚靠近广场,人潮便一下子多了起来。往来行人步履匆匆,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穿梭不停,耳边满是嘈杂却鲜活的人声。偶尔还有几道微弱的灵力波动一闪而过,那是一些不愿挤地面交通、选择御空而行的修行者。这里不仅是凡人的交通枢纽,更是修行者往来中转的聚集地,热闹而繁杂,消息也最为灵通。
车子稳稳停在路边,恋白白轻轻拉开车门,轻声问道。
“多少钱师傅?”
“35块。”
恋白白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小小的灵石递了过去。灵石质地温润,泛着淡淡的灵光,只是边缘略有残缺,显然曾经被人吸纳过部分灵力,却并未消耗太多,依旧保留着相当的灵气。
司机师傅接过灵石,在手里掂了掂,笑着说道。
“找你62块。”
恋白白微微一怔,有些不解。
“不应该是65块吗?”
“姑娘你也是修行者,应该懂这个。”师傅晃了晃手里的灵石,语气十分实在,“残缺的灵石价值会打折扣,不过你这块灵气还很足,我也不亏你,就按这个价找。”
“好吧好吧~”恋白白不再多说,接过零钱仔细放进包里,对着师傅轻轻挥了挥手,“谢谢师傅。”
“慢走啊姑娘!”
车辆缓缓驶离,恋白白独自站在人来人往的北站广场上。她抬手轻轻摸了摸肚子,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饥饿感缓缓传来,让她忍不住轻声自语。
“有点饿了,吃点东西再说吧。”
她环顾四周,目光很快被不远处的景象吸引——一架银白的飞行器正缓缓升空,冲破薄薄的云层,飞向遥远的天际。她这才反应过来,这里不仅是普通车站,更是东青域有名的空港,难怪往来之人如此之多,鱼龙混杂。
“发疯的老太吗……忘记问师傅那位阿姨具体住在哪里了。”恋白白轻轻拍了下额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么大的地方,我该去哪里找……算了,先填饱肚子再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打听消息。”
她抬步走向广场旁一家装修干净雅致的饭店,店面不大,门头简洁,门口摆着几盆长势正好的绿植,看着就让人舒心。刚一进门,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便扑面而来,温暖柔和的灯光洒下,瞬间驱散了外界的些许凉意,让人浑身都放松下来。
恋白白随意扫了一眼店内,目光却在靠窗的位置骤然一顿。
那里坐着一位身着粉裙白衣的少女,眉眼娇俏,气质明艳,正安静地低头吃着东西。
是江苏苏。
恋白白的心底轻轻一动,一段属于姚仙临的前世记忆不受控制地悄然浮现。江苏苏曾在第一世背刺过本体,让姚仙临陷入过绝境,可这一世,一切都变了。她没有再走上那条偏激的路,反而对姚仙临心生爱慕,性情也变得明朗温和。不得不说,这姑娘生得极美,明艳张扬,和自己这种偏柔软轻灵的气质截然不同。
恋白白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走到空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菜单细细翻看。菜单上的菜品琳琅满目,都是东青域常见的家常风味,清淡可口。她点了几样看着合口的小菜,合上菜单对着不远处的服务员轻声道。
“老板,要这几个菜。”
服务员快步走过来,笑容亲切又热情。
“好的稍等一下美女~ 需要什么喝的吗?”
“额,来个橙汁吧,谢谢~”
“好的,稍等一下~”
服务员转身离去,恋白白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目光随意落在窗外。而此刻,江苏苏也恰好抬眼,目光与她撞了个正着。江苏苏看了看这个长得很软的女孩子,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气味,也许是气息,也许是其他什么,她好想靠近这个女生。
江苏苏放下筷子,犹豫了片刻,还是起身走了过去,站在恋白白桌旁,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意开口。
“怎么,你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恋白白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意,语气平静自然。
“美女,你一般交朋友都是这样的吗?”
江苏苏脸颊微微一红,连忙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抱歉抱歉,也许是我想多了。妹妹你是来这旅游的吗?还是有什么地方要去?”
“我来玩的啊。”恋白白自然地转了话题,没有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姐姐,听说你们这有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发疯了,是真的吗?”
江苏苏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轻轻点了点头。
“倒是有个。她女儿跑南城区当了魔修,不时也爱回家,毕竟北站和南城区也不算多远,更何况她还是修行者~不过后面失踪了,可能是遭遇不测谁也说不准。”
恋白白的心猛地一提,立刻追问。
“是不是血蚀灵宝危机那个时候失踪的?”
“那你知道她具体位置吗?”
江苏苏有些好奇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额,你找她干嘛?”
“我想知道那个在东青域血蚀灵宝案中失踪女魔修的身世。”恋白白语气坦诚而认真,没有半分隐瞒。
江苏苏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几分了然的神色。
“哦~她应该就在周围,你看看吧~”
她想了想,又笑着说道,语气十分热情。
“那个妹妹,可以加个好友吗?你想旅游想去那些地方我可以推荐给你,或者你还想了解什么,或许我也可以帮到你哟!”
恋白白没有拒绝,拿出手机和她交换了好友。
“那就谢谢姐姐呢。”
江苏苏笑了笑,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对着柜台方向喊了一声。
“老板,钱付过了啊。”
老板连忙从后厨跑出来,一脸客气又不好意思。
“江小姐,你看又付什么钱。”
“好了好了,我走了。”江苏苏挥了挥手,拿起自己的包,对着恋白白点头示意了一下,便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饭店。
看着她的背影,恋白白的心底轻轻思索。
江苏苏的话,和出租车师傅所说的完全吻合。女儿是魔修、血蚀灵宝案失踪、母亲在附近疯癫等候……所有条件都对得上。恋白白心里:她这么说,这个人可能就是我要找的人,女儿失踪对得上,但是未必就是我找的人,总得先去看看,嗯。
“美女慢用~”服务员端着热气腾腾的菜品走了过来,轻轻放在桌上,香味扑鼻。
“谢谢~”
恋白白回过神,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饭菜温暖可口,恰到好处地安抚了空落落的胃,也稍稍抚平了她心底的焦躁与茫然。她不急不躁,安静地吃完了整桌饭菜,才起身结账,缓步走出了饭店。
午后的北站广场愈发热闹,人潮涌动,声音嘈杂,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空中不时有修行者御器飞过,灵力波动在空气中轻轻荡漾,凡人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习以为常。恋白白站在人群中,望着来来往往、神色各异的陌生人,一时有些茫然。
“北站这么大,我去哪里找啊……就在附近的话,会不会一会就来这边?”
她正暗自思索,目光突然被不远处的一幕吸引。
人群中,一位衣着还算干净、但头发杂乱的女人正漫无目的地走着,眼神空洞而迷茫,脸上没有任何神采,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翻来覆去只念叨着两个字——“女儿”。她的身后,紧紧跟着两个男人,一个二十多岁快三十岁,身形挺拔,满脸无奈与疲惫;另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沧桑,眉头紧锁,看上去已经心力交瘁。
“妈,回去吧,妹妹已经回不来了!”年轻男人上前一步,轻轻拉住女人的胳膊,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心酸与无奈。
女人却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神瞬间变得激动,声音尖锐又沙哑。
“你瞎说什么,你妹妹怎么可能回不来!她答应过我,会回来的!”
另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重重叹了口气,对着年轻男人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力。
“唉,让她疯一会吧,等她累了,我们再拉你妈回去就好了。她心里苦,不这样发泄,人早就垮了。”
这一幕,看得周围路人纷纷摇头叹息,却也都无能为力,只能默默侧目。
恋白白走了过去,装出一副懵懂无害、呆呆的样子,仰起脸轻声问道。
“这个阿姨咋了啊?”
那个二十多岁快三十的男人走了过来,看她只是个柔弱的小姑娘,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也带着几分明显的不耐和拒绝。
“没事没事,小姑娘少管闲事。”
恋白白认真看了看眼前的妇人,对方只是茫然地喃喃自语,从头到尾都没有对她流露出半分熟悉或是异样的神情。
她在心里轻轻一叹,已经明白了。
看来并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对方完全不认识自己,也就意味着,这只是另一个在灾难中失去亲人的可怜人。
“女儿,你在哪,女儿~”女人依旧在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悲凉,在喧闹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凄凉。
恋白白不再多留,默默转身,缓缓离开了这里。
她抬头望向远方连绵的天际线,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的失落缓缓褪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坚定。
“看来还是得去玲珑镇看看了~”
阳光依旧温暖,梧桐市的烟火依旧绵长。
而恋白白寻找身世、追寻那位无名女魔修过往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