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失望
徐皇后的话音刚刚落下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了通传的声音:“陛下到!”徐皇后听到萧熠来了,脸上带起了一丝笑容,但很快,她就回过神来,知道萧熠来这不是为了探望她这位皇后,而是因为锦宁在这。很快,萧熠就进来了。一起来的还有萧宸。“参见陛下!”众人纷纷行礼。萧熠已经处理完朝中的事情,今日太子萧宸主动参了徐家的一个爪牙一本,萧熠又顺利的拔下一颗徐家的爪牙,心情自是不错。萧宸看向锦宁行了礼:“元贵妃。”锦......锦宁望着丽妃决然离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浅白月牙痕。茯苓跪在青砖地上,肩膀微微发颤,手里还抱着琰儿,孩子懵懂无知,小手攥着她鬓边一缕碎发,咿呀出声。锦宁却没伸手去接,只盯着茯苓腰间那处空荡荡的绣金缠枝纹布囊——方才被丽妃硬生生扯走的香囊,本该是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如今连这最后一点念想,也被人当面揭了皮。“茯苓。”锦宁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檐角将坠未坠的冰凌,“你父亲,真叫杜明远?”茯苓浑身一僵,喉头滚动,却没抬头:“……是。”“九年前冬至前夜,他替丽妃娘娘诊过脉,开过方,熬过药?”锦宁问得不疾不徐,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下楔进茯苓绷紧的神经里。“奴婢……不敢妄言。”茯苓声音发哑,“父亲入宫时用的是化名,户籍文书上写的是‘杜怀安’。可他临走前,曾将一枚刻着‘明远’二字的旧铜牌塞进奴婢手中,说若有一日他回不来,便让奴婢寻个靠得住的人,托一句——‘香囊里的甘松、丁香、白芷,分量错了三钱半’。”锦宁眸光骤然一凝。三钱半。不是整数,不是约数,是精确到毫厘的指控。她忽地想起昨夜翻检内务府旧档时,在一份被虫蛀了边角的《太医院轮值录》夹页里,瞥见一行墨迹淡得几乎融进纸纹的批注:“杜怀安,擅香药配伍,尤精于调胎息之剂。然其方多躁烈,恐伤元气,慎用。”——落款是已故首辅沈砚之的亲笔小楷,旁侧还画了个小小的、歪斜的十字记号。沈砚之,正是当年力主立徐氏为后的肱骨老臣,也是徐皇后嫡亲的叔父。锦宁缓缓闭了闭眼。风从雕花窗棂漏进来,拂动案头一卷摊开的《千金方》,纸页翻动间,露出一行朱砂批注:“孕妇急产,若非血崩、胎位、惊悸三因,当察所服香药之性。丁香、甘松并用,燥烈攻心;白芷过量,引血上涌——此非医误,乃毒引。”原来如此。丽妃腹中那个九岁就该会唤母妃的孩子,并非死于难产,而是被一剂“错量三钱半”的香药,生生催得胎盘离宫、血崩如注。而开方之人,正是她身边最信任的太医;灭口之人,怕是连尸首都未留全——否则茯苓不会只攥着一枚铜牌,在掖庭苦熬九年,从扫洒宫女熬成贵妃近侍,只为等一个能听她说完这句话的人。“起来吧。”锦宁终于伸出手,接过琰儿,顺手将茯苓扶起。孩子温热的小脸蹭着她颈侧,呵出的奶气带着甜香,与方才丽妃身上冷冽的沉水香截然不同。她低头看着茯苓泛红的眼眶,忽然道:“你父亲没逃。他是被拖走的。”茯苓猛地抬头,泪珠滚落在锦宁袖口金线绣的并蒂莲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内务府《宫人迁转册》里,杜怀安的名字后头,盖着‘病殁’朱印,日期是九年前腊月初八。”锦宁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同日,西六宫浣衣局有三名杂役暴毙,尸身腐臭难辨,抬出去时裹着草席,连棺木都没得一副。仵作验尸记录写着‘七窍流黑血,指甲青紫如靛’——那是砒霜混着乌头熬煮三日后的症状。”茯苓的手指死死绞住衣袖,指节泛白:“您……怎么知道?”“因为那三具尸首,是沈府管事亲自押送去乱葬岗的。”锦宁垂眸,指尖轻轻抚过琰儿柔嫩的脸颊,“而沈府管事,去年冬至,死在自己府中后巷,脖颈上勒痕细如发丝,是东夷秘传的‘蛛丝绞’。”丽妃是东夷王族庶女,幼年随质子入梁,通晓三十七种毒物相克之法,却独独不会用蛛丝绞——那手艺,向来只传给沈家豢养的影卫。锦宁忽地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你父亲不肯写认罪书,所以他们只好让他‘病殁’。他若真畏罪,何必把铜牌和香囊配方留给女儿?茯苓,你父亲不是凶手,是证人。”茯苓腿一软,又要跪倒,锦宁却牢牢托住她手臂:“别跪。你现在跪的,是你父亲拼死护住的东西——你的命,还有你手上这张活生生的嘴。”窗外忽有风过,卷起廊下铜铃一阵清越脆响。锦宁抬眼望向远处重檐飞角,那里正悬着一轮惨白冬阳,光晕稀薄得仿佛随时会碎裂。她忽然想起贤贵妃禁足前夜,曾遣心腹送来一匣新焙的雪顶含翠,匣底压着张素笺,墨迹清隽:“蛇卵易碎,人心更脆。贵妃若信得过,妾愿为刀。”当时她以为是示弱,如今才懂,那是递来的刀鞘。贤贵妃生母出自江南织造世家,祖上三代专供宫中香药,连太后凤仪殿熏的安神香,都出自她家秘方。而九年前,正是贤贵妃之母奉召入宫,为徐皇后调理产后体虚,一住便是三个月。“茯苓。”锦宁将琰儿交还给她,转身走向妆台,推开第三层暗格——那里静静躺着一枚褪了色的杏黄香囊,针脚细密,与丽妃手中那枚,如出一辙。“你父亲当年,是不是也给徐皇后诊过脉?”茯苓盯着那香囊,瞳孔骤然收缩:“……是。皇后娘娘胎像不稳,父亲被指派去永寿宫当值。可就在他入宫第七日,娘娘晨起呕血,太医院紧急会诊,父亲却被锁在偏殿药房,整整两个时辰。”“后来呢?”“后来……”茯苓声音嘶哑,“后来沈大人亲至,说父亲‘煎药不慎,致龙胎受惊’,当场褫夺医籍,押往浣衣局。可奴婢亲眼看见,父亲被拖走时,右手小指还勾着皇后娘娘赏的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步摇尖端,沾着一点未干的、暗褐色的血痂。”锦宁指尖一顿。徐皇后当年流产,对外宣称是“胎中受惊”,可太医院所有脉案都被焚毁,唯有一份烧剩半角的残页,被茯苓偷偷藏在发髻夹层里带了出来。那上面,赫然写着“脉象滑数而涩,似有伏瘀,疑为外毒浸胎”。伏瘀。不是胎动不安,不是气血两亏,是毒。“所以丽妃的孩子,徐皇后的龙胎,甚至……”锦宁顿了顿,目光如刃,“甚至林妃那场假孕,都是同一双手在拨弄药罐?”茯苓浑身发冷,牙齿咯咯打颤:“奴婢……奴婢不知……”“你不必知。”锦宁转身,将那枚杏黄香囊按进茯苓掌心,“你只要记得,你父亲用命护住的,从来不是什么宫闱秘辛,而是这宫里,最后一个敢说真话的太医。”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扇支摘窗。寒风卷着细雪扑进来,扑在她脸上,刺得生疼。远处慈宁宫方向,几骑快马踏雪而来,马背上玄色披风翻卷如墨,为首者腰悬蟠龙玉珏——是萧熠的亲卫,奉命直入后宫禁地。锦宁没回头,只将手按在冰冷的窗棂上,指甲深深陷进木纹里。“去告诉丽妃,”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她要的真相,本宫已经找到了。但若她还想活着见到那个九岁的孩子站在这宫墙之下喊她母妃……就让她今夜子时,带着当年接生嬷嬷的证词,到景阳宫后巷枯井旁等着。”茯苓怔住:“可……可接生嬷嬷早被发配去了岭南!”“是啊。”锦宁终于回头,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淬着寒冰,“所以,本宫昨日已命人将那嬷嬷的独女,从教坊司赎了出来——如今正在景阳宫暖阁里,喝着参汤,等着她娘回来吃年夜饭。”雪势渐大,纷纷扬扬,将整座紫宸宫笼进一片混沌苍茫。锦宁望着天际沉沉暮色,忽然想起春山围场那夜,毒蛇破土而出时,贤贵妃跪在帝王脚边,指尖死死抠进青砖缝隙里,指腹渗出血丝,却始终仰着脸,笑得温婉如初。原来有些人的血,从来不是热的。而是冷的,稠的,带着铁锈腥气,一滴一滴,浇在别人命途的根系上,好让自己的花,开得比谁都艳。她抬手,轻轻拂去窗棂上积雪。雪粒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漆色斑驳的木纹——那纹路蜿蜒扭曲,竟隐隐勾勒出一只展翅欲飞的凰。景阳宫的凰,终究要浴火了。而火种,早已被她亲手埋进每个人的命格里。贤贵妃的香方,丽妃的香囊,茯苓父亲的铜牌,沈家影卫的蛛丝,徐皇后步摇上的血痂……这些散落的碎片,正被一只无形的手,严丝合缝地拼成一幅染血的舆图——图上标着的,不是山川城池,而是每个人的死穴。锦宁转身,取过案头素笺,提笔蘸墨。狼毫悬停半空,墨珠将坠未坠。她忽然想起丽妃抱琰儿时,那瞬间通红的眼眶。那不是恨,是久旱逢甘霖的溃堤,是一个母亲在深渊边缘,终于看见浮木的颤抖。所以她落笔极重,每一划都似刀刻:“子时枯井,不见不散。若来,共执火把;若不来……”墨迹未干,最后一句被窗外呼啸而过的朔风掀得猎猎翻飞,纸角割得指尖生疼——“本宫便将这把火,先烧到你东夷使团驻驿的粮仓去。”雪,更大了。压弯了宫墙角最后一枝倔强的红梅,也压住了所有人,即将出口的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