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潭里的月光今晚格外吝啬,被厚重的云层挡去了大半,只在云隙间漏下几缕游移不定的清辉,勉强勾勒出岩石的轮廓和摇曳的树影。营地沉在一种前所未有的黑暗里,火堆的光芒显得异常珍贵,却也异常微弱,仿佛随时会被周遭浓稠的墨色吞噬。
不是因为云层。
是那种感觉。像无形的潮水,缓慢而坚决地漫上来,浸湿了每一寸空气,压得人胸口发闷。连泉水叮咚的声音,都仿佛被这沉滞的气氛吸收了回响,变得遥远而模糊。
没人睡得着。
金珉锡蜷在窝棚最里面,用睡袋紧紧裹住自己,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双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眼睛。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森林深处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是脚踝处传来的、即使在固定和冷敷后依旧清晰存在的、一跳一跳的钝痛,还有……白天,当李明宇背着弓箭和鼓囊的背包回来,目光平静地扫过营地时,他心底那阵莫名的、冰凉的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改变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放在身边的那副粗糙拐杖。木头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属于现实的触感。
赵制作和小朴也没有躺下。他们坐在火堆边,离得很近,低声交谈着,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里那份紧绷,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
“……还是觉得不对劲。”赵制作的声音干涩,“太静了。连风声都好像停了。”
“会不会……要变天了?”小朴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不像。”赵制作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一小截枯枝,“是另一种……感觉。”
李明宇坐在离火堆稍远一点的岩石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手里握着一块新带回来的黑曜石,指腹反复摩挲着它光滑锐利的断口。他没有参与谈话,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瞳孔深处却映不出火焰的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在等。
等那个无形的“弦”绷断的瞬间。
或者是,等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观察者”,做出下一步动作。
下午从山脊回来,他不仅带回了黑曜石和更完整的岛屿地形认知,还带回了一种更加确凿的直觉——那个男孩,或者说,那个神秘的“原住民”,不仅仅是观察。他在靠近。以一种更加频繁、更加……有目的性的方式。
回程时,他又发现了新的痕迹。不是脚印,是更隐蔽的——几处他故意留下的、作为标记的小石头被移动了位置;一根横在必经之路上的、原本完整的枯枝,不知被谁小心地折断了,断口很新;甚至,在靠近营地最后一百米的一棵大树树干上,他摸到了一处极其细微的、新鲜树皮的刮痕,高度恰好是一个半大孩子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一种笨拙的、想要交流的尝试?比如,用移动石头来表示“我知道你从这里走过”?用折断树枝来模仿他平时清理路径障碍的动作?用刮树皮来留下某种记号?
李明宇无法确定。那孩子遵循的,似乎是一套与现代社会完全不同的、基于本能和经验的丛林法则。解读起来,困难重重。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对方越来越大胆了。从远距离观察,到跟踪,再到在营地边缘留下痕迹。
这意味着什么?是好奇心的膨胀?是需求的增加(比如急需某种特定资源)?还是……别的什么,比如,感受到了来自他们这边的某种“威胁”,或者“吸引”?
他把玩着黑曜石,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着清醒。
必须做决定了。是继续这种“沉默的互动”,等待对方先亮出底牌?还是主动采取一些措施,试探对方的底线和意图?
前者可能安全,但也可能错失机会,甚至陷入被动。后者风险更大,可能激化矛盾,引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就在他权衡时,一阵极其突兀、却又异常清晰的声响,打破了营地令人窒息的寂静。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不是动物。
是敲击声。
“笃、笃、笃。”
节奏稳定,力道适中,声音不大,但在绝对的安静中,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声音来源——就在营地外围,距离水潭不过二三十米的那片密林边缘!
一瞬间,窝棚里的金珉锡猛地坐直了身体,因为动作太急牵动了伤处,疼得他闷哼一声,脸色煞白。
火堆旁的赵制作和小朴同时噤声,像被施了定身法,僵硬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血色褪尽。
李明宇也瞬间站起,动作快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手中的黑曜石被紧紧攥住,锐利的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他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刀,笔直地刺向那片被黑暗吞没的树林。
敲击声停了。
森林重归死寂。仿佛刚才那几声,只是所有人的幻觉。
但那种被注视、被包围的感觉,却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淹没了整个营地,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强烈!
李明宇能感觉到,不止一道视线。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高度,隐藏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冷冷地投向他们,投向他这个刚刚站起来的、最明显的目标。
空气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奢侈。
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大脑飞速运转。敲击声是什么意思?是招呼?是警告?是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语言”?
他缓缓抬起手,示意赵制作和小朴不要动,也不要发出任何声音。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一步,离开了火堆光芒笼罩的范围,让自己完全暴露在黑暗的注视之下。
“谁?”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地传了出去。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不知何时又悄悄起来了,穿过树林,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几秒钟后。
敲击声再次响起。
“笃、笃。”
这次只有两下。来自更靠近一点的、另一棵大树的方向。
然后,一个东西,从那个方向的黑暗中,被抛了出来。划出一道低低的抛物线,“啪嗒”一声,落在了水潭边缘的碎石地上,距离火堆的光圈边缘,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个东西。
是一小捆用新鲜草茎捆扎起来的……植物。
不是浆果,也不是李明宇白天放在岩石上的止血草。是另一种。叶片细长,边缘光滑,在微弱的天光下反射着深绿色的光泽。
李明宇认出来了。这是一种具有镇痛和轻微麻痹作用的草药,通常用于处理外伤后的疼痛和炎症。并不算特别罕见,但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这种方式出现……
他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捡起那捆草药。草茎还很新鲜,断口处渗出微小的汁液,带着一股清苦微辛的气味。捆扎的方式很粗糙,但能看出是刻意为之,草茎的结打得很紧,防止散开。
他抬起头,望向草药抛来的方向。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那双,或者那些眼睛,还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是交换吗?用他白天“无意”留在岩石上的止血草,换来了对方主动送上的镇痛草药?而且,是针对金珉锡的伤?
这个推测,让李明宇的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真是这样,那意味着对方的观察,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细致。不仅注意到了他们营地的存在、人员的构成,甚至可能……留意到了金珉锡的伤,以及他们缺乏有效镇痛药物的情况。
这是善意?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展示自己拥有他们所需的东西,同时也展示自己了解他们的困境?
他拿着那捆草药,站在原地,没有立刻退回火堆旁。他在等。等对方下一步的动作,或者……等对方现身。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对峙中,缓慢流淌。
终于,在李明宇几乎要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时,从更远处、靠近山脊方向的密林里,传来了一声极其短促、却又异常清晰的——口哨声。
不是鸟鸣。是人为模仿的,或者就是直接用嘴唇吹出的,一个简单的、上扬的音节。
声音响起的瞬间,李明宇感觉到,那些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冰冷的注视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了。
仿佛得到了某个指令。
然后,森林重新恢复了它原本的“正常”——风声,远处模糊的虫鸣,还有泉水那永恒不变的叮咚。
压迫感消失了。
但营地里的四个人,谁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金珉锡依旧僵坐在窝棚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李明宇手里那捆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的草药,脸上是一种混合了茫然、恐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的表情。
赵制作和小朴也依旧僵在火堆边,仿佛还未从刚才那短暂的、充满未知威胁的交锋中回过神来。
李明宇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草药,又抬头望向黑暗沉寂的森林。
月光,终于从云层缝隙里挣扎出来一些,照亮了他沉静而轮廓分明的侧脸。
第一次明确的“接触”。
以敲击开始,以草药和口哨结束。
没有语言,没有面容,只有黑夜、森林、和两样微不足道的植物。
但李明宇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不再仅仅是这片荒野中孤独的闯入者。
他们有了“邻居”。一个沉默、神秘、似乎遵循着独特法则,却又对他们的存在表现出复杂反应的“邻居”。
而如何与这位“邻居”相处,将直接决定他们接下来在这座岛屿上的命运。
他握紧了手中的草药,转身,走回火堆旁的光明里。
第一步,或许可以从处理金珉锡的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