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皇后对裴明月的态度亲热了起来。甚至笑着将刚刚太后娘娘从来的礼物，往裴明月的方向推了一下：“这些东西，你喜欢便都拿去。”“不要担心，你是钦天监预言的凤命之人，就算暂时有所坎坷，可未来这凤位，一定是你的！”徐皇后温声说道。此时的徐皇后，态度温和贤淑。看着裴明月的眼神之中也满是温柔和关爱，仿若回到了从前，裴明月尚未和太子成婚之时的样子。哪里还有最近这段时间，裴明月见识过的狠厉和毒辣了？听徐皇后......锦宁指尖在紫檀木案上轻轻一叩，声音不大，却像冰珠落玉盘，清冷而锐利。她没动，只垂眸看着裴明月那双因用力按压小腹而微微发白的指节，又缓缓抬眼，目光如刃，直刺入对方眼底。“疼？”她问，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裴明月咬着下唇，额角已沁出细密冷汗，可那汗珠里分明裹着强撑的倔意——她不是真疼得站不住，是疼得恰到好处，疼得让人不能不扶，不能不问，不能不慌。茯苓立在一旁，眉心微蹙，悄悄朝海棠递了个眼色。海棠会意，不动声色退至门边，将帘子掀开一道缝，朝外低声道：“快去请太医！就说裴侧妃在昭宁殿腹痛难忍，胎象不稳！”话音未落，裴明月便身子一软，往旁歪去。锦宁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茯苓抢步上前，一手虚扶其臂，一手却迅速搭上其腕脉，指尖微顿，面色骤然一凝——脉象浮滑而急，沉取无力，确有滑泄之象，但绝非骤然发作之症；这脉息，分明是服了催产之药后，药力初行、血气逆冲所致！茯苓心头一震，猛地抬眼看向裴明月。裴明月正闭着眼，呼吸急促，睫毛颤得厉害，可那颤动的节奏，太稳，太刻意。茯苓松开手，退后半步，垂首敛目，再不碰她分毫。“娘娘。”茯苓低声开口，“太医来前，奴婢不敢贸然施救。裴侧妃这脉……似有异。”锦宁终于起身，裙裾曳地无声，缓步绕过紫檀案，停在裴明月身侧。她俯视着那张苍白却仍透着算计的脸，忽然弯唇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妹妹这胎，倒是比本宫的四皇子还金贵。一疼，满宫皆惊；一晕，太医跪着爬进来；若真有个好歹……怕是陛下都要亲临昭宁殿，查本宫的‘怠慢之罪’了。”裴明月睫毛一颤，却仍未睁眼。锦宁忽而伸手，用两根手指，极轻、极慢地托起裴明月下巴，迫使她仰起脸来。那动作看似温柔，实则指尖力道沉稳如铁钳，不容挣脱。“你服了什么？”锦宁声音压得极低，只两人可闻，字字如霜，“徐皇后给你的安胎茶，怕是加了三钱红花、二钱益母草，再混着半钱麝香研磨成粉，融于温茶之中，入口微苦，后味回甘——对么？”裴明月瞳孔骤然一缩，倏地睁开眼。她撞进锦宁一双黑沉如古井的眼里，那里没有惊怒，没有慌乱，只有一片幽深彻骨的了然，仿佛早已等她这一出戏开锣，只待看她如何收场。“你……”她嗓音干涩发哑，几乎不成调。“本宫若连这点药性都辨不出，早该被徐皇后熬干骨头，填了御花园的枯井。”锦宁松开手，指尖拂过袖口，似要掸掉什么脏东西，“你可知，当年先帝后宫有个尚药局女官，专为后妃调理月事，手段精妙，能令胎息三月不显，亦能令将产之妇一剂药下，血崩而亡。那人，是你母亲裴老夫人从前的陪嫁丫鬟，后来……死在了栖凤宫后头那口废弃的胭脂井里。”裴明月浑身一僵，血色尽褪。她母亲与徐皇后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旧账，她只知一二，却不知连这等阴私也早被锦宁翻了个底朝天！“你……你怎么会知道？”“本宫不知道的事，不多。”锦宁转身归座，端起青瓷盏，吹了吹浮在表面的热气，慢条斯理啜了一口，“譬如，你昨夜寅时三刻，偷偷溜出栖凤宫，在慈宁宫西侧夹道的假山后，与一个穿灰布衣、右耳缺了一块的宫人说了足足一刻钟的话。那人，是徐皇后身边赵嬷嬷的远房侄儿，专管各宫药渣倾倒——昨儿个，他把薛玉姝那盏雪燕羹的空碗，顺手埋进了昭宁殿后头的梅树根下。”裴明月喉头一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原来，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布局，从第一步起，就落在锦宁眼里。她以为自己攥着的是王牌，殊不知，人家早把整副牌面看了个透亮。“你既敢来，就该想到后果。”锦宁搁下茶盏，瓷器与紫檀相碰，发出一声清越脆响，“徐皇后要你‘自然小产’，好腾出位置给薛玉姝；你要借本宫这昭宁殿当产房，好坐实本宫‘嫉恨迫害’之名——你们母女，打的都是一个主意：踩着本宫的脊背，往上爬。”裴明月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可你忘了，”锦宁忽然倾身向前，目光灼灼，“本宫不是你那个短命的嫡母，更不是徐皇后手中任揉任捏的傀儡。你肚子里这个孩子，若真保不住……本宫不会替你哭一声；可若你拿它做刀，来砍本宫——”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本宫就把它，连同你一起，碾碎。”话音落，殿外忽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太医院院判领着两名御医匆匆而至，身后跟着捧着药箱、冷汗涔涔的太监。院判一进门便扑通跪倒：“微臣来迟，请贵妃娘娘恕罪！”锦宁神色已恢复如常，温婉淡然，仿佛方才那番话从未出口。“快起来，”她语气温和，“裴侧妃腹痛难忍，胎象不稳，劳烦院判费心了。”院判不敢怠慢，立刻趋步上前，蹲身欲诊脉。裴明月却在此时猛地蜷起身子，一手紧捂小腹，一手死死抓住胸前衣襟，脸色由白转青，呼吸急促如破风箱，口中断断续续溢出破碎呻吟：“疼……好疼……血……我见红了……”她话音未落，裙裾之下，果然洇开一小片暗红。海棠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出声：“真……真见红了！”院判大骇，忙伸手去探，指尖刚触到裴明月腕上皮肤，却见她腕内侧赫然浮起几道浅褐色细痕——那是长期服用红花、益母草等活血药后，经络受蚀留下的印记！院判心头巨震，再不敢贸然施针，只飞快使了个眼色给身后御医，低声急道：“速取银针、艾绒、参附汤！另备净手盆、干净绢帕——要快！”两名御医领命而去。院判则取出一方素白绢帕，覆于裴明月小腹之上，再以左手食中二指，极轻地按压其关元、气海两穴。指腹触处，皮肉微陷，却无孕妇应有的丰盈韧弹之感，反透出一种奇异的松垮——这哪里是怀胎六月的身子？分明是胎儿已然离宫、胞宫空虚所致！院判额头冷汗刷地淌下。他不敢声张，只悄悄抬头，望向锦宁。锦宁正端坐主位，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平静无波，仿佛眼前不过一场寻常问诊。可那眼神，却让院判如坠冰窟。他忽然明白了——这位贵妃娘娘，根本不是请他们来救人的。她是请他们来……验尸的。裴明月还在呻吟，声音越来越弱，眼睫颤抖如风中蝶翼，眼看就要昏厥过去。就在此时，殿外忽有人高声通禀：“陛下驾到——！”满殿寂静。院判、御医、宫人齐齐伏地，连大气都不敢喘。锦宁却未起身迎驾，只微微侧首，望向殿门方向，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帝王玄色常服未换，袍角犹带晨露寒气，显然是刚下了早朝，连龙涎香都未来得及熏透，便直奔昭宁殿而来。他步履极快，眉宇间压着一层薄怒，目光如电扫过满殿跪伏之人，最终落在榻上那抹惨白身影上，又缓缓移向锦宁。“怎么回事？”帝王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锦宁起身，福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臣妾请陛下恕罪。裴侧妃今日前来昭宁殿，称欲与臣妾修好，却在殿中突发腹痛，片刻之后……便见红了。”帝王眸光一厉，大步上前，亲自掀开裴明月裙摆——那一片刺目的暗红，尚未干涸，正沿着她腿侧蜿蜒而下，在金砖地上拖出细长血线。他脸色骤然阴沉如墨。“院判！”帝王喝道。院判膝行上前，额头抵地：“回陛下……裴侧妃……胎已滑落，现下血流不止，恐有性命之忧！”帝王霍然转身，目光如刀钉在锦宁脸上：“她来之前，可曾吃过什么？喝过什么？”锦宁迎着他视线，不避不闪，只淡淡道：“裴侧妃来时，只饮了皇后娘娘赐的一盏安胎茶。除此之外，臣妾这昭宁殿，未曾奉上一茶一水。”帝王瞳孔骤然一缩。他当然知道，徐皇后昨日才当众允诺，要裴明月亲手送礼来昭宁殿“赔罪”。他也知道，徐皇后近来，对薛玉姝的看重，已到了不惜冷落太子生母的地步。更知道——那盏所谓的“安胎茶”，绝非安胎，而是催命符。帝王沉默须臾，忽然转身，一把抓起裴明月腕子，指尖狠狠按在其寸关尺三部——脉象散乱如游丝，肾脉几不可寻，分明是元阳大损、命门将熄之兆！他猛地松手，袍袖翻飞，转身便朝殿外走去，声音冷硬如铁：“传朕旨意——即刻封锁栖凤宫！赵嬷嬷以下，所有近身伺候之人，全部拿下！命大理寺、刑部、宗人府三司会审，彻查裴侧妃滑胎一事！另，薛玉姝即日起禁足漱芳斋，未经宣召，不得踏出一步！”“是！”殿外侍卫轰然应诺。帝王脚步顿住，未回头，只留下一句：“锦宁，你随朕来。”锦宁颔首，提裙跟上。走出昭宁殿大门，日头已升至中天，金光泼洒在琉璃瓦上，晃得人眼晕。帝王步履不停，一路穿过重重宫门，直至御书房。殿门合拢，内侍尽数屏退。帝王负手立于丹陛之上，背影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郁。“你早就知道。”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知道她要来，知道她会滑胎，知道徐氏在背后推波助澜。”锦宁站在阶下，仰首望着他：“臣妾若不知，便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四皇子。”帝王缓缓转身，目光如炬：“所以你放她进来，任她演这场戏？”“臣妾若拦，便是心虚；若拒，便是失德。”锦宁神色平静，“可若让她在昭宁殿滑胎，再让三司查出药渣出自栖凤宫，那便是铁证如山。陛下，您要的，从来不是真相，是借口。”帝王久久凝视着她，眸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良久，他忽然抬手，轻轻抚过她鬓边一缕散落的青丝，声音竟带上几分罕见的疲惫：“锦宁，你累不累？”锦宁怔住。这二字，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刺破她层层叠叠的铠甲。她喉头微哽，却很快扬起笑：“臣妾不累。只要陛下信臣妾一日，臣妾便能站得笔直一日。”帝王深深看着她，忽然道：“薛家，朕不会许婚。”锦宁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陛下圣明。”“但太子妃之位，也不能空悬太久。”帝王目光沉沉，“朕打算，从宗室旁支中择一位品貌端方、家世清白的女子，册为太子妃。”锦宁垂眸：“全凭陛下做主。”帝王却忽然逼近一步，气息拂过她额前碎发：“可若朕说，朕想让你，替太子择妃呢？”锦宁猛地抬眼。帝王眼中没有试探，只有笃定，仿佛这并非提议，而是早已写就的旨意。“徐氏把持后宫太久，朕需要一个，真正站在太子身边，而非站在徐氏身后的人。”他声音低沉如鼓，“而你，是唯一能让太子信服，又能让朕放心的人。”锦宁指尖微颤，却很快稳住。她忽然明白——帝王要的，从来不是太子娶谁。而是借她的手，将徐皇后在东宫的最后一丝影响力，连根拔起。她缓缓福身，声音清晰而坚定：“臣妾，遵旨。”御书房内，光影静默。窗外，一只白鸽掠过湛蓝天幕，翅尖衔着一线微不可察的金芒，飞向云层深处。而在昭宁殿偏殿，四皇子正由奶娘抱着，在软榻上咿呀学语。他忽然伸出小手，指向窗外那片被阳光镀亮的琉璃瓦，咯咯笑出声来。奶娘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瓦上金光跃动，恍若无数细碎星辰，正悄然汇聚，无声燃烧。而远在栖凤宫，赵嬷嬷已被缚于刑凳之上，嘴中塞着浸了桐油的棉布。她瞪着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徐皇后——皇后端坐凤座，指尖捻着一枚素银簪子，簪头一朵小小并蒂莲，花瓣纤毫毕现，却泛着冷硬如铁的光泽。徐皇后抬眼，望向殿顶蟠龙藻井，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裴锦宁……你赢了第一局。”可那叹息未落，她指尖银簪忽地一折——“咔嚓”一声脆响，莲瓣断裂，银光迸溅。她将断簪抛入铜炉，火焰腾地窜起三尺高，将那点残银，烧得通红，扭曲，最终化为一粒黑灰，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