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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李明宇
    李明宇回到营地时,夕阳正把水潭染成一片晃眼的金红色。他肩上扛着一捆新砍的、适合做长矛杆的硬木,另一只手里提着用藤蔓串起的几条鱼——西坡那边的溪流更宽,鱼也肥些。还没走近,就察觉气氛不对。

    窝棚是空的。火堆烧得挺旺,上面架着的锅里煮着块茎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但赵制作和小朴都不在通常忙碌的位置。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营地,然后定在了水潭边。

    金珉锡靠坐在最大那块岩石的背阴处,浑身湿透,裤腿和一只袖子高高挽起,裸露的皮肤上沾满泥污和擦伤。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脚踝,肿得像发面的馒头,皮肤紫红发亮,被几根歪歪扭扭的树枝和藤蔓草草固定着,依然看得出不自然的扭曲角度。他低着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和因为压抑疼痛而不时轻微抽搐的肩膀。

    赵制作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急救包,正小心翼翼地剪开那些粗糙的藤蔓,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小朴端着一盆刚烧开的、冒着白气的过滤泉水,站在一旁,脸色发白,眼神里充满了后怕。

    听到脚步声,三个人都抬起头。

    金珉锡的目光与李明宇对上,只一瞬,便迅速垂下,像受惊的鸟,缩回了自己的壳里。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太快,李明宇没看清,像是羞愧,像是恐惧,又像是别的什么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

    “怎么回事?”李明宇放下木柴和鱼,声音听不出起伏。

    赵制作叹了口气,手里的动作没停:“扭伤,可能伤到韧带,甚至不排除轻微骨折。肿得很厉害,需要重新固定,冷敷,抬高。幸好没破皮,感染风险小一点。”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李明宇,又瞥了一眼垂着头的金珉锡,“他自己说是想去采点浆果和草药,没留神在溪边滑倒了。”

    小朴忍不住插嘴,声音还有些发抖:“我们发现他不见的时候,都快急疯了!赵老师差点就要用卫星电话……结果他自己……爬回来的。”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难以置信。

    爬回来的?从那么远的林子里,拖着一条伤腿?

    李明宇没说话,只是走到水潭边,蹲下身,开始检查金珉锡的伤脚。手指轻轻触碰肿胀的皮肤,金珉锡的身体立刻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牙关紧咬,发出一声极低的抽气,却硬是没喊疼。

    确实伤得不轻。固定得也很粗糙,但至少在极限情况下,起到了一点保护作用。

    “草药呢?”李明宇忽然问,目光落在金珉锡空空如也、沾满泥巴的手上。

    金珉锡的身体又是一僵。他缓缓抬起那只脏污的手,摊开,掌心除了泥,什么都没有。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被水声淹没:“……丢了。”

    丢了?在摔倒的地方?

    李明宇没再追问。他起身,对赵制作说:“用夹板重新固定,绑紧点。小朴,再去烧点水,把干净的布浸湿给他冷敷。”

    他自己则走到那堆刚带回来的硬木旁,抽出一根最直的,比划了一下长度,然后拿起刀,开始削砍。他要做一副拐杖。

    营地暂时陷入了另一种节奏的忙碌。赵制作处理伤处时的低语,小朴跑动的脚步声,刀子刮削木头的沙沙声,还有水潭永恒不变的叮咚。

    金珉锡始终低着头,任由赵制作摆布他的伤腿。只有在酒精棉球擦拭擦伤时,身体才会无法控制地瑟缩一下。他没喊疼,也没解释,只是沉默,一种近乎凝固的、带着自我封闭意味的沉默。

    拐杖很快做好了,两根“Y”字形的粗树枝,中间用柔韧的藤蔓捆扎结实。李明宇试了试,还算稳固。

    他拿着拐杖,走到金珉锡面前,递过去。

    金珉锡看着递到眼前的简陋拐杖,又看了看李明宇没什么表情的脸,迟疑了一下,才伸手接过。手指冰凉,触碰到粗糙的木头表面。

    “试试。”李明宇说。

    金珉锡咬着牙,用那只好脚和双手支撑,尝试着站起来,将腋窝架在拐杖的“Y”形叉上。受伤的脚虚点着地。他试了几次,才勉强稳住身体,但额头已经疼出了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

    “可以了。”李明宇说,语气依旧平淡,“这几天别乱动。”

    金珉锡低着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嗯”了一下。

    夜幕降临。火堆的光芒再次成为营地的中心。鱼烤好了,汤也煮得烂熟。食物的香气在寒夜里格外诱人。

    吃饭的时候,依旧沉默。只有咀嚼声和汤匙碰触金属饭盒的轻响。

    金珉锡吃得很慢,每咽下一口,似乎都要耗费很大力气。他的目光偶尔会飘向黑暗的森林边缘,又飞快地收回来。

    李明宇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他慢慢吃着烤鱼,脑子里却在整理信息。

    金珉锡去采浆果和草药?方向是他昨天提到的草甸附近。摔倒,丢了草药,自己爬回来……过程肯定远比描述得艰难。但更让他在意的是,金珉锡提到“丢了”草药时的细微停顿和闪躲眼神。

    真的只是丢了吗?在那个人迹罕至的林子里?

    他想起那个男孩。那双警惕而明亮的眼睛。

    有没有可能……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他压下。没有证据。而且,就算男孩拿走了草药,又能说明什么?一个在荒野中求生的孩子,看到可能有用的植物,顺手拿走,再正常不过。

    但这件事本身,再次印证了那个男孩的存在,以及他可能的活动范围,与他们有所重叠。

    必须加快进度了。营地建设,资源储备,还有……对那个男孩的进一步观察。

    他看了一眼金珉锡。后者正低着头,小口啜饮着热汤,热气模糊了他苍白的脸。伤筋动骨一百天,在这种缺医少药、环境恶劣的地方,金珉锡的受伤,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不仅意味着损失一个劳动力,还多了一个需要额外照顾、行动受限的成员。

    计划,必须再次调整。

    夜深了。金珉锡被安排睡在窝棚最里面、相对干燥避风的位置,伤腿用背包垫高。他蜷缩在睡袋里,闭着眼,但睫毛不住地颤动,显然没睡着。疼痛和寒冷,还有白天经历的恐惧与无助,恐怕正像潮水般反复冲击着他。

    李明宇躺在靠外的位置,听着外面熟悉的守夜轮换的动静,以及……金珉锡极力压抑却仍漏出的、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泣音的抽气。

    他没动,也没出声安慰。

    有些坎,必须自己熬过去。安慰解决不了脚踝的肿痛,也驱不散森林深处的黑暗。

    他能提供的,只是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一副粗糙的拐杖,和沉默的、但不会丢下他不管的同伴身份。

    至于金珉锡心里那片因为受伤、因为可能的“丢失”、因为那个神秘男孩的出现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只能靠他自己去平息,或者……与之共存。

    月光依旧清冷,泉水依旧叮咚。

    营地的夜晚,因为一个伤员的加入,平添了几分沉重与未知。

    而远处那片沉默的森林里,是否有一双眼睛,正透过重重枝叶,注视着这片跳动着微弱火光的岩石凹地,和那个新添的、行动不便的身影?

    无人知晓。

    只有夜风,掠过树梢,发出悠长而空洞的叹息。